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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诗集 ...
铜黄把手被拧开,肖灼严从朋友的葬礼上回到住处。
灯光亮起的瞬间,他看到玻璃上竖起的白色影子,门对面摆着的大鱼缸中,腹部鳞片还在玻璃上刮擦的白色小蛇,正昂着头吐信子。
肖灼严干涩的双眼注视着它,那是朋友留下的,拜托他出差前照顾好这条宠物。
只是造化弄人,朋友的车行上偏僻国道时,被后面冲上的卡车压扁了后车厢,朋友刚好坐后排,至少没什么痛苦,那是一瞬间的事。
朋友丢下的这条蛇,落在肖灼严的出租屋里。
肖灼严并不怎么喜欢这个冷血生物,即使它只是条瘦弱的幼蛇,小到可以盘旋在手掌。
尚未粗硬的雪白鳞片沁透出淡红,球状眼睛固定在眼眶,黑色虹膜一成不变,淡粉色舌头还在品尝空气,身躯不断弯折扭动,
一周前离开屋子时,它身上还留着粗糙黄色鳞斑,眼睛蒙着白色的硬壳,停止进食许久,蛇在准备蜕皮的阶段。等到他回来时,这条蛇已经完成了蜕皮,变成了光滑白皙的模样。
肖灼严伸出手,让小蛇沿着指尖爬上,随后让蛇躺在自己的手心。
冰冷的,触感并不坚硬,鳞片摩擦手掌反而有种沙沙的舒适感。他本来不愿意和这个生物直接接触,但今日不知为何,反而想要让它触碰肌肤。
有些人对这种生物有基因上的恐惧,那是来自祖先的记忆,这些冷血动物带着毒牙,潜伏于丛林,有些还会用粗壮的身躯裹缠猎物,压碎骨骼。
肖灼严第一次见到它时,心中就泛起毛毛的感觉。
那时候他背顶着门,紧绷着身体,看着朋友把它带进来。
殷时把饲养箱搬进屋内时,肖灼严就注意到里面爬行的白色线条。
“你帮我养一段时间,家里说这些不招女孩子喜欢,我又舍不得丢掉。”殷时转过头,麦色的胳膊还抱着玻璃,汗珠有点从额头渗下,沿着他脸庞棱角滑落。
正午的阳光稍热,他从车上搬过来还有点距离,这个玻璃箱可不轻。
“先帮我照顾好白雪,等之后我再想办法搬回去。”殷时突然露出牙齿对他微笑,颜色和缸中的身躯很像。
“白雪?白雪公主?这名字也太俗了吧。”肖灼严有点嫌弃。
“是百,百里冰封,千里雪飘。”殷时没好气地把缸中水盆摆好。
“你的文化课有这么好?”肖灼严笑着揶揄,随后戳破了他“明明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殷时没反驳,只是默默背对着他,整理缸内的用具,肖灼严怀疑他被揭穿了某些弱点,不敢再回话了。
肖灼严后面才清楚,殷时家里不缺房子,殷时就是用了个拙劣借口,把宠物送给他养。
“你的屋子太冷清了,养个宠物也好。”殷时第一次到他出租屋闲聊时就这么说。
“我要是养宠物,就会养只猫。”肖灼严撇过头去,“可惜哮喘不允许。”肖灼严天生就有哮喘,花粉的季节甚至要大部分时间躲在室内,造就了他苍白的皮肤和消瘦的身材。
殷时则不一样,他倒是很乐意在外活动,练就了不错的肌肉线条,他的黑色短发时常挥洒汗水,大学的时候就是校体育队的好手。
肖灼严是在大学结识了殷时。肖灼严读的是汉语言专业,在这个时代属于没用的专业之一,因为他初中以来就擅长写作,尤其是诗歌,所以填专业时由着性子报了汉语言专业。
殷时则是读的经济学,只是不知道他怎么考上这个专业的,据说他的成绩本来应该去国外“深造”,结果他怎么都不愿去国外,只好通过“自主招生”来到这所大学,殷时每天混迹在操场,时常翘课去外面晃荡,据说他还带着校队打过好几场联谊赛。
肖灼严抱着笔记本路过篮球场时,被飞出的球打中了额头。
“对不起,同学,不小心丢歪了。”一个高大身影从篮球场人群中冲了过来,肖灼严在校运动会上见过他,那是殷时,那一次斩获了好几个冠军,上台领奖次数太多,给全校留下不小的印象,殷时抹了把头上的汗边对他露出歉意的微笑。
