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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入阵曲(十一) 将在外,君 ...

  •   不公平,这世道待他们,也从不公平。而他,看上去不过是这世道的帮凶。

      盛景行哽住,一种巨大的自我厌弃让他几乎无法继续说下去,他垂眸,看着那只被自己握住的手。再抬眼时,眼中微微泛起波澜,声音也沙哑得厉害:

      “所以……你是不是很恨我?恨这个间接害死他们的,又把你拖进这一切的我。”

      贺元棠偏过头,不让自己的动摇被他看见,声音中却露出些迷茫。

      “恨你有用么?恨你能让他们活过来,让一切重头来过吗?我连恨都不知道该怎么恨,”她摇摇头,脱力坐下,“我原本是不相信命运的,我总觉得自己能去改变一些事情,你曾经对我说,有时候做成一件事,势必是要有牺牲的,可我现在只见到了一个又一个牺牲,却没看见这件事到底是什么。”

      她总会做一个噩梦,一个关于大雪的噩梦,那场梦似乎发生在永安十年的冬天,她以为,只要这个冬天平安过去,一切就会不同。

      盛景行在她提及这个噩梦的瞬间,仿佛抓住了唯一一根能连接彼此的稻草,他打断了她,急迫地问:“你的梦里,有嫁衣,棺材,送亲与送葬的队伍,对不对?”

      她猛地回头,瞳孔紧缩,仿佛所有声音都戛然而止了。

      他在她惊骇的注视下开口:“也许……那不是梦,我也说不好究竟是什么,每一次我都像亲自死过一遍,我好像一次又一次地娶了你,又一次又一次地看见你死在我怀里。对不起,我……我也没有改变那场梦的开头,我还是救不了所有人。”

      握住她的手无力地垂下,仿佛只剩下卑微的恳求。

      “但求你,求你这一次别又让我一个人去面对那个结局好不好?让我带着……哪怕是带着你的恨……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莫非这世上真有因果轮回?

      这句话像一记闷拳,让方才的争吵失了语,随之在二人之间弥漫开一阵寂静。

      若是梦,为何梦境如此真实?有声音,有气味,有痛苦,也有恐惧。

      若非梦,为何命运又要反复地戏弄他们?让他们明明重头来过,却仍然改变不了那个结局。

      究竟梦是梦,还是梦醒是梦?

      贺元棠觉得头又开始痛了,捂着脑袋埋在桌上。

      暮色四合,暴雪欲来,远处山路传来积雪压断枯枝的声响。

      盛景行咳嗽着,将狐裘大氅拢在她身上,用尽力气站直:“和我一起回京,好吗?”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这是默许了。

      -
      马车内,盛景行靠在车壁,见她抱着自己的大氅掀帘而进。

      “你总不爱穿我给的衣裳。”

      她没说话,拢了拢狐裘大氅,盖在他的腿上。在对侧坐下,目光落在窗外飞雪,他每一次咳嗽时都会牵动腿伤,额角总有些细汗。

      那日虽给他解了毒,但他身边总是些毛手毛脚的大男人,自己记性又不好,也不知道有没有按时换药吃药。

      她手中无意识地捏着一瓣红梅,花瓣被她揉搓得有些残破。

      她想问关于梦的事,想问更多,但看着他那副样子,话堵在喉咙里。

      掀开一角车帘,轻倚在门边,阿福抱着几屉鱼,和驾车的长卿聊得津津有味。

      “长卿……”

      闻言,二人止了谈话,长卿微微侧脸,问她怎么了。

      “你的伤好些了吗?可有请郎中看过?”

      长卿轻咳一声,道:“诶,我福大命大,又托殿下、郎中照顾,自然是好了。”

      “长卿大哥,你咋了?你们不是去买螃蟹吗?发生什么大事了?”阿福摸摸脑袋,眼神在二人之间打转。

      长卿抽出一只手将车帘卷下,又把贺元棠隔在了里边儿。

      她把脑袋靠在门框边,眼神与盛景行对上一瞬,他又移开了视线。

      这一路雪很大,马车走得极慢,他似是难以忍受颠簸,一路皱眉,紧闭着双眼。

      这场雪下了两天两夜,灰蒙蒙的天空也沉重的压在她心上,仿佛已经预见了前方的光景。外头分明是暴雪的天气,却总有人抱着一丝不会被淋透的幻想。

      幻想着北境还未有消息传来,幻想着他会一次又一次带着捷报而归。

      快至城门的时候,前方一片白茫茫之中,飘摇着一道道白幡。长卿忙稳住马车,心下已有二三猜测。

      阿福环抱着食屉,手里正捂着贺元棠给的手炉,他挤着眼睛看清了不远处的队伍。“这是什么大人物?”

