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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登闻鼓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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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茫夜色笼罩着寂静的群山,只有远处的城镇才有一点光晕在黑暗中闪烁,一阵呼啸风声刺破黑夜的寂静,几乎和夜幕融为一体的身影快速向南方飞去。
长安侯已死!
私杀朝廷二等侯爵,罪同谋犯,当夷九族。何况,这位侯爵还有钦差身份。他的死亡,无疑是在挑衅皇帝的威严,向朝廷宣战。李扶摇想查清当年之事,却不想天下大乱,牵连了无辜之人。
“潘家妇孺走到哪里了?”李扶摇将手里的密信焚毁,提笔在裁好的纸条上写了几个字后,卷成一条细细的棍儿,塞进站在桌上一动不动的海东青腿上的竹管里,顺手抚了抚它黑亮亮带着白边的羽毛,“大将军,这两日辛苦你们了,等过段时日,我寻些牛肉给你和玉儿吃!”
大将军十分通人性地歪头在李扶摇手里蹭了蹭,听到牛肉两字,眼睛都亮了,喉中发出咕咕的声响。
李扶摇笑着轻轻弹它脑袋:“又不是鸽子,天天学鸽子叫!”
大将军有些生气,用喙在李扶摇手背上轻轻啄了两下,以示不满。
“好了,我知道了!”李扶摇从清扬手里拿了些肉条喂给它,“那鸽子是旁人养的,送信是比你们慢了许多,但是也不能吃,我还要靠它们传递错误消息呢!等事情结束,让你吃个够好不好!”
大将军又在李扶摇手背上啄了两下,才转头去吃她另一只手上的肉条。
“算算时间,也该到长安了!”清扬看大将军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还以为它渴了,又端了些清水过来。
“那就给长安去信,让他们到了长安后,立即去敲登闻鼓!”李扶摇的手还在大将军背上,“玉儿替我送信去了,这次你见不着了!”
大将军一听,脑袋一垂,三两下把肉条吃完,又饮了两口水,然后蹭地一下就飞了出去。
“属下看大将军吃的慢,还以为它是渴了,没想到是在等玉儿!”清扬有些意外,这对海东青是李扶摇带回来的,只吃她喂的东西,故而清扬也不太了解它们的秉性。
李扶摇有些狡黠地笑:“大将军惯会见色忘义,如此关键时刻,可不能让他见着玉儿!”
清扬难得见李扶摇这般促狭的模样,也跟着笑:“所以公子才骗它!”
“也算不上骗,玉儿本就还没回来!”话刚落,就听见扑簌簌的声音,一道雪白的身影落在李扶摇是书桌上,定睛一看,可不正是玉儿!
太极殿内,大乾皇帝容济头戴平天冠,身穿衮龙袍,雄踞宝座之上,文臣武将分位而战,列于丹陛之下,皇帝锐利的目光扫视殿中群臣,最后定格在门下省谏议大夫身上。
果然,朝会开始后不久,等户部尚书郭元翰向皇帝汇报了赈灾钱粮出库事宜,谏议大夫就站出来参华阳公主殴打驸马,致驸马重伤,卧床难起。
华阳公主乃皇帝三女,同二皇子一母所出。华阳公主被参,虽然可以打压三皇子的气焰,但说到底都是些鸡零狗碎的事情,谢霖并不在意。让他不安的是心中惴惴不安的感觉,他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早晨出门时就有些心悸,如今站在这庄严大殿之中,更是觉得如芒在背。他垂眸思忖:莫不是有大事要发生?
直到皇帝痛斥公主,又对驸马加以安抚,都未曾出现任何异样,谢霖忍不住对自己的直觉产生了怀疑。
“退朝!”内侍监尖锐高昂的声音让谢霖猛然回神,群臣正要跪下恭送圣驾,就在此时,他们高呼万岁的声音被一阵低沉鼓声掩盖。
“这是……”当今虽比不上开国太祖皇帝那般英明睿智,但也算励精图治,登闻鼓经年未用,如今陡然被敲响,群臣一时间还有些怔愣。
“启禀皇上,宫外有一老媪在击登闻鼓!”负责守卫宫城的金吾卫首领匆匆来报。
登闻鼓响,必有大冤。皇帝面色凝重坐回龙椅,他登基至今,登闻鼓是第一次被敲响:“太祖皇帝沿袭古制,悬登闻鼓于左阕,已达冤人,登闻鼓响,主司须即受,传击鼓老媪!”
“传击鼓老媪!”
“传击鼓老媪!”