肖灼严捂着头,没有说话,他不肯坐到旁边的花坛上,直直站在一边。
“同学,要不我们直接去医务室吧。”殷时在一旁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沉默寡言的学生。
殷时把擦汗用的干净毛巾递过去想让那人捂住伤口,那人不接,他把没喝的水递过去安慰,那人也不接。他不知道这一球是不是把人打出脑震荡什么的,搞得现在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那人终于挪动了脚步,开始朝校医院的方向走去,殷时和队友招呼了一声,就跟了上去。
“肖灼严。”校医拿过学生证念到,那个冷着脸,黑发快要遮住眼角的青年终于点了头。
殷时的表情微微变了点,他好像认识这个名字,或者,经常在那些校报栏看到过,有几次期末典礼上,也好像听到过,只是他根本没在意台上的家伙都是谁。
校医检查了被撞到的位置,帮忙擦了些碘酒,然后询问有没有头晕之类的话。
“没事。”肖灼严表情没露出什么变化,只是在擦干自己的手,他刚刚进门,就去洗手池擦洗了好几遍摸过额头的手。
校医觉得确实没什么大碍,嘱咐下之后有什么不舒服再过来看看,就让他们离开了。
之后殷时跟在肖灼严后面送他回了寝室,
“抱歉,要不我去食堂请你吃顿饭什么的。”殷时还在他身后询问。
肖灼严只是走进楼栋门,冷冷说:“我说了没事。”
第二天他就像往常一样抱着书去了图书馆,只是路线绕开了操场。
过了数日,他又来到图书馆固定的位置,开始研究那些书籍,有点熟悉的颀长身影路过他桌边,好像看到什么似的,凑过来给他打了招呼,“你恢复得不错。”
本来也没有什么问题,肖灼严看着来人,是之前的殷时,他哦了一下。
殷时不太像能出现在这个书香之地的人,他手中又确实提着书本和试卷,“我英语怕挂科了,我爸说之后要和外国人谈生意……”他抓耳挠腮好像在思考怎么接话,“所以……我准备,期末前复习下。”他眼神盯着肖灼严对面那个空位,好像想问这里有没有人。
“没人,你坐吧。”肖灼严又地下头,看自己的书去了。
他们默默低头翻着书,只是殷时那边时不时传来点噪声,笔从手里掉下来咚声,试卷来回翻阅的刷刷声,还夹杂几丝叹气声。
就在肖灼严要忍无可忍请殷时坐到别处时,一张试卷突然插到肖灼严书页前。
“听说你拿过好多校奖学金,这题……你能帮我看下怎么做吗?”殷时的手指着那道题,另一只手想把笔递过来,然后意识到什么,缩了回去,只是用真诚的笑脸看着肖灼严。
肖灼严只是扫了一眼试卷,淡淡说:“选C。”又回去看书了。
“答案已经有了,我想问的是解题思路。”殷时的卷子又往前推了一点,盖住肖灼严正看着的部分,他下意识地抽回了自己的书。
“这种题我老是做错,帮我看看,我搞完就回去打球了。”殷时把卷子收回去,语气中带上些恳求。
肖灼严终于肯抬起头跟殷时说话了,他摊开自己的笔记本,给他写了句型的解释,还附上好几种类似的语法。至少殷时遵守约定,看明白后立马收起自己东西离开了。
在那之后他们又在图书馆偶遇几次,大概成了朋友。
殷时的理科并不差,就是太偏科,文科类尤其是英语,基础不怎么好,肖灼严偶尔帮他补习下英语,或者帮他看那些经济学试卷,只是肖灼严有时忙着自己学科的备考,找了些清净的教室复习,没去图书馆。
肖灼严晚上也不爱去图书馆了,他怕一身汗味的殷时找过来。
那一个学期殷时确实没怎么再找他,听说他又忙着去打联赛了。
下学期回到图书馆又遇到殷时,他们跟往常一样,做些补习的工作,殷时还骄傲说上次商务英语没挂科,肖灼严只是笑笑,觉得殷时在图书馆的声音有点大。
之后的日子一如既往,殷时有时邀请他去看球赛,肖灼严不喜欢闹哄哄人多的地方,拒绝好几次后殷时就不提了。肖灼严也因为忙着毕业论文,日渐埋头在市图书馆之类的地方,他们的生活就断断续续相见,直到迎来毕业典礼。
