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豆和伟大前程》番茄兔

42、42

　　事关两个孩子的未来，胡波还是决定慎重处理此事，为此，他找来自己的大学同学叶薇，她是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兼青少年心理发展顾问，俗话说，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做比较好。

　　走到挂着“心理咨询室”牌子的门前，胡波拍了拍陈喻的后背说，“别紧张，佟老师人很和蔼，就是进去聊聊天，也不要有压力。”

　　“嗯。”陈喻点了点头，他敲门进去，里面是一个相当安静明亮的房间，阳光透过米色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像是檀香混合着旧书的味道。

　　他点了点头：“叶老师好。”
　　叶薇：“你好，陈喻。”

　　整个房间，最先吸引陈喻目光的是靠墙一整面高大的书架，一眼扫过去，上面尽立着一些关于试图分析别人的“皇皇巨著”，在所有的书籍类型中，他最不喜欢这一类型的书。

　　人生短短三万天，这还是按照能活到80多岁算的，那既然这么短，为什么要费劲巴拉去研究别人呢？不过，虽然不理解但他尊重。

　　地板中央有两张橘色布艺沙发，它们相对摆放着，中间隔着一张低矮的原木茶几，上面摆着一盆茂盛的绿植，陈喻只是没想到，这栋粗糙的教学楼里面竟然有一间这样温馨的房间。

　　叶薇见他终于打量完毕，便开口询问，“你想坐在哪里谈？沙发还是椅子？”

　　“椅子上吧。”陈喻朝那张宽大的办公桌走去，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盏造型简单的台灯、一个笔筒、一叠便签纸，以及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小沙漏，里面暗红色的细沙正无声往下坠。

　　他拉开黑色的旋转椅坐下，等待着眼前这个心理老师开口提问，尽管他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心理辅导，没办法，谁让他摊上了胡波这么个爱操心的班主任呢！

　　叶薇问：“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陈喻回答：“可以。”

　　叶薇是有些意外的，按照胡波的描述，这个孩子作为全年级第一考进附中，不到半年时间，成绩从重点一班下滑到平行班，喜欢上班里的一个女孩子之后拒绝再出国留学。

　　按理说，她应该在陈喻眼中看到少年愤懑，但是没有，他相当平和，控制情绪的能力甚至超过大多数成年人。

　　叶薇：“胡老师说你很特别。”
　　陈喻：“胡老师也挺特别的。”

　　叶薇：“陈喻同学，我想你需要认真对待这次心理辅导。”
　　陈喻：“没问题，但我想问，是因为我很特别所以才被介绍到了这里吗？”

　　叶薇：“你要纠正自己的偏见，做心理治疗并不是什么坏事。”

　　陈喻：“既然不是坏事，那就应该给所有学生都安排上，其实大家都很特别，只是你们只知道关心成绩罢了，而且我早就看透，老师们都想剪光学生所有的枝桠，想将学生们变成一个和他们一样无聊的人，我拒绝被同化，虽然我知道自己一定会有那么一天，可是，不应该是现在。”

　　叶薇没有反驳他的观点，只是叹口气，决定从最开始捋一捋：“你知道自己的成绩为什么下滑那么厉害吗？”

　　像是早就知道会被这样问，陈喻十分流利地回答说：“因为我发现，自己浪费时间解开的题目解决不了我的困惑。”

　　“你的困惑是什么呢？”

　　“人的整个青少年时代竟然是由一串数字组成的，在大人眼中，这个数字越大，就证明你在高中时期是个比较厉害的人物，你不觉得这很幼稚吗？大人看不起游戏，可这和消消乐的通关数有什么区别吗？”

　　叶薇：“可是这些分数能换来美好的将来啊。”

　　陈喻似乎对这个答案嗤之以鼻：“将来一定美好吗？您应该已经抵达自己的将来了，真的美好吗？这个世界真的按照你设想的美好道路在前进吗？”

　　“说实话，按照你们的标准，我现在的生活已经挺美好了，至于好工作，我没有很喜欢某个职业，至于钱，我投胎技术不错，只要我遵纪守法，下半辈子应该不至于饿死，我只是觉得这些都没意义。”

　　叶薇对这话表示赞同，但她并没有表现出来。是的，在当今这个信息时代，青少年在人生经历十分贫瘠的情况下，接触到太多的信息，难以分辨，会过早地陷入虚无主义。

　　而像陈喻这样的家庭出来的孩子，欠缺一样东西，那就是动机，既然我不缺物质，那我什么都能做，可我又为什么要做。

　　他更像是这个社会大多数年轻人的缩影，大多数年轻人会有这种“虚无感，实在大学毕业找工作碰壁之后，只不过，他家庭的起点高一些，以及他的生活环境，让他的这份“人间清醒”来得比其他人更早一些。

