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08章:决裂(二) 天卦预示他 ...

  •   刚刚走出养心堂,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雨帘,雷声从头顶碾过,震得人胸腔发颤。

      国子监祭酒刘长安跪在暴雨中,双手托举着先帝御赐的戒尺,身后众学子衣衫湿透,鬓发散乱,声浪压过雷鸣:“求皇上收回成命!不杀国贼,众怒难平!”

      百官悚然,噤若寒蝉。

      锦衣卫指挥使魏即跨步上前:“你们怎么来了?快退下!”

      刘长安没有看魏即,目光越过他,死死钉在时浅身上:“皇上!我朝三令五申严禁鬼神乱力之说,当时皇上念他年纪小不予追究,如今酿成大错,如果还要从宽处理,如何告慰白沙洲五万冤魂?”

      五万。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一个人的胸口上。

      时浅呆站着,他在发抖。

      “酿成大错?”魏即自然知晓皇上的难处,但他也不能公然说出来,只得委婉反驳,“此子不过十一岁,子不教父之过!刘大人掌管国子监,这点道理都不懂?”

      “皇上!”刘长安膝行向前,雨水混着浊泪,“母债子偿,天经地义!皇上如若不肯,我等就在养心堂门口长跪不起!”

      魏即手背的青筋紧绷,拇指重重扣在刀柄上:“你们在威胁皇上?”

      暴雨如注,无人退缩,数百个身影跪在雨中,脊背挺得笔直。

      太子明昊原本是没有过来的,他还在到处找不知所踪的弟弟明晏,扭头就听见国子监祭酒领头逼父皇收回成命的消息。

      来不及多想,太子冒雨狂奔来到养心堂门口,很远就听见许多声音汇成一股洪流:“不杀国贼,众怒难平!不杀国贼,众怒难平!”

      外面吵成一片,养心堂却安安静静,正德帝似乎不为所动。

      时浅不知所措,茫然地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这一刻,他仿佛真的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

      太子瞧见了这一幕,他走上前直接质问:“此子的事情是第一天传到帝都吗?你们当时畏首畏尾,念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今倒扮起忠义来了?”

      刘长安斩钉截铁:“杀鸡儆猴为时不晚。”

      “死了五万人!”太子怒斥,声音陡然拔高,“要死十万、二十万人才叫晚,是不是?”

      “太子殿下!”刘长安悲愤交加,“太子殿下竟也如此懦弱?您的亲弟弟被他所害,您竟然还在为罪人求情!十七皇子殿下何其无辜?”

      这句话如烧红的烙铁,不偏不倚刺中了明昊的心脏,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刀刀见血。

      刘长安涕泪横流:“敌人杀我国民,占我城池,盘踞称王!若再纵放罪魁祸首……”

      两人的目光在雨中碰撞,太子打断悲泣,声音恢复平静,只是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杀我国民,占我城池,盘踞称王,那该如何反攻?”

      众学生愤愤不平:“敌人占领的是东地七城,可从北侧调兵南下……”

      “谁去?”太子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谁去?”

      方才还群情激愤的学子立刻面如土色,相互对视一眼,不吭声了。

      太子再问:“谁可提刀策马?谁可筹措军资?”

      雷声炸响,死寂一片。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太子竟然是笑了:“你们今天只有跪在这里耍嘴皮子的本事!”

      时浅在惊雷中回过神来。

      他大概能猜到一些事情——眼下国库空虚,想支援白沙洲,资金武器、车马粮草都是大问题,边陲自己的钱都不够用,根本不想动。

      如果调三大营的兵,那中央空缺,很显然更加危险。

      所以五万人死了,敌人还在那里耀武扬威,太曦也拿不出支援去反击。

      而他,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成了替罪羊。

      魏即用余光撇过养心堂,内阁首辅唐方步伐稳健,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厉喝:“闹什么闹,前线烽火连天,尔等在此喧哗,成何体统?”

      刘长安垂头不语,他的肩膀塌了下去,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只剩下一具空壳。

      “刘大人。”唐方声音沉缓,又看了时浅一眼,“把学生们带下去,你要好好教他们,把他们教成国之栋梁,不要和这孩子一样——装神弄鬼,酿成大错。”

      “多谢阁老。”魏即绷紧的肩线微松,“外头雨大,你们都快回去吧,剩下的交给我。”

      太子伫立雨中,脸色比今天的天色还要阴霾,等到人群散去才咬牙问道:“国子监怎么会来?”

      魏即总觉得每一个都不怀好心,目光在雨幕中扫了一圈:“不好说,皇上子嗣众多,质子一事并非烫手的山芋,后宫的娘娘们都想借机为皇上‘分忧’,谁能想到皇后竟也挺身而出,这事有的是人想搞鬼。”

      雨水顺着太子的脸颊滴答滑落,他的眼中戾气翻涌:“这么想为父皇分忧,那就把她们的儿子全送去万流当质子!”

      “太子息怒。”魏即小声劝道,“越是这种时候殿下越要冷静,别辜负了皇后娘娘一番苦心呐。”

      太子甩袖冷语:“我早晚要成全她们。”

      ***

      暗云笼罩下来,雨珠子顺着飞檐翘角沉沉落下,青石长道漫起一层烟霭,帝都像一个巨大的牢笼,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出了养心堂,魏即一眼扫到个熟悉的身影,脸上立刻堆起谄笑,将手里的伞往前探去:“我的小祖宗,您怎么跑这里来了?”