毕业之后,殷时好像回了上清市,跟着他爸接手家里的一些生意。
肖灼严则搬去了青石市,这里空气很好,对他的哮喘有益,更何况,房租也不贵。
他自幼丧父,跟着母亲去了继父家,只是他的性子,和家里的关系并不好。考上大学后,就和继父家断了联系,靠着助学贷款读完大学,他在学校就开始投稿赚钱,差不多还清了大半贷款。
搬到青石市他就窝进出租屋里,靠着给杂志社和媒体供稿,养活自己,当然,他还在坚持自己之前就计划过的事,出版一本诗集。他写写停停,转眼间就在青石市度过了三年。
他和往常一样,感觉最近灵感枯竭,走进了楼下的咖啡馆,坐在他常坐的靠窗位置。
耳旁的玻璃突然被敲响,他转过头,发现那张记忆里已经有点模糊的脸。
殷时打开店门走了进来,他大咧咧坐到肖灼严对面,他的脸近看比之前成熟了许多,那是进入职场带来的成长,或许也有身上的西服衬托出来气质。
“我开车路过这里,发现你坐在窗边,我一眼就认出你的衣服。”他手中还握着一串车钥匙,肖灼严撇向窗外,没有看到什么车,这条街没有停车位。
肖灼严还是和读书时一样,喜欢穿白衬衫,他身上的书生气未在毕业后消退。
殷时好像被父亲派到青石市的分公司,开始接任重要职位,大概是想他正式接任总公司职位前再磨炼几年。
“你写诗?不会吧,这个时代还有诗人?”殷时听到他蹲在出租屋里完成诗集出版工作时,瞪大他的双眼。
“诗人是不会消失的,需要有人用语言咏唱美好。”肖灼严说话还是这么文绉绉。
他们拉扯闲聊了一会,殷时聊的很多是工作后的事,肖灼严没怎么踏足过那些领域,只是淡淡点头,殷时的话实在是有点多。
肖灼严想起家中窗户还没关,天气预报傍晚会有雨,他表示自己要先回去一趟。
“你住附近?”殷时突然愣了一下。
肖灼严告诉他自己就住在附近的楼上,殷时表示毕业后都没再见面,要不直接去他出租屋里叙叙旧,反正自己也会在青石市待一段时间,以后大概也会找他吃吃饭什么的。肖灼严皱着眉头,但是想不出来拒绝的话。
殷时又跟在肖灼严身后,他们走进了出租屋。
不算大的一室一厅,木地板打着蜡般光洁,家具大概少得可怜,都是些必需的家电,客厅最显眼的是一张书桌,上面堆满了纸稿,很规整地几摞按顺序放在桌面。
殷时怀疑自己踩进去的一瞬间就玷污了整个空间的干净,还好鞋架放着鞋套。
厨房冷冷清清,灶台一尘不染,仿佛从来没有做过饭,冰箱里摆着整齐的鸡蛋和新鲜蔬菜,苹果都一颗一颗排列在格子内,橱柜里只有面条和米。
“我自己做饭吃,比较清淡。”肖灼严语气淡然,他不喜欢处理那些带着血的肉,粘稠,腥味,令他眉头紧锁,隔几日他才会煮些鸡胸肉补充营养,大多是时间用简单的鸡蛋和蔬菜煮面条打发。
殷时再三确认了冰箱里食物种类的稀少,转过头打量肖灼严的身材,毕业后他的苍白消瘦反而更甚一些。
“我说,要不你别写了,出去打个工,别天天窝在家里吃面条。”殷时有点夸张地指手画脚着,大概担忧那些食物不能提供足够的营养,“或者你直接来我公司,给你安排个营销经理什么的。”
“我不擅和人打交道,我之前在便利店打过工,在人堆嘈杂中,我的灵感就丢掉了。”肖灼严闭上眼,仿佛要拂去某种痛苦的回忆,接着说道:“而且我的哮喘,空气不好就容易诱发。”
殷时又在客厅和浴室转悠了下,没敢去卧室,他估计门锁着。
“今晚要不要出去吃?我订了附近一家很好的火锅。”殷时似乎打算鼓动他。
“我不喜欢吃外面的。”肖灼严打开冰箱,好像准备开始做饭,他转头盯着殷时,似乎在询问殷时要不要加个鸡蛋。
估计殷时也不想吃冰箱里的那些清淡食物,他尴尬笑着说晚上已经约好饭局了,下次他有空再过来。因为毕业时怎么都要不到肖灼严的联系方式,他直接把号码报给肖灼严,确认再三已经被保存到手机上,他终于挥手告别,自己关上了门。
肖灼严走上前,把门反锁了,这是他随手的习惯。
整个房间又恢复了安静。
手指缠绕的感觉加重了,肖灼严的思绪终于回到当下,他站在这个孤零零的出租屋,蛇身体缠着指尖,头部朝食盆方向窜动着,它大概终于饿了。
