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上吻》猫水仙

134、殊途同归（二十六）

　　蓝英于马车前郑重一跪，“谢容少将相助之恩，靖王与属下皆会铭记于心。前方即是晋国国境，属下与暗卫们不便继续相送，万望保重！”

　　起身时，蓝英遥遥望见马车中的陆徐，一时钉在当场，说不出一句话。

　　那另一人身着玄色披风、戴兜帽。此时走到光亮处，容小虎才发觉，此人竟是太子！太子带了数名亲卫，要暗中护容鹿鸣返京疗伤。
　　“太子，不妥，有小虎在，重盟之事……”容鹿鸣气息奄奄地说。

　　“无妨。此次婚礼刺杀，西戎王庭说定会给孤一个交代，重盟之事将暂缓两月。我那两个弟弟都支持与西戎开战，你这返京之路恐怕不会太平。这里交给小虎，我和亲卫在后面的马车上，护着你们。”太子说着，亦执剑，上了后面的马车。

　　陆徐轻轻揭开容鹿鸣的衣裳，见其伤处，心中不忍，这可是他天赋绝佳的关门弟子啊，若是死了……她就是爱作死。
　　“小虎，取针，以烈酒浸洗，我来给这不听话的徒弟缝伤口。那煮好的麻沸散，一口也不能叫她喝，疼死她！”

　　“别呀师父，烈酒给一口也行。”
　　“哼！”陆徐恨不能揍她一顿。容鹿鸣一小点儿就跟在他身边，他常对她说，为人要长于养生，要懂得避害，谋国之前先要谋身，结果，她全然不放在心上，也不知她另一个师父——林思贤那老儿都教了她什么。

　　陆徐听太子亲卫说，西戎王庭中有人意图刺杀太子与宇文靖，再将罪责栽赃给晋国。既能挑起两国战乱，又可打击太子系、靖王系的那些官员。容鹿鸣私下奔去西戎，便是要保护太子、与靖王共谋重盟。

　　可此事，非她不可吗？是也不是。陆徐虽是个局外之人，朝中局势也看得清楚，附议重盟之士与反对重盟者几乎旗鼓相当，由此，陛下力排众议，想竭力催成重盟。

　　对于那些想借两国征战，重新洗牌政局的新贵们而言，亲自出使的太子，意味着什么呢？弄权之人心中自明。

　　右相容止劝不住太子，容鹿鸣也劝不住。于是，她决定暗地随他赴险。
　　容止本是绝不同意的，女儿去哪里都可以，唯独，他不想她再入西戎。他一生重诺，曾和人有过约定，此生护容鹿鸣安好。

　　而容鹿鸣于信中对他言明：“朝中两派仍在暗斗。女儿与靖王相识，此时不声不响地去，既可保护太子，又可尽力促成盟约。于局势而言，最为稳妥。”
　　容止握着信，久久不语。
　　“阿耶，太子若有万一，我们所有人都承担不起。他定会成为一代明君，既似法家弼士，又为仁厚之君——他必须安好地，登上王座。”

　　容止读罢信，妥善收好。而心中愧疚，久久难平。
　　“自己，终究是做错了吗？”容止不止一次自问。是不是不该以教育容家子弟的方式教育这个女儿，毕竟，她不是容家之人，本不该承担这里的家国大任。

　　陆徐本准备直接下针，叫他这极不听话的好徒弟长长记性，而心里到底舍不得，捏碎颗药丸丢进她嘴里。
　　“师父我是治不了你了，无妨，我观你那小徒弟七皇子颇有些手段，叫他治一治你。小虎，回去后，把你家少将军一意孤行非入西戎不可的事细细禀明七皇子，看他如何处置。”

　　“好嘞！”
　　“你闭嘴。”容鹿鸣直想踢容小虎一脚，却使不上力。师父这药丸确实厉害，她虽感觉不到疼痛，脑子倒还是清楚的。

　　陆徐边治伤边同容鹿鸣说话，他一直在忍着的，怕自己的难过显露出来。到底是身边长起来的孩子，受了这么重的伤，怕他担心，面上竟还笑着，看得他心里生疼。

　　“你说你这么急着回来干什么，在西戎养好伤不行吗？”
　　“不大行……若再晚走一刻钟，恐怕就真得做了那靖王妃。”

　　“靖王，宇文靖？”陆徐指尖一颤，立即稳住。
　　“师父知道他？”
　　“不……不知道……不论如何，你切不可嫁他！”

　　“为何？”
　　陆徐假装未听见，自说自话起来：“唉，虽说你这逆徒极不听话，为师还是要给你缝好伤口的，尽量少留疤，你日后还是要嫁人的。”

　　容鹿鸣听了，老大不满意，眉毛都拧起来了。

　　“陆院判，少将军这是疼吗？”容小虎有些忧心，问到。

　　“她可不是疼，她是厌烦别人说嫁娶之事”，陆徐对容小虎说，接着对自家徒儿说：“你也别皱眉，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早晚都得嫁人。”