      明晏站在雨里,黑色的发丝贴在苍白的侧脸上,雨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滚落。

      他没理魏即,鹿皮靴踩过青石砖,一身杀气藏不住。

      魏即使了个眼色,旁边的锦衣卫也没敢拦他。

      数日不见,两人都有一刹那的恍若隔世。

      明晏居高临下地看着时浅,漆黑的瞳孔犹如寒刀覆雪,质问:“你认罪了吗?”

      时浅在这一刻莫名分了神。

      不见了……那样炽热的、干净的气息,被暴雨冲刷成了阴狠恶毒,化作一只只看不见的利爪,几乎要将他掐到窒息。

      魏即讨好地插话:“十七殿下,皇上刚刚说要将他押入诏狱……”

      明晏高抬腿,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便以雷霆之速一脚踹上了时浅心口!

      “砰——”

      时浅躲避不急,整个人滚在污水里,耳鸣声瞬间填满了大脑,撕心裂肺的痛苦灌入胸膛,一口积郁的污血终于倒逆吐出来了。

      雷声轰鸣,狂风卷雨,就在此时从两人中间肆无忌惮地横扫而过。

      不久之前,他们在一样的天气里并肩作战,他一度以为自己能结识一个生死之交。

      现在,他在这刹那间咬破嘴唇,不敢去看旁人戏谑的目光。

      明晏的声音穿透风雨,字字诛心:“路边的垃圾果然不能乱捡。”

      那样浓烈的恨意。

      “哎呦我的小祖宗!您担心点,可别踢疼了脚!”魏即慌了神,这才抢身阻止,锦衣卫也围了过来。

      十七殿下已经被皇上选作了质子,这一脚泄愤不无道理,但时浅年纪小又受审多时,本就是吊着一口气才没死,这要是刚出来就被人踹死,谁都承担不起!

      时浅被扔上了马车,喉间疯狂地翻涌着血沫,他用尽全力地拼命呼吸,不让自己失去意识。

      天卦问命,卦言预示他命不该绝!

      他要活!

      ***

      阴雨绵绵,时浅又被带到了诏狱门口。

      细雨覆黑瓦,破旧的石板反射出青幽的水光,里面的枯树也无人清理。

      诏狱是跳过三法司,由皇帝直接管理的地方,三重铁门内关押的都是重犯,锦衣卫得了消息,给他找了个偏僻的囚室关着,还扔了一床单薄的毯子。

      明晏追到门口,被锦衣卫赔笑阻拦:“十七殿下,您不能进……”

      “让开。”

      “殿下,这是诏狱,无旨……”

      “我再说一遍——让开!”

      两边僵持不下,一道清冷的声音忽地穿透雨幕:“阿晏。”

      太子淋着雨下车,一把抓住弟弟的手腕:“阿晏,我到处找你,原来是在这里撒野,别闹了,跟我回去。”

      锦衣卫齐齐行礼:“拜见太子!”

      “大哥!”明晏抓着门环撒泼起来,徒劳地踢打门,“我知道他在里面,放我进去弄死他!”

      太子箍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后拖:“诏狱重地,无旨不得入内!早上父皇已经赦免了他的死罪,关在诏狱反省,你不要刁难别人,带走!”

      “赦免?”明晏还没得到这个消息,他的眼睛瞪得很大,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扭曲,“父皇疯了吧!他脑子是不是有……”

      太子眸光一沉,近卫一步上前,从身后拦腰抱起了明晏,干净利落地塞进了马车。

      “你他……”明晏挣扎着探出脑袋,脏话还没说出口又被捂住嘴强行拽了回去,只留了一只脚还逞强地伸在外面。

      近卫吓出一头冷汗,尴尬地笑了下,赶紧把车帘放下。

      这也太侍宠持娇了,竟然敢当众先骂皇帝再骂太子,还好他们反应快给按住了!

      太子倒是见怪不怪,脸上甚至还有宠溺的笑,然而不等锦衣卫松口气,他忽然又补充了一句:“将时浅带出来吧,我说两句话就走。”

      锦衣卫略一思忖,谁都不想得罪,转身去带人。

      时浅戴着镣铐,被人推着往前走,他在门槛前停下,比在养心堂前更加清楚的看清了太子的脸。

      这个人和明晏截然不同,透着一股沉稳内敛的气质。

      同样是居高临下,太子的眼神并不锋利,声音温柔得像一个真正的兄长在对弟弟说话:“皇上已经答应了万流的要求,下个月就会送你回去,等到了万流你就自由了。”

      时浅愣愣看着他,那双青色的瞳孔在雨中显得分外懵懂,没有仇恨没有气愤,只有孩子的稚气和青涩。

      这模样让太子也凝视许久,他蹲了下来,一只手轻抚在时浅的侧脸上:“稚子无辜,无辜的又岂是你一人?”

      说完这句话,太子往回走,雨就落在身上。

      时浅深吸一口气,忽地喊住他:“质子的人选定下来了吗?”

      “人选。”太子并未回头,“将来你们若有机会再见……你不要恨他。”

      风雨裹挟着薄雾弥漫开来,时浅目送马车驶离,莫名失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08章:决裂(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周一~周五,早10点更新,倒V90章开始,防盗30%。 收尾剧情好难写,每天都在对着大纲陷入沉思(╥﹏╥) 持续修改一些章节,将部分内容放入背景板(不影响主线),希望小浅能更主动强势一点。 求收藏,求评论,求预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