百雪完成了蜕皮,应该给它补充些食物。
百雪被放回了缸中,肖灼严戴上手套,从冰箱取出冷藏的乳鼠,那是蛇的食物,它们喜欢新鲜的活物,只是人类选择了更好用的饲料方便喂养,比起活的乳鼠,肖灼严还是更接受冰冻的肉块。
肖灼严一开始很讨厌这些东西丢在他的冰箱,殷时过来的时候会拿出来喂,殷时老是抱怨塑料袋包裹太多了,每次取出个乳鼠都要费好大功夫。
现在殷时不会再给百雪喂食了。
肖灼严用镊子把乳鼠放到食盆内,等待温度合适,送进了缸内。
随后他关上灯,爬进被窝,在头痛中沉沉睡去,旧时的记忆似乎还在脑中纠缠。
次日清晨的时候,肖灼严愣愣盯着缸中的那个长条身躯。
百雪似乎一夜之间长得飞快,有了成人小臂般粗壮,它昨晚只是吃了小枚乳鼠,不是吞了一根棒球棍。
他知道蛇蜕皮后会长大一些,但从没见过长得这么快。
然而百雪的身体还在膨大,它没有吃任何东西,却持续成长,它很快就爬出了那个只能盛放它一部分的玻璃缸,待到快黄昏时,百雪变地愈加巨大,最后盘踞起来竟和成人大小差不多。
它翻下放着缸的柜子,在地板扭动着,犹如涌动的拧结床单。
百雪攀到了客厅茶几的附近,那里有两张木椅,它吐着信子,沿椅腿而上,最终盘踞在了椅子中,那里似乎成了它的新巢穴。
肖灼严注视着它身下的椅子,那是殷时来他屋中时经常坐着的。
毕竟客厅书桌的椅子只有肖灼严会坐。这个房间没有沙发,肖灼严搬进出租屋的第一天,就请人收走了上任房客留下的布艺沙发,上面刻满了猫抓痕。
他买来两张崭新的木椅子,光滑到打亮,尽到会客礼仪的责任。
没有谁喜欢来他这里常坐,他也不喜欢邀请人到家里,只是最近家里突然出现了客人。
殷时直言这椅子坐得人背痛,手摸得却是臀部,后来肖灼严就买了张坐垫放上去,每次殷时离开后就会丢去洗衣机清洗,肖灼严时常考虑要不要再买个替换,毕竟殷时可能隔天又来了。
如果只用擦椅子就好,他感觉很麻烦。
殷时每次都借着来照顾下百雪,敲开他的门。
有时候还会带着咖啡或是甜点,肖灼严对甜点并不抗拒,他有时也在咖啡馆点上一份。殷时说不急,反正我今天也没什么事,说不定还能跟你聊点灵感。
当然肖灼严灵感来临时会烦他来太多次,拒绝了殷时的聊天。
殷时坐在那张椅子上的姿势很像现在百雪。
蛇坐在椅子上,身躯盘旋为一块,尾部拖拽到地面就如人的双腿,白色虚影背靠着椅背,头部转向肖灼严,它的球状瞳孔一动不动,没有继续吐信,反而拉开嘴,露出了粉红的口腔。
“荒野……”百雪的口腔涌出声音,蛇不会说话,甚至没有发声结构,而它此刻,却吐出了人类的言语。
百雪的声音很陌生,带上了点温柔的女声,蛇能够一夕之间长到人的大小,还开口说话,谁见了都会惊讶,只是肖灼严仿佛没有触动。
他的思绪停留在刚刚那个词上,他回想起了那句诗,那是殷时尝试写的第一句诗。
那个时候殷时突然坐在了书桌椅子上,他说自己也想写诗。
肖灼严楞在客厅的休闲椅中,不知道殷时葫芦里卖什么药。
直到殷时莫名其妙解释什么用来追女孩,提升下自己的气质什么的,他接受了这个家伙的求学之心,开始给殷时讲解诗的基本分类,如何组合,如何押韵……殷时就是不停点头,好像还憋住了好几个哈欠。
“荒野倒垂燃烧成了火。”殷时满意地念了出来,他刚刚搁下笔,把自己一个小时冥思苦想的成果,化为声音。
殷时似乎思索了很久他的主题,然后拿起不熟练的笔开始书写。他一直都拿肖灼严还在用纸笔写作的行为说事,什么大家都用电脑打字啦,什么拿起笔早就忘记怎么写字啦……肖灼严没在意,他坚持用钢笔在稿纸上一点点描绘诗海的波涛。
墨水的香气,撒上的点渍,哪怕被划去的废稿也是诗的一部分,而空白的电子文档只会散发灰白荧光。
“荒野倒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胡乱搭配词语不叫诗。”肖灼严一想到那些,以为拿着华丽辞藻随便组合就可以成诗的家伙,就忍不住纠正。