内侍监尖锐的嗓音几乎刺破云霄,殿中文武神情凝重,阒静无声。而谢霖一直狂跳的心却诡异的平缓下来,他眉头紧皱,深知自己的直觉是应验在这登闻鼓上了。
“草民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老妇人被搀扶着走进殿中,颤颤巍巍向上首君主行礼。
“是你在敲登闻鼓?”皇帝看到来人有些生气,不过是个乡野村妇,有什么天大的冤情要在这太极殿外击鼓鸣冤,不过,他还是用极为温和的语气劝慰老人,“老人家你有什么冤情要朕做主,你可知道,这敲响了登闻鼓,无论是否有冤,都要先受三十廷杖的?朕念在你年纪大了,不与你计较,你就此离去吧!”
“老妇人要状告长安侯杀良冒功,谎报军情,请皇上为井家村上下一百七十九口人做主!”老人家猛然一头磕在地上,发出让人心颤的闷响,而她的一句话更是在文武群臣间掀起轩然大波。
君威森严不可冒犯,无人敢当着皇帝的面议论此事,可也挡不住众人想要看好戏的心理,不断扫向谢霖的目光让他生了些恼怒,可他一时间也顾不上这许多了,无论老媪所言真假如何,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让这老媪闭嘴!
皇帝万分吃惊,甚至都顾不上呵斥大臣交头接耳,他面色严肃,身子前倾,语气略带了些急促质问:“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君主威严深重,可老妇人似乎并没有太多的畏惧之心。东躲西藏的那三年,屡经生死,也就是遇到了公子,她们才过了几年安稳日子。
如今时过境迁,朝中势力纷争,太子不能独大,公子才许她们冒头,此番若不能替井家村人翻案,她只怕死不瞑目:“十一年前,契丹犯边,魏承平任河北道行军大总管,因决策失误,致使我军损失惨重,为免责罚,魏承平诬陷与契丹交界的井家村通敌,将村中妇孺全部杀害,事后还将井家村百姓的遗体充作契丹人,运回长安,得封长安侯!”
“简直一派胡言!”老妇人话刚说完,就有人迫不及待跳出来斥责。皇帝眼神一瞥,是兵部尚书鲍逸章。
“谢爱卿,你怎么看?”长安侯是谢家姻亲,出了此事,谢家理应避嫌,可皇帝大庭广众询问谢家世子的想法,其用意实在耐人寻味。
谢霖被点名也并不慌张,手持玉笏站出来回答:“启禀皇上,老人家既敲了登闻鼓,想必是有冤情,请皇上依法查办!”
“依法查办?”皇帝转动着右手上的螭龙扳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看向谢霖,“若是按照律法,就要让这老妇人受三十廷杖,朕才能派人去彻查此事!”
谢霖垂眸,语气依旧平静:“皇上,祖制不可违!”
在场的都是人精,谁不知道谢霖打着什么主意!
“皇上!万万不可啊!”刑部尚书卢世隽几乎是第一时间跳出来阻止,“这老妇人年迈体弱,三十杖下去,必然没了性命,谢大人此举,莫不是想包庇妹婿,杀人灭口?”
刑部尚书是朝中出了名的顽石,为人古板固执,谁都不理,谁也不靠。可惜,他没有那人的本领,汲汲营营这么些年尽做了些得罪人的事儿。
谢霖理了理衣袖,不慌不忙:“皇上明察,臣并无此意,只是祖制不可违!”
“你!”卢世隽办案时常用规矩律法将人情拒之门外,此刻被谢霖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涨的老脸通红,下唇发抖。朝中想趁机把谢霖拉下来的人不少,但是不能一击即中的时候,人人都在观望,卢世隽孤立无援。
“皇上!”妇人老迈沧桑的声音让人将目光再次汇集在她身上,她又在金砖上重重一磕,“老妇人愿意受刑!”
谢霖闻言,垂眸盯着面前三尺的地面,嘴角轻轻上扬,心情显然十分不错。
“既如此!陈复,你亲自去监刑!”皇帝吩咐站在龙椅左侧的御前总管,转头再次向老妇人确认,“老人家,这三十杖下去,你未必还有命在!”
老妇人再次磕头:“井家村若能沉冤昭雪,草民虽九死其犹未悔!”
皇帝看着老妇人的眼神有些疑惑,但未曾多说什么,长袖一挥:“好,老人家有如此心气,等你受完杖刑,朕亲自替你做主!”
宫中的杖刑极有讲究,伤皮不伤骨,伤骨不伤皮,端看行刑之人的手段。板子隔着粗布衣裳落在人身上,发出砰砰闷响,殿内之人眼神交互,压下心底的遗憾。三十杖很快行完,陈复快步走进殿中:“启禀皇上,那老媪受完杖刑,断气了?”
皇帝从宝座上站起来,不动神色地看着下方群臣,语气遗憾万分:“既如此,状告长安侯一事便作罢!”
陈复却未同往常那般跟上去,而是站在殿中,压低了腰,面露难色,皇帝皱眉,十分不悦地看向他:“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