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南河日落》桃木珍珠

4、到此为止 “因为我一

　　“因为我一无所有，”林束禹抬头看他，浓墨一样的眼眸在暗夜中黑的惊人，那双眼睛没有情绪，只剩疲惫，“一份看着光鲜实则随时可能失去的工作，日复一日强忍着因为不讨好带来的刁难，像个二等公民一样毫无尊严的活着，还有永远不是出自本心的创意，被改得面目全非又被迫承担上线后流量惨淡的责任。”

　　“我的生活、时间、资产、灵魂、生命，”林束禹转回身体，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一切都是虚无飘渺。”

　　柳漾紧皱眉头，习惯性抬手敲一下林束禹的脑袋，看对方不满地“嘶”一声后恶狠狠瞪着自己，“你的小脑袋瓜不要考虑这么多，不喜欢的工作就换，找不到喜欢的岗位就单干。我不也从广告圈跳出来开酒吧了么？”

　　“你也说了是你。”林束禹苦笑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只留给柳漾车门轻关的闷响和一个倔强单薄的背影。

　　柳漾，我没有勇气，赌不起，也输不起。

　　我不是你。

　　柳漾看着眼前人的背影消失在光亮里，轻声道：“林束禹，不是因为你不是我，而是因为你不敢。胆小鬼。”

　　林束禹租的房子在市中心的老旧小区，刚经过改造不久，路面平整干净，但随处可见胡乱停放的车辆。一向缺乏耐心的柳漾并不着急，只是跟随导航一点点穿行在狭窄的小区道路中，观察着动线轨迹旁的公共设施。

　　“林束禹恐怕都没有这么细致的打量过这个小区，”柳漾的车驶出小区，她轻踩油门，看着路旁的餐饮店挨家点评起来。

　　“冒菜馆，林束禹那个无辣不欢的人应该没少在这打卡，改天我也来尝尝。”

　　“麦当劳，啧，怀疑林束禹会在休息日买一堆冻进冰箱然后在工作日早上复热。”

　　“买手店，”柳漾轻敲方向盘，“她那么强烈的个人风格，应该不会在这种集合店买东西吧。”

　　柳漾突然卡顿了一下，点开微信对话框，迅速发了几条消息，似乎是没什么信息，又马上把手机丢到副驾，向着夜色疾驰而去。

　　林束禹靠在床旁的单人沙发里，不紧不慢地抽着一根烟，望着远处夜幕中林立的高楼和灯光璀璨，没有来的烦躁涌上心头。

　　她知道，在所有脆弱宣之于口的时候，就已经对自己的未来宣判死刑。刚毕业的自己意气风发，总觉得一切仍有可能，哪怕知道和柳漾之间差距悬殊，仍然可以骄傲自得，她总觉得来日方长，并肩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是再见到柳漾，自己只剩下懦弱、庸俗和无望，连更好的未来都成了一种奢望，所以她坦诚、认命，宣告到此为止。

　　窗玻璃映出亮起的手机屏幕，林束禹叼着烟走过去，宽松的白色亚麻睡裙随着轻微动作大幅摆动起来。

　　林束禹打开手机，看着柳漾的信息，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柳柳】：好像错过你的人生太久，都不知道是不是还了解你了。要不要给我解除朋友圈屏蔽啊，想重新挖掘下我们小林宝宝这个宝藏。

　　是的，自从离开柳漾，林束禹就给她关闭了朋友圈权限。一开始的想法倒也幼稚，无非就是先做好事业，等一切变好再用成功的身份去见她。

　　可是时光流逝带来的不是顶级摄影师林束禹，而是一个如此平庸又毫无生气的打工人，朋友圈的那道横线反而成了她的保护壳，让自己小心翼翼隔离在柳漾的世界。

　　那时候她真的觉得，可能一辈子也不用再见面了，虽然遗憾，但至少不会窘迫。

　　可是命运兜兜转转，她叹一口气。

　　【Suli】：不。

　　【柳柳】：好冷漠的人，那请我吃冒菜可以吧，就当是今天的车费？

　　【Suli】：......

　　【Suli】：仅此一次，你什么时间方便？

　　【柳柳】：你休息日我都可以，随时找我。晚安～

　　柳漾一点都不着急，在得到那句“我爱过你”的时候，她沉寂已久的心就已经开始惊涛骇浪。

　　林束禹这个人，十分的爱只肯说一分，能让她开口说爱过，那必然是至今仍然爱着。

　　想到这儿，柳漾美滋滋端起浴缸置物板上的红酒，酒杯边缘刚碰到唇边，突然抬手照头浇下去，艳红的酒顺着发丝流过白皙的锁骨，一楼蔓延至小腹，她仰头靠在浴缸的边缘上，不自觉笑起来。

　　她想起五年前，那杯不小心打翻在浴缸里的红酒，只不过在那个夜晚，狭小空间里交缠着的是两个人的呼吸。

　　“林束禹，你会回来的。”

