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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 111 章 师傅比他狠 ...

  •   慕容归启程回京那天,运河上的雾气还没散尽。

      他站在船头,望着两岸渐次后退的杨柳,晨风将他的氅衣吹得猎猎作响。

      双喜从船舱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件狐裘,小心翼翼地披在他肩上。

      嘴里念叨着:“殿下,水面上风大,仔细着凉”。

      慕容归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将狐裘的领口拢了拢。

      毛领是银狐的,柔软细腻,贴在下巴上,带着淡淡的樟脑气息。

      船队沿着运河北上,走了三天,一路无事。

      第四天傍晚,船队停泊在沧州境内的一处码头。

      码头上零星几个脚夫,正蹲在石阶上吸烟,见官船靠岸,纷纷起身避让。

      慕容归站在船头,望着远处那片暮色笼罩的树林。

      林子很密,黑黝黝的,像蹲伏的巨兽。

      “双喜,”

      他忽然开口,“明天我们从陆路走。”

      双喜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食盒,“殿下,不是说好了走水路到通州吗?怎么突然……”

      “水路太慢。”

      慕容归打断他,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走陆路,两天就能到京城。”

      双喜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跟在慕容归身边这么多年,早已学会了不该问的不问。

      他只是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慕容归还站在船头,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林子。

      风从林子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隐隐约约的铁锈气。

      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又松开。

      师傅说过,从江南回京的路上,不会太平。

      不太平,才有机会。

      ……

      第二天一早,慕容归换了身轻便的装束,骑马走陆路。

      他只带了十几个人——

      陈锋和几个侍卫,外加双喜。

      马车留在船上,继续沿运河北上,做个幌子。

      陈锋骑马走在最前面,腰间的佩刀在晨光下一晃一晃。

      他的脸绷得很紧,眼睛不停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林子和地形。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哪里有岔道、哪里有坡、哪里适合设伏,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可他还是不敢放松。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官道拐进一片丘陵地带。

      路两边是密密的林子,松树和杉树混在一起,遮天蔽日。

      空气里多了草木的湿气和腐叶的微酸,还有一丝属于深山的、冷冽的寂静。

      鸟叫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连风都好像停了。

      陈锋勒住马,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慕容归勒住缰绳,照夜白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碎石路上刨了两下。

      “陈锋?”

      他压低声音。

      “不对劲。”

      陈锋的声音也很低,“太静了……这条路上平时有猎户、有樵夫、有赶路的行商,不会这么安静。”

      慕容归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刀柄是牛皮缠的,已经被他的掌心捂热了。

      陈锋一挥手,几个侍卫散开,贴着路边往前摸去。

      他们的动作很轻,靴子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个斥候从林子里窜出来,脸色发白,额角沁着汗珠。

      他上前压低了嗓子禀报:“大人,前面林子里有人!二三十个,都带着家伙,藏在道路两侧。看打扮像是一伙强人,可他们的兵器太齐整了,不是寻常山匪能有的。”

      陈锋转过头看着慕容归。

      慕容归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团烧得太旺的火。

      “殿下……”

      “我知道。”

      慕容归打断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轻轻淡淡的,却让陈锋后背有些发凉,“狐狸终于露出爪子了,算准了我回京的时间,算准了我会抄这条近路,甚至连退路都安排好了。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一件事。”

      他轻轻一夹马腹,照夜白往前走了两步,“他不知道,我是故意走这条路的。”

      ……

      陈锋带着人从侧面包抄过去的时候,慕容归骑在马上,站在官道中央等着。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冷得他脸颊发疼。

      他把氅衣的领口拢了拢,缩着脖子,看着前方那片静得反常的密林。

      那些藏在林子里的人已经动了。

      他们没有冲出来,而是往后退,因为发现自己已经被包围。

      刀剑碰撞的声音、惨叫声、骂娘的声音从林子里传出来,混成一片嘈杂的、令人牙酸的声浪。

      一群乌鸦被惊飞,嘎嘎地叫着在天空盘旋,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半边天。

      慕容归坐在马上,一动不动地听着那些声音。

      他想起了漳州,想起了赵家坳外那场仗。

      那时候他也站在这里,听着同样的声音,闻着同样的血腥气。

      那时候他握着刀冲进人群里,一刀一刀地砍,砍到浑身是血,砍到手都握不拢。

      那感觉真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不该有的兴奋压下去。

      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天塌不惊的表情。

      和师傅遇事时一样的表情。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陈锋从林子里走出来,浑身上下全是血。

      他走到慕容归面前,单膝跪地抱拳,“殿下,抓了十二个活口,其余的都跑了。”

      慕容归低头看着陈锋。

      陈锋的脸上全是血,有些已经干了,结成褐色的硬块,有些正顺着脸颊缓缓往下淌。

      “伤着没有?”