“我就是想写火,什么地方能烧起大火,当然是荒郊野外。”殷时拿出了理由,大概他就是觉得荒野倒垂很有诗的韵味,才加了上去。
“诗不是词语组合,还有各种要求,有时候结尾押韵会带来格外美感,在古诗词中还有平仄要求……”肖灼严忍不住摇头。
“大诗人,不是说现代诗不讲究那么多规则吗?”看来殷时确实把他刚刚的话听进去一些。
他们开始争执关于如何写诗的论题,肖灼严坚称诗歌要遵循自己的韵律,历史上的伟大诗人无不有着押韵的杰作,诗是描绘世界的声音……直到他争吵到哮喘都要发作,他们之间的激烈碰撞才总算消停点。
“可是写诗不能当饭吃。”殷时突然叹着气,随即察觉自己言语中的伤害,“我不是那个意思,如果投给杂志还是会有稿费吧。”
“诗集的终点快到了。”肖灼严低头抚摸着稿纸,他已经准备好这场工作的收尾,现在连那些能投稿的杂志都已经消失很多。
“我的最后一首诗,就是告别诗,对文学时代的告别。”肖灼严打算写完最后的压轴诗,自费出版完诗集,就告别现在的一切。
“完成诗集后呢?”殷时看出了他执着背后的无奈,人不能永远活在虚无缥缈中。
“或许完成它,我就出去找个工作。”肖灼严用自嘲的语气说着,“做个普通的打工人。”
“那个时候你随时可以来找我。”殷时之前说过,他的公司可以提供职位。
他还记得那时殷时的表情,就像放松了压下的重担,也许诗让殷时也获得了领悟。
殷时写的诗是什么?
肖灼严起身寻找殷时之前写诗的稿纸,可是稿纸堆里哪也没有,或许那张纸被百雪吞了进去,化作词语流出来。
百雪开始不时发出声音,但它似乎只会念出那个词。在反复几次喊出荒野后,它终于想起了后面的语句。
只是百雪不断重复“荒野倒垂燃烧成了火。”怎么也背不出下一句,肖灼严觉得它很吵闹,向百雪做了个嘘声的动作,没想到它立即恢复了安静。
它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垂下头仿佛睡去。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肖灼严的呼吸之声,和他之前的那段时间很像,吵闹的房间终于迎来一段时间的平息。
就在那次写过诗后,一段时间殷时没怎么来,他好像说去了外地,帮忙家里考察收购的事。肖灼严也没理会他,默默喂起了百雪,至少屋子清净许多,他的灵感又涌上来,一口气构思了好几篇诗文。
殷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给肖灼严打了个电话,约他在楼下咖啡店一叙。
等他来到咖啡馆照例的位置时,殷时身边多了个淡妆女人。
“温南星。”殷时介绍着身边的人。肖灼严不太关注外面的风云新闻,但对温氏大家族还是有些了解,持有了国内服装业很多股份的大集团。
大概是那些家族的联姻,温家的大小姐可能和这位开朗继承人聊得上话,殷父也很满意,殷氏公司会在最近的收购上获得不小的优势。
“你好,殷时向我提起过你,他说你是大学同学,还是个诗人。”温南星眼眸温柔,薄薄唇间透着轻语,看来她并不是位骄纵大小姐,举止间带着温柔体贴,确实适合殷时这种大条的人。
“我没出版诗集,还算不上诗人。”肖灼严试图伸出手,去迎接女人的友好示意,但是他怎么也没法触碰那只酥软秀手。
“诗人总是有点洁癖的。”殷时过来打了个圆场,“精神或者身体。”他眼神示意了下温南星,她立即领会,收回手只是示以微笑,随后他们落座在相对座椅上。
温南星到底是个集团大小姐,文学的造诣确实比殷时高了几个档次,她和肖灼严探讨那些严肃文学和诗人流派时,殷时在一边就默默喝着咖啡。肖灼严反而觉得这场谈话很有趣,他甚至把一些诗句拉出来给温南星品读,她还微笑着给了几个建议,把肖灼严之前觉得不顺的韵脚替换了。