　　陆徐看出来了，这会儿他这徒儿是动不了，若能动，铁定跳了马车跑了。她尚不明白，只有嫁了人、成为别家之妇，她才能算真真了断前缘，成为一个普通人。

　　“你可是怕自己不好嫁？”缝合至剑伤最深处，陆徐刻意这样说，怕她犹痛，转移其注意。

　　而一旁的容小虎是真心实意为自家少将军忧心过，且观京中，年貌相当的皆已早早成家。有的历经了丧妻之痛，膝下已有儿女数人……难道，叫少将军去续弦？
　　他是万不敢说的。

　　容鹿鸣自己却曾笑着说道：“我这个年龄，已不会再有媒人来说媒了，你可别瞎操心。”

　　“其实也不一定，还有一人……”
　　“不许说。”
　　“那林如柏……”容小虎话还没说完便往小书斋门外跳。他怕容鹿鸣逮住他，又叫他抄《六韬》。

　　“师父，我此生大约不会嫁了。”
　　陆徐转而缝合她另一处伤口时，听到她说。
　　“别这样讲，人生还长着呢，迟些，再迟些，那怕更迟些，总归遇着某个人的。不必着急，也别想着永留穹心阙为佛修窟。三界确如火宅，人恨之，人亦爱之。入世亦是修行，市井烟火可亲，别真的跳脱出去。”

　　容鹿鸣不说话。不知是听了还是未听。
　　“小虎，来，按住你家少将军。”
　　“陆院判要做甚？”
　　“她若真不嫁人，老夫这就把她的嘴缝上，一针一针的。”

　　“好嘞！”
　　“容小虎，待我好了看罚不哭你。”

　　一路上，容鹿鸣面色苍白，却总挂着淡淡笑意。马车里一直弥漫着血腥气。路遇三次截杀，她重伤至此，手中犹紧握匕首。

　　后来听随行的太子亲卫说起，容小虎才知，自家少将军与宇文靖并肩而战，竟以二人之力，将奕王最精锐的二百亲卫几乎斩杀殆尽。
　　怎么做到的？容小虎虽不在当场，却不由得脊背发凉。若有万一，不仅是少将军本人，还有太子……他不敢想下去。

　　容鹿鸣身上那种孤注一掷的气质，既叫人害怕，又叫人倾慕——在她孤注一掷地这许多次里，竟未有输过一次。

　　近三个时辰过去，陆院判终于为容鹿鸣缝好伤口，正为她敷上药膏。一边敷一边斥责她不拿生死当回事，心无敬畏，小心惹怒菩萨。
　　她气息奄奄地听着，绝不还口。容小虎一时错愕，若不是常常见她于战场上大杀四方，倒真会疑惑，她是如何做到的。

　　这样想着，容小虎把心里话说了出来：那个奕王，他的精锐意图猎杀其亲子侄靖王和我朝太子，他却推说全是属下肆意为之，他当真不知吗？日后，属下定为少将军与太子报此仇。

　　陆徐抬头看他的时候，容鹿鸣说话了：“两国修好为重，百姓难堪战乱。有些恩仇，不必算得那么清楚。”
　　于战场之上，他们都杀过很多人，身负伤痕，不泯慈悲。既可为国厮杀，又盼战止国安。

　　上回自西戎返京，说过的话仿佛犹在耳畔。数年匆匆过去，当年自西戎边境接容鹿鸣返京之事，容小虎总也忘不了。
　　还记得容鹿鸣当时重伤的样子，忍痛忍到嘴唇颤抖，却笑着对他们道：“无事，勿需忧心。”

　　“少将军，上回从西戎回来都伤成那个样子了，您这回还要去吗？”

　　“瞧你说的，哪有那么严重，不就是叫师父缝了我两针么？”

　　容小虎心惊，连他个不甚通医术的都看出来了，那时若不是陆徐及时赶来，自家少将军说不定就交代在那儿了……
　　可即便如此，她竟仍是不怕，还是要去西戎。

　　都说，受过重伤的士兵，再上战场时，心中不免一、二分怯意。怎么到了容鹿鸣这儿，全不是这么回事？
　　这世上，究竟有什么能困住她？

　　容小虎想，自己这厢是真劝不住了，还得是陛下出马。

　　陆院判有句话说的甚对，作为少将军的徒弟，陛下确实颇有手段。

　　南境军报传进文华殿的同时，冷宫偏殿里也有一份。容鹿鸣看着军报，喝着蒙顶甘露，外人还以为，她这皇后在冷宫之中怎地哀悔难抑、面壁思过。

　　看罢军报，容鹿鸣抬头望了望天色，浓云渐布。那个时机，快到了。暗卫私下报她，萧正昀又修书西境，促袁继祖速战速胜。

　　缺威望、少策略，又对当地详情勘察不细……袁继祖如此为之，是可以速胜的吗？
　　不提别人，若其急切之情被那贺穆扎伊发觉，盏茶之间，当有数条计谋可以整治于他。
　　而自己，只要继续耐心等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