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承灯

3、第 3 章

　　雨滴敲打着教室的玻璃窗，时净的钢笔在笔记本上洇开一小片墨迹。讲台上，语文老师正讲到“寄蜉蝣于天地”的句子，后门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全班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霍驿站在那里，校服外套被雨水浸透成深蓝色，发梢滴落的水珠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水洼。他手里拎着的便利店塑料袋发出窸窣声响，里面露出半个面包的包装袋。

　　“又迟到？”语文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严厉，“这周第三次了。”

　　时净注意到霍驿的指尖在塑料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关节处有几道细小的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物品划伤的。他的睫毛低垂，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阴影，整个人像一尊被雨水淋湿的石膏像。

　　“出去站着。”

　　霍驿转身时，时净看见他后颈处有一道新鲜的红痕，像是被书包带子勒出来的。

　　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靠在墙边时，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边角卷起的笔记本，低头翻看起来。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纸页上，他却恍若未觉。

　　下课铃响起时，时净抱着作业本往办公室走去，走廊上已经没有了霍驿的身影，只有地板上几处未干的水渍证明他曾经站在那里。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听见向老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了。”

　　透过门缝，她看见霍驿站在办公桌前，手腕上的老式手表在灯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表带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但表盘却被擦得一尘不染。他的校服袖口有些开线，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上面隐约可见几道淡白色的疤痕。

　　“时净？来得正好。”向老师抬头看见她，招了招手，“学校最近在推‘一对一帮扶计划’，我想让你和霍驿结对。”

　　霍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时净注意到他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痕迹，有一处甚至渗出了细小的血珠。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没问题。”时净觉得一切都顺其自然就好。

　　搬座位时，霍驿把自己的东西往课桌左侧挪了挪，给时净腾出刚好够放一本书的空间。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时净不小心碰倒了他的钢笔，墨水在桌面上洇开一片蓝色的痕迹。

　　“谢谢。”时净轻声道歉，伸手要去擦。

　　霍驿却先一步用纸巾按住了墨渍。他的手指修长苍白，骨节分明，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时净注意到那支钢笔的笔身上有道细小的裂纹，被人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缠好，胶带边缘已经有些泛黄。

　　下午的自习课上，时净决定履行“帮扶”的职责。“霍驿，”她压低声音，“数学作业需要帮忙吗？”

　　霍驿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闻言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摇了摇头，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时净没有放弃：“或者英语？你上周的听写……”

　　她的话戛然而止——霍驿突然把笔记本推到她面前，上面写着一行字：「不需要帮扶，别浪费时间。」字迹工整却力道十足，最后一笔甚至划破了纸面。

　　时净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突然像想到什么一样。

　　她翻开物理习题册，指着其中一道题：“那不如你帮我看看这个？听说你物理很好。”

　　这是一道关于自由落体的题目。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

　　时净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尖有些粗糙，指腹还有几处薄茧，像是经常做粗活留下的痕迹。

　　霍驿的目光在题目上停留了几秒，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串公式。他的字迹很特别，每个数字都写得一丝不苟，像是生怕别人看不懂。写完后，他把草稿纸推到两人中间，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示意她看这里。

　　“原来是这样！”时净假装恍然大悟，悄悄观察着霍驿的反应。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些，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蝴蝶抖落翅膀上的雨水。

　　放学时，一张便利店的排班表从霍驿书包里滑落。时净弯腰帮他捡起，看见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日期，旁边还标注着“夜班”的小字。霍驿迅速抽回纸张，两人的指尖在空中短暂相触，他的手指冰凉得不像活人，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大理石。

　　“你的手好冷。”时净脱口而出。

　　霍驿愣了一下，随即把手缩进袖子里，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转了个弯，消失不见。

　　雨又下了起来，时净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中模糊的人影。霍驿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的身影在雨中渐渐模糊，就像记忆中那个总是站在病房窗外，却始终没有进来的身影。

　　时净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回教室。

　　霍驿的课桌抽屉里，那本素描本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翻开，发现最新一页上画着一个女生的侧脸——那是正在低头看书的她，连发梢翘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画作的角落里，写着一个极小的日期，正是今天。

　　窗外，雨越下越大。

　　时净合上素描本，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荡的教室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