　　叶薇换了个角度问：“陈喻同学，你觉得自己心理健康吗？”

　　陈喻：“老师，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您，我没有抑郁症，你们应该关注一下那些看上去很正常的学生，我只是看透了人这个物种的虚伪，找不到和他们周旋的理由罢了。”

　　叶薇：“所以当初选择出国是想寻找存在的意义吗？”

　　陈喻：“也不全是，我是为了找一个没什么人认识我的地方。”

　　叶薇：“为什么？你和同学们相处得不愉快？”

　　陈喻：“因为周围的同学都过于无趣，甚至自私，要知道，并不是所有学生都真善美，当我目睹了校园里那些被社会习气污染的现象后，真是感觉难受又无所适从，我还去寺庙里做义工逃避过现实，但是当我回到学校时，又感到深深的孤独和难过。”

　　“而且，我觉得他们已经被驯化了，这辈子大概就那样了，我对那些人过敏，一靠近他们就觉得这个世界没什么希望，做人做成那样太失败了不是吗？”

　　叶薇：“所以在你看来，怎样才算是做人不失败？”

　　陈喻：“目光长远，有足够的胆量和魅力能够把他人动员起来，实现自己计划的人，而不是被规训后麻木走在他人设计的道路上的人。”

　　叶薇听完，面色平静地问道：“那你觉得林黛蜜同学呢？她也无趣吗？她也自私吗？她也被驯化了吗？靠近她你会想到什么？”

　　说出这个名字后，她看到眼前的男孩笑了，是发自内心的那种喜悦的笑容。从他进来到现在，这是叶薇觉得，唯一一个，属于十七岁少年的笑容。

　　陈喻：“她是完整拥有眼睛耳朵嘴巴和美好心灵的人，但她喜欢所有无趣的人，不管是老师还是同学，她还帮助他们，尽管我觉得那些人不配。”

　　是的，他讨厌老人，因为他们身上的老人味儿
　　讨厌小孩子，因为他们总是没心没肺地笑，给他们一颗糖都会笑，要是知道自己将来过得多惨，看他们还能笑得出来。

　　他还讨厌老师，他们成天在课堂上讲谎言。讨厌文科教科书，历史是被打扮过的小姑娘，政治是冠冕堂皇的屁话，地理是回不去的家乡。

　　讨厌理科教科书，物理学家造原子弹杀人，化学家造有毒试剂，生物学家研究基因篡改。

　　叶薇把话题拽回来，强迫他直视问题：“也就是说，她和同学们能玩到一起，这是否证明她也无趣。”

　　陈喻：“我知道你想要什么答案，可是，她才不无趣呢，就拿抓娃娃这事儿说吧，曾经这事儿是我嗤之以鼻的第一名，现在我还是嗤之以鼻，有意思的，从来不是抓娃娃，是和林黛蜜一起抓娃娃。”

　　顿了顿，他又说：“而且，无趣这个词太狭窄，定义不了林黛蜜，如果你见过她，你就知道，她是至人，是天赋型至人，庄子怎么说来着，至人无己，赞美的就是她，她是在眼前这个迂腐的环境中，仍然不失其自然天性的可爱姑娘，这样的人，在任何时代都很珍贵。”

　　无比高级的赞美。

　　说到这里，叶薇没再问下去，因为陈喻在发呆，嘴角还带着笑，大概是在想林黛蜜这会儿正在做什么。

　　接下来叶薇又问了几个看似不痛不痒的问题，但陈喻已经心不在焉。

　　她很快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很多次停顿并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他知道，没有说出来的必要，交流是一种浪费时间，一切都会按照它本来的样子进行。

　　这场谈话可以说是不欢而散，叶薇把情况汇报给胡波，胡波说，“这才多大的毛孩子就天天把意义挂在嘴上？”

　　叶薇喝了口水，笑了笑说：“当温饱没有解决的时候，不会有人追问意义，所以，这是人类取得的最不凡的成果，我们可以为此感到骄傲。”

　　思考半晌。
　　“有道理。”胡波摸了摸下巴说，“还是你们会说。”

　　叶薇缓缓坐下来，“从表面看，你的学生是傲慢的，但实际上，他是迷茫的。”

　　“怎么说？”

　　“他属于一类特殊的精神生存者，就是得找到某个理由才能将事情继续下去，这类人一旦开始思考，就无法像常人那样仅凭本能或者惯性生活，他必须将生命和时间锚定在某个自洽的框架上，否则就会陷入存在性窒息。”

　　“从哲学层面，尼采说过，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种生活；从心理学视角，维克多•弗兰克尔的意义疗法认为，寻找意义是人类首要动力，当人失去意义感时，会产生空虚，甚至发展成抑郁。”