他们几个几乎在咖啡馆坐了一下午,直到温南星有点受不了肖灼严的热烈提问,殷时才终于放下他的咖啡杯,表示他们晚上准备去附近的商场吃顿饭,当然肖灼严不会去当电灯泡。
离开咖啡馆后,他们各自去往了目的地。
直到天幕低垂,星光璀璨,已近睡觉的时间。
殷时好像把温南星送到了家,他回来敲开了肖灼严的门。
“有空吗?我们很久没聊聊了。”殷时抵着门说道。
他们坐回到木椅上,肖灼严没有开口,等待殷时提起他的话头,这场闲聊是殷时发起的。
夜晚肖灼严的客厅只点着盏淡淡的落地灯,他们在昏沉灯光下沉默许久。
“其实我就是考虑下,和南星在一起会不会更好。”殷时眼睛盯着窗户,手小心搓动着,脸上挂满犹豫,“或许是我……还没遇到喜欢的女人。”他后面的那句话声音很小。
“你可以试着先交往。”至少殷时身边有个人帮他收收心也好,肖灼严觉得他拜访的次数有点多,是不是连公司的业务都落下了,“还可以和她聊聊诗歌。”肖灼严似乎还在嘲笑他上次的作品。
“我那个水平,只会被她笑话。我还是更适合跟着老爸谈生意。”殷时有点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挠着脖子。
“聊天的时候觉得她是个不错的人,和你的事业也很般配不是吗?”肖灼严提示他。
殷时抬起头,凝视了许久肖灼严的眼睛,仿佛嗫嚅般回答了:“那我先试试看。”
那之后殷时来的次数确实少了,他大多数时间都陪着温南星。
偶尔来肖灼严家里看看百雪的状况,他说温南星很怕这些,本来还打算带她来看看。
肖灼严想让他搬走百雪,殷时只说,反正养蛇也不会引发哮喘,就留在这里给你做个伴,不然这屋子一点活气都没有。
他们之后只是偶尔电话沟通,殷时忙着收购的事宜。肖灼严在苦苦构思他最后的告别诗,只是写过好多版本,都不甚如意,他甚至怀疑缪斯已经离开了他。
回想着那些记忆时,肖灼严心中不知道为什么空缺一点,有种焦灼感涌上他的胸口,或许他需要什么东西浇灭这些烦躁。
酒,他想起来橱柜里还剩了半瓶红酒,那是殷时之前带过来的,那晚送来的礼物,庆祝某个好消息。
他打开橱柜,那是瓶不错酒,好像叫罗曼蒂康蒂。肖灼严不太懂这些,他之前打开橱柜发现了它,觉得是殷时帮他收起来的,殷时知道自己可能因为洁癖倒掉剩下的酒。
现在他已经不在乎了,他需要酒精来度过今日的长夜,扭头看向客厅的椅子,百雪似乎还在那张椅子上睡觉。
他取过酒和杯子,走向了书桌。他一向不在书桌上吃喝,只是今晚他不想坐在白影的对面喝酒。
深红液体倒进杯中的时刻,肖灼严的眼前又浮现出那晚的情形。
殷时赶往西林市的前一晚,他敲开了肖灼严的门,脸上带着点宴会归来的疲倦,他已穿上呢绒风衣,以抵御日渐寒冷的深夜。肖灼严看清了,他臂弯夹着两瓶红酒。
肖灼严接下了礼物,看来殷时今晚有喝酒的雅兴,肖灼严不介意陪陪他。
他们和平常一样,又来到了书桌旁边的休闲椅,红酒搁置在手侧的茶几上,肖灼严转身去厨房取开瓶器和杯子。
“我的那首诗写完了。”殷时在客厅里突然喊道。
“你终于完成你的大作了,诗人先生。”肖灼严走回茶几边,手里拿着个金属开瓶器和两个玻璃杯。
“我把它放在你稿纸的最下面了,”殷时手不自然地搓起来,眼睛居然露出点紧张,“如果把那首诗作为你的结束诗呢。”他知道肖灼严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所以他那天塞进去的时候,尽量保持了稿纸堆的原样。
“那我得考虑下,能不能和我的诗篇合拍。或许我明天就着咖啡,拜读下你的大作。”肖灼严终于撬起酒瓶塞,把暗红色液体倾倒进酒杯。
“所以你还没有读吗……”殷时的手拉过斟满的酒杯,像是喃喃自语。
肖灼严最近确实没有怎么碰他的稿纸堆,告别诗的写作已经耽搁许久,他经常只是取来空白稿纸写上几句,就揉成一团丢进纸篓,那堆写好的稿纸他再也没翻过。
肖灼严举起酒杯,摇晃了几下,示意和殷时碰杯,“诗需要配上阳光欣赏,你有什么好消息?”