      他问。

      陈锋摇了摇头,“皮外伤,不碍事。”

      慕容归点了点头,从马上跳下来,走到那些俘虏面前。

      那些人被按着跪在地上,双手反绑在身后,脸贴着泥土。

      有人浑身发抖,有人嘴里在骂,有人低着头一声不吭。

      慕容归蹲下去,看着离他最近的那个。

      那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国字脸,浓眉。

      他抬起头看了慕容归一眼,又低下头去。

      慕容归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那人的脸之前被按在地上蹭破了皮,血珠从擦伤的毛孔里渗出来,混着泥土,糊了一脸。

      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有认命,还有某种倔强。

      慕容归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

      “你叫什么?”

      他问。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慕容归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慢慢擦着手指上沾的泥,“你不说我也知道,谁派你来的,我也知道。我只问你一句话,让你们来的人是谁?他现在在哪儿?”

      那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慕容归把那块用脏的帕子扔在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陈锋,把这些人分开审。谁先开口,谁就能活。”

      他骑在马上,手里的缰绳攥得很紧,望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

      京城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可慕容归仿若看见了,师傅站在城门口等着自己。

      师傅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绾住,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沉静的黑眼睛却看着自己。

      和自己遥遥相望。

      慕容归轻轻一夹马腹,照夜白小跑起来,蹄子踩在官道上,急促得像他的心跳。

      ……

      回京那天,慕容归没有直接进宫,而是先去了谢府。

      他策马穿过长街,穿过棋盘街,穿过那条种满槐树的巷子。

      槐树的叶子还没有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招手,又像在摇头。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门房,大步往书房走。

      谢衍真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捧着一盏茶,正看着院子里的竹。

      竹影婆娑,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慕容归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眼睛却亮得像两团火。

      “师傅。”

      慕容归叫了一声,快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谢衍真看着他,点了点头,“回来了。”

      慕容归应了一声,伸手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初春微凉的空气隔绝在外。

      书房里燃着一盆炭火,暖意融融,炭火的气息混着墨香和檀香,织成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暖的气味。

      慕容归在谢衍真对面坐下,手伸到炭火盆上烤了烤,指尖被热气烘得发痒。

      “已经抓到活口,并进行审讯了。”

      他说。

      谢衍真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慕容归把手翻过来烤手背,盯着炭火盆里那块烧得通红的炭,“陈锋说那些俘虏的兵器上,有兵部的标记。他的手,伸得比我想象的长。”

      谢衍真放下茶盏,“不止兵部,户部、工部、刑部,都有他的人,他在暗中织了一张网。这次若不是他自己急着动手,我们很难抓住他的把柄。”

      慕容归笑了一下,从炭火盆上收回手,搓了搓被烤得发烫的指头,“他急了。”

      谢衍真看着他,唇角微勾。

      慕容归的声音放得很轻,“他本来不必急,毕竟他在暗处、我在明处。他只要继续等,等我露出破绽的时候,他就能一击致命。可他等不了,因为他知道我发现了什么。”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谢衍真。

      那双天生含情的眼睛里,盛满了某种近乎残忍的愉悦。

      “他的谋主已经被供了出来,师傅,你说这位会开口吗?”

      谢衍真迎上他的目光,“不会,当幕僚谋主的都是聪明人,知道开口是死,不开口也是死,开口死得更快。”

      “我们手里的那些刺客活口……”

      “用来钉死他,够了。”

      慕容归点了点头,把手从炭火盆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垂下眼睫,看着自己那双被烤得微微发红的手,“师傅,你说父皇会怎么处置?”

      谢衍真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陛下会保他,不是为了他,是为了皇家的体面。”

      慕容归的手指蜷缩起来,攥着膝上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可他想杀我。”

      谢衍真看着他,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有怜惜,也有无奈,“所以你更不能让他死。”

      慕容归愣了一下,“师傅?”

      “他死了,你父皇会愧疚一辈子。他会想起这是他养大的儿子,会想起他小时候有多乖巧,会想起他不过是‘一时糊涂’。你让他活着,让他活在你父皇眼皮底下,让他每一天都过得不好,比你杀了他,更让你父皇记住他做了什么事。”

      慕容归看着谢衍真,看着那张清隽冷淡的脸。

      他忽然觉得,师傅比他狠。

      是沉在水底、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人慢慢溺死的狠。

      他喜欢。

      他笑了,那笑容明亮得像窗外的阳光,“师傅说得对,让他活着,活着比死更难受。”

      谢衍真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将那盏茶一口一口地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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