　　“举例说明吧，支教老师放弃高薪扎根山区，是因为让孩子受教育赋予了他们存在的价值，艺术家能忍受贫困创作，是因为艺术是他们对抗虚无的武器，这一类的代表人物是梵高。”

　　“而现在的问题是，因为不缺物质，精神层面又接触了超过这个年纪的太多负面信息，导致很多孩子不知道学习是为了什么，这就很难提起孩子的精神面貌去追求远大理想，现在即使农村的孩子，大部分也是浑浑噩噩，怀有考上大学的目的已经不错了。”

　　胡波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若有所思道：“所以说，我想当附中校长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你实在想这么说也行，不过，”叶薇提醒道：“你倒是可以让林黛蜜和他谈谈，在他现有的世界观里，呆在林黛蜜存在的地方，是他为自己找好的意义。”

　　临走，她又补充了句：“好好引导，他将来可能是个人才哦。”
　　“他需要的不是心理治疗，是更透彻的认识世界。”

　　面对这样悲观的孩子，她却看到了一个画面，一个充满希望的画面，丰收，胜利，改革，曾经是由这样的人做到的，以后也会是。

　　于是，她不再说话，她想支持，无声的支持，她想让眼前这位少年，在心理上占据高峰，她不想说服他，她想这位少年怀着愤懑撕开这个世界的伪装。

　　于是，周末这天，胡波把陈喻和林黛蜜双双请到了肯德基，自掏腰包给他们点了个全家桶，老父亲似的嘱咐说，“今天哪里都不要去，作业也不用担心，就在这里好好谈，东西吃完了就去点，回头我给你们俩报销，但有一点，要是谈判不成功，要打出去打，别把人家这店砸了，我可赔不起。”

　　陈喻拿起可乐喝一口，斜眼看他，“波波，你啰嗦了。”
　　“臭小子。”胡波骂骂咧咧走了。

　　目送胡波离开，林黛蜜开口直奔主题：“听说你不愿意出国的原因是我？”

　　陈喻承认得坦然：“嗯。”
　　林黛蜜吸着橙汁问：“那你原来想出国的原因是什么呢？”

　　“讨厌这里的人，这里的生活，就想着换个地方可能会不太一样。”陈喻停顿了一会儿，又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人情味儿。”

　　那天知道了他和刘宏路之间的事情，林黛蜜现在大概能理解他，她碰了碰陈喻的胳膊，“哎，其实你并没有自己说的那么冷漠傲慢，你忘了吗？你还奋不顾身救了一个落水的小男孩。”

　　“那只是一种本能，我告诉自己，我应该去帮助别人，但实际上，我内心知道所有人都是自私的，我甚至经常轻视他们，我做不到像你那样，从心里热爱那些人，热爱生活中的一切，我觉得自己经常像一个飘在半空中，冷眼的旁观者。”

　　“你能明白吗？看样子我是在帮助别人，实际上，我帮的只是自己，我受过的教育告诉我，应该那样做，应该善良，尽管我不知道那是为什么，尽管我内心觉得他们不值得我那样做。我做一些事情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不是出于为他人着想。”

　　林黛蜜思索片刻：“但你喜欢我啊，既然能喜欢上我，你应该也能稍微喜欢别人吧。”
　　陈喻：“可世界上只有一个你啊。”
　　林黛蜜：“……”

　　短短一句话，几个字，还真是，叫人心动不已呢。

　　她脸色发烫，红了耳根，还是强装淡定回了个“哦”字。

　　于此同时，她也在想，这个世界很美好啊，一字一句都传达某种感情，一草一木都可爱，一饭一粥都来之不易，一砖一瓦都凝结多少人的心血，一分一秒都安定和平，大街上见到的每个人都被家人朋友牵挂着，还有什么不热爱这个世界、不热爱人的理由呢？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鸡腿，吃得差不多，她擦擦嘴，决定还是聊一点自己能理解的话题，她说：“我一点都不希望自己是你决定留下的原因。”

　　陈喻不解：“为什么？”

　　“因为即使你再怎么喜欢我，我都是外部因素，可是，能支撑一个人长久走下去的力量，一定是向内求的。现在你为了我留下来，看似很热血，很浪漫，可是，以后你要是后悔了呢，你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喜欢我，就不能给我们之间埋那么大一个雷。”
　　陈喻瞳孔微微收缩，安静地看着她：“所以，你也希望我离开吗？”

　　林黛蜜柔柔注视着他：“我希望你做的每个决定都是出于自己，出于自己的感受，出于为自己考虑。”

　　这话说完，陈喻将目光移开，转而盯着眼前的玻璃一动不动思考着，林黛蜜蘸着番茄酱，一点一点慢慢吃着薯条，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肯德基店里的顾客换了一波又一波，只有他们静默地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