肖灼严没看清殷时的脸,那里是否洋溢某种欢欣,殷时只是低着头。
“我准备下周订婚了,结婚日定在2月18日。”殷时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杯中的酒,看来他今天去拜访了亲家,身上还留着那里带来的气息。
肖灼严的手愣了一下,随即把酒杯碰上了殷时手上的那杯,叮。
“那真是恭喜,记得给我发请柬。”肖灼严捧起酒杯,先喝了一口,他明明是祝福朋友的婚礼,为什么心里好像落下块石头。
“结婚后我就和南星一起出国,家里在扩展海外业务线。”殷时饮了小口,视线滑向旁边堆叠的手稿,“我可能很长时间不回来了,我爸说已经准备好了那边的投资入籍。”
“那……挺好的。我到时候把诗集寄给你。”肖灼严杯中的酒被他饮尽了。
殷时没有说话,一时之间他们好像没话说了。
肖灼严只是把酒杯又一次倒满,他闷着声喝着。他酒量不怎么样,大学时候几杯啤酒都能脸红,况且药物要求禁止饮酒。
只是这些甜蜜软绵的液体吸引他不断喝下,他最近一段时间没有犯病,让酒精的气味盖住一切吧,他想。
“好,定下来后我把地址告诉你。”殷时最终回答了,他脸上重新堆上笑容,开始拿出一些从前的糗事聊着,似乎想缓解气氛。
他只记得殷时和他东拉西扯,又聊了好久,那瓶红酒也几乎被他自己喝光。
直到殷时终于决定起身,他说要回去休息,明早就要开车去西林市。
“你……还能……开车吗?”肖灼严突然傻笑,他脑袋已经被那些酒夺走了一半,或许他允许自己的理智消散于放纵,他起身准备送客,脚步却打了个踉跄。
殷时的手及时扶住了他,殷时喝过酒当然不好碰方向盘,他说明天有司机给他开车。
书桌上的酒杯又被倒满了,所以他坐上了后排,直到卡车碾碎他,惊魂未定的司机却只受了轻伤。
“那你……赶紧……走吧……我去……床上躺会……”肖灼严只记得自己太阳穴如被锤头敲砸,所有的酒意终于扑倒了他,他把自己丢向大地,忘记了所有东西。
咚,肖灼严手中的酒杯跌倒了,幸好里面的红酒已经喝光,没有让酒浸湿那些稿纸,他好像从刚刚的记忆中回来了。
百雪如被惊醒般抬起头,它的身躯从椅子上缓缓滑下,来到他身边,搀住他的身体,将他带到床铺上。
肖灼严躺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他的睫毛颤抖着,暗白天花板嵌着灯光与影子,仿佛是那诗中的倒垂的荒野,他就要落入荒野,昏然无识。
“荒野倒垂燃烧成了火”肖灼严口中呢喃着那首诗。
黑色的身影切入荒原,盖住了他的视线。
“削切冰原被余下的褐土”百雪突然配合他的声音,接续着诗歌,它将肖灼严放到床上后,并未离去,反而开始在他身上游走。
“一如那灼灼引燃的心”蛇的口中滑出诗句,它的身躯并不冰凉,反而带着某种体温,它钻进腰下,再攀上腹部,在肖灼严身上缠下一道,旋转的温暖向胸口攀爬。
百雪缓慢缠绕着他,头爬到他的面前,嘶嘶的吐舌在他脸颊掠过,带起了耳边的一丝热浪。
殷时的吐气压在他脸庞,也带着酒精的迷醉,“你为什么,就是不懂……”
蛇裹紧了肖灼严的身体,粗糙感摩擦着他的胸膛,力度透过了衬衣布料,紧紧压在他皮肤之中。
“落雪融化所有烈焰”百雪的声音和殷时像了几分。
“我今晚就忘掉你,熄灭那团火,过他们想要我过的生活。”胡乱的言语从殷时口中溢出,唇尖却不停点上裸露的脖颈。肖灼严没有挪动,他脑海中只有燃烧的荒野,世界的一切都融化在其中,酒精夺走了所有理智,也模糊了他的感官。
他看不清眼前的世界,只感觉琥珀角膜凝视着他,和殷时的眼眸重合在一起。
“冰上倒映的眼眸贯穿我。”百雪嘴巴微张,熟悉的声音吟唱祷词。
朦胧中冰凉的触感沿腹部而下,那是白雪的尾巴,它粗糙但柔软的尾尖正慢慢落入裤腰边缘。