      车马扬起的雪沫飞尘,混合着白雾,叫人远远的看不真切。直到他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士兵扶着一方覆雪的棺椁,撞入眼帘。

      两支队伍猝然相对,灵柩前的士兵停下了脚步,麻木地抬起眼。

      车帘撩起,看清来者的瞬间,仿若噩梦中的画面重现,贺元棠猛地捂住嘴,将一声惊骇的呜咽死死咽回喉咙,但浑身无法控制的颤抖起来。

      她推开车门,不顾风雪,跌跌撞撞地走向队伍。

      队伍前的人她认识,士兵旁的战马她认识,战马后铁链束缚的棺材,她也认识。

      “月菊姐姐……这是……”

      对方死灰般的眼神,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她便知道,不必再问了。

      盛景行眼前一瞬发黑,所有的强撑也彻底瓦解,无法抑制剧烈的咳嗽,血腥气涌上喉咙。他死死扣住门框,指尖都仿若嵌进木头里。

      目光死死盯着那口棺材,仿佛要将其灼穿。上天好像又与自己开了次玩笑,他不知道为何历史要一遍遍重演,要他一遍遍看这场面。

      他看到贺元棠冲入风雪,目光移到她单薄的背影上,一阵异样的情绪涌起。

      逃避没有用,伪装没有用,一味的控制也是无济于事的。风雪再大,野火再烈,却总有人百折不挠,永远会在绝境中生根,在灰烬里苏醒,永远不肯放弃自己的命运。

      强忍咳血与眩晕,盛景行抓起大氅,踉跄地走到贺元棠身边,将大氅不由分说地裹在她颤抖的肩上。

      “我们送他回家。”

      他们没再乘坐马车,默默跟在灵柩队伍后方,他紧紧揽住她,每走一步,腿伤都犹如针刺。他浑然不觉,只是脸色比雪还白。

      入城时,礼部小官前来迎接灵柩,高唱着为国捐躯,浩气长存的词句。

      十里长街,万人空巷。百姓闻言纷纷赶来,想见这位江家少年最后一眼。

      他们身后乌泱泱地跟了长长的人群,官员们却未将队伍引至国公府。莫非还有人想控制这场丧事?

      二人相视一眼,脱离了长队,转向通往国公府的僻静小道。

      “去查查,北境战报的原文,一字不落。还有今日是何人在主导迎灵。”如今北境战报尚未传入他手中,领将的尸骨却已到了京城。

      长卿领命退下。

      安国公府门前,已然挂起白幡,没有吊唁的官员车马,异常冷清。

      守门的侍卫道国公拒绝见客,请二人先回。

      江无咎护送和亲队伍北上,探实李成蹊将军通敌一事,率部回程时,不幸遭遇雪崩,大雪封路,援军部队无法深入救援,一行人冻毙于雪山之间。

      “请告知国公,无咎的死,绝非回报写的那样,想知道他最后一刻真正看见的是什么,就请见我们。”

      国公府压抑的正堂中央,素帷低垂,炭盆里的火映着那方忠烈传家的匾额,堂下空空的摆放着几件少年的衣物。府内冷清,没有什么仆从,上回来时,一起在院中吃饭的那棵树也光秃秃的站在雪里。

      安国公与王氏并没有哭泣,如同被雷劈过而未倒下的古松。

      盛景行素色深衣,踉跄地跪在身前,脊背笔直如剑,额头深深抵在冰冷的青砖上:“景行无能,未护手足,无以谢罪。只能代盛氏,跪江家忠烈,跪北境将士。”

      跪幼时与他玩闹弄枪的兄弟,也跪总叫他三殿下、老三的少年。

      长久的沉默后,安国公颤巍巍起身,声音如秋风扫骨:“殿下跟着无咎叫我声祖父,老夫便是受了,但殿下这一跪,老夫若受,便是违了我江家这满门忠烈。”

      他将手拍在盛景行的肩上,许久不见,这孩子竟也是瘦了好些。

      “我江家儿郎,上阵杀敌,为君赴死,天经地义。便是此刻有战,老夫亦能提枪上马。”老国公拿出一封信,放在他面前,“那孩子走之前,给你留了一封信。他说,你会理解他的。”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道若此行可归,则真相自明。若未生还,则京师已无江家立足之地,所有未竟之事,他会竭力所托亲卫带回。

      但望三殿下此程顺遂,得偿所愿。看在他微不足道的面子上,庇护祖母祖父余年。

      “愿为君度玉门,唯见万里炊烟,不见人间风雪。”

      遒劲的笔迹一如那个少年,好似他还在耳边讨要着好马,往他手中塞新打的长枪。

      盛景行眼神一凝,沉默半晌,开口道:“江祖父,今日之后,东宫必会加倍打压,请您二老务必保重,其余之事,交由我二人来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入阵曲(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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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一本开《明月亦窥我》,正在存稿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