　　林束禹难得睡了一个好觉，没有在闹钟响起前醒来。她还没从睡意中彻底清醒，闭着眼摸索着找到手机，只看到乱七八糟的工作软件消息铺了满屏，“@”她的信息太多，看久了甚至有点不认识这个符号。

　　最上面是一条十分突兀的微信信息，她点进去，睡意瞬间清醒。

　　【柳柳】：我在停车场P区等你，给你带了三明治和咖啡，洗漱好就下来。

　　发送时间是半小时前，柳漾不愧是延京的合作方，提前打听好上班时间，估算着林束禹大概会在这个时间起床准备上班，就早早过来等着。

　　葡萄味的电子烟烟雾充斥整个车内空间，柳漾轻轻将墨镜推到脑袋上压住碎发，打开化妆镜再次确认了一眼妆容精致，才满意地笑出来。

　　“追老婆嘛，哪有不献殷勤的道理。等后面林束禹搬来跟我住，就不用提前等这么久了。”

　　林束禹在洗手间磨磨蹭蹭刷着牙，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眼前的镜子。白天似乎比深夜更能保持清醒，她的理智似乎重新占领高地，拼命在脑海中叫嚣着不能去。

　　林束禹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笑意，冷漠道：“林束禹，不能去。”

　　估算着开车过去的时间已经临近迟到，柳漾终于察觉不对，暗骂一声就赶紧启动车子，经过小区收费杆被拦停，迎着保安铁面无私的眼神打开微信扫码交钱，余光瞥见林束禹穿着一袭白裙上了路边的网约车。

　　柳漾摇下车窗探头高喊：“林束禹！下来！”

　　林束禹看她一眼，快速摔上车门，网约车以极快的速度起步出发，很快消失在柳漾的视线。

　　微信到账提示音响起，保安例行摆手放行，看柳漾一脚油门快速冲出去，急得大骂：“着什么急！杆还没全抬起来呢！有毛病！”

　　柳漾懒得理会，一心只想追上林束禹，她实在想不通怎么昨晚还能好好坐在副驾，今早起来就突然关系更退一步？

　　都说提了裤子不认人，昨儿林束禹也没跟她睡一起啊，她低声吐槽：“真服了！”

　　似乎猜到柳漾一定会来，林束禹下车后快步跑向公司大门，只留给柳漾一角尚未完全消失的纯白色裙摆。

　　柳漾气得咬牙切齿，拿起手机快速拨号：“王经理，你们延京的餐厅招商结束了吗，我们想要个档口。不不不，不是卖酒，做轻食的。”

　　延京采购王经理的微信框闪动，柳漾打开命名“延京集团餐厅入驻合作协议”，快速转发给酒吧值班店长，叮嘱好今天内填写完成，才开车回家补觉。

　　“林束禹，你还说你只是爱过我。因为没办法跟我站在同样高度，自卑到五年没有联系我一次，这不是爱是什么？笨蛋。”

　　林束禹坐在工位，面部表情地仰头看漫天飞舞的明信片，没有任何动作，任由这些印着精美照片的硬卡片劈头盖脸砸下来。

　　旁边充斥着奥莉的怒骂：“全都搞砸了！这次签名照上的签名都糊了！你为什么要给艺人工作室寄白板笔？”

　　林束禹麻木地伸手，拿起桌面上的一张明信片，已经模糊成一片的字迹依稀还能辨认出是“乔言言”，但手持产品的形象照已经和黑色的笔墨混在一起，宣告着这一批物料的完全废弃。

　　为什么？

　　因为我当时要买签名笔寄给艺人，你为了彰显权力特意拦住我，非要我把会议室的黑色白板笔寄过去。

　　现在生怕担责，又在办公室表演一出甩锅问罪，生怕被人知道错误决策来自你，宁可装失忆也不敢为自己的话负责。

　　真恶心。

　　她习以为常地转头看向奥莉，沉声问：“官宣日前重新补一批可以吗？”

　　似乎是被这种冷淡攻击到，奥莉脸涨得通红，再次拔高音量：“你这是什么态度？我给你说，像你这个样子，未来做什么事都不会成功！”

　　林束禹厌烦的要命，强忍住不适，自顾自接话，“我先和艺人团队沟通，就说快递出了问题，是不可控因素。让乔言言重新签100份，不额外占用合同约定的签名照数量。”

　　“你赶紧解决，这件事处理不好，这季度的绩效你就是C！”

　　奥莉在工区大发官威，确认周边的人几乎都听到这次签名照事件的责任方后，佯装余怒未消的快步离开，直到走进办公室才为自己的领导权威和成功脱责暗自窃喜。

　　“林姐！那只笔明明是......”

　　“别说了，优先解决问题。”

　　林束禹看上去一切如常，安抚地拍了下实习生何余的肩膀，“我来处理，你先去忙。”

　　她不急不慢的收拾起桌上地面散落的签名照，一股脑塞进碎纸机里，在轰鸣声冷笑起来。

　　公平和真相算什么？

　　维护领导永远正确的权威才是这里的生存之道。

　　真恶心。

　　“柳漾，如果我毕业后的第一个领导不是你多好，起点那么高，往后看谁都是傻/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