“炽热消解于爱丢失的夜晚。”百雪口中仍然是那些诗句,肖灼严只觉得自己腿上的布料好像缓缓滑下,冰冷空气有点刺到皮肤,但是很快被暖意贴靠,百雪的腹部盖上了大腿。
蛇头抚进他的手心,将他的左手压到枕头上。百雪尽情在他身上滑过,带动他的身体也一起颤动,红酒带来的灼烧好似消散些。
突然掌心的触感消失了,雪白的头颅在他的面前高高举起,下颌突然扩张到夸张大小,肖灼严散乱的视线聚集起来,认出了那缝隙中隐藏的利齿,他的瞳孔微微扩大,那是进攻的姿势,吞下猎物时的前奏。
但是他不愿反抗,他的身体被百雪压住,如同坠入棉花深处,自脑海底部涌现的触电感觉,令他沉醉。
直到蛇的头落向他的胸口,心脏所在的地方,他的眼前忽的涌出雪花般的光芒,一瞬间的浪尖冲走了所有感觉。
之后他看到了天花板,昏暗的被染黄的白色,大概和那个夜晚一样。
万物消解后的时刻,肖灼严终于有力气抬头,试图去看他被咬中的地方,胸口没有被勾齿刮拉的疼痛。
然后他发现,蛇头消失了,融进他的身体,白色的颈部连接在皮肤上,不,没有连在一起,蛇的身体如同虚影穿过了那里,将蛇头没入他的心口。
咚咚咚,心脏被某种柔软物覆上,仿佛温热的水沿血液流进心脏,慢慢裹紧整个表面。他明白了,那是蛇正在吞下他的心脏。
没有痛苦,缠绕的肌肉突然松软,它的躯体渐渐透明,缩小,好像要融化进肖灼严的身体,鳞片消解在泛着红殷的雪白肌肤上。
一切都不存在,刚刚的所有都如梦一般。
但是肖灼严的心头恍如尖锥刺入,在蛇溶解后的片刻,他的心脏消失了一半,被蛇吃掉了。
他就这么盯着天花板,直到酒意消退,光影也散去,只剩下肖灼严躺在床上,伴随每一次心跳涌起的疼痛,折磨着他。
他伸出手,去触摸心口位置,手指触碰到某种硬硬棱角。他终于想起来,那首告别诗被他折叠起来,放进了衬衣的胸口袋,他准备见面时从那里掏出的。
百雪离开了,或许它退回了它原本的窝,肖灼严想。
肖灼严终于起身,去到那个搁置许久的玻璃缸,食盆中盛着还未吃完的食物,角落盖着的树桩躲避物,近一周都没清洗,他伸手揭开了它,露出下面躲藏的物体。
那里躺着一枚蜷缩成蚊香的干瘪身体,空洞眼眶仍旧覆盖暗黄色硬膜。
浓雾遮罩的记忆释放出来,那是他在葬礼后就决定抛却的东西:次日下午他从宿醉的头痛中醒来,他抽出了压在稿纸底部的诗篇,沉默良久。
他只是继续坐在桌前,想要写完最后的告别诗,天色不知更换几日,直到他手指间又涌出缠绕的触感,气息与记忆不断插入思绪,他放下笔,承认了自己的心。
然而举起手机的那一刻,铃声忽然响起。
“肖灼严,你来参加葬礼吗?殷时他……”那是温南星的声音,嘶哑嗓音带着数日的疲倦。
肖灼严丢下他的纸笔,惊慌起身。殷时的父母要求把骨灰带回家乡安葬,他几乎是匆忙关上门就冲去了高铁站,饲养缸的保暖灯忘了打开。
百雪在他消失的数日里,没能蜕下它的皮,蜷缩在这里,化为了干尸。
之后悲伤从缸中爬出,缠住了他。
“你最后捧起了那抹冰凉的灰烬。”蛇咬住他的心脏,留下了告别诗的最后一句。
何为告别诗呢:
荒野倒垂燃烧成了火
削切冰原被余下的褐土
一如那灼灼引燃的心
落雪融化所有烈焰
冰上倒映的眼眸贯穿我
炽热消解于爱丢失的夜晚
你最后捧起了那抹冰凉灰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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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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