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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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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兰辞不顾身后段无秋的呼唤,和众人各异的目光,他趴在那块破席子前,颤抖着手,想要看一眼红药的脸。
“你这蠢货,给我回来!”段无秋拉住他不让他再向前,赵兰辞正欲摸向“红药”的脉搏,动作却突然停住了。
不对,红药是狐妖,她若真死了,是不会维持人形的。这个不是红药,只是一个普通女孩。
你在松一口气吗?赵兰辞,你在因为那个女孩不是与你朝夕相处的那一个,便可耻地感到庆幸吗?
赵兰辞残存的理智唤回了他,他蹲在地上,耳边的段无秋还在说着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摸脉搏,耳下,听心一气呵成,从前学的医术变成本能一样流畅。女孩倒是还有一线生机,只是因为失温暂时昏迷,用灵力说不定还可以。
他催动灵力,试图唤醒她的筋脉,手下的心跳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但还远没到清醒的程度,赵兰辞催动灵气生发,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不是神了,经脉变得极为滞涩生疏,锁骨下的伤口钻心地疼。女孩脉搏稳了些,他给她重新盖好衣物,看向下一张席子,这个人应是窒息,面色青灰,注入灵力试一试,成功了,还有下一个……
他的眼前天旋地转,地上有白色的碎末,赵兰辞一开始还以为是凝固的雪,仔细一看却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他低头从衣襟里看进去,原来胸前破的窟窿,竟是裂开了。
“你真是无药可救了,这会还在催动内力!你自己摸摸自己还是那副神躯吗?”段无秋在他身后吼他,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扭过来,却被赵兰辞甩开,“赵兰辞,你以为自己有几个身子几颗心!”
几个仙门弟子也来拉他,想要劝他快起,赵兰辞忽然反手牵住他们的衣袖:“我是医修,我能帮上忙,让我尽一尽微薄之力吧!”他得让自己忙起来,若是连要做的事都没有,那活着就变成了最艰难的事。
“道友先起来……”
段无秋在身后喊道:“不要管他,让他去!”说罢自己找了个地方靠着,狠狠地盯着他,看着他走来走去地忙碌,不一会还是走上前来,握住赵兰辞没给人把脉的另一只手,赵兰辞忽然感受到一阵暖意充盈,原来是他在给自己输送灵气。
可惜他自己现在就像一个破裂的碗,收了那么些也无济于事,又通过治愈术,输了出去。
那些弟子们似乎是认得段无秋,便也由了他,周围也有不少游方道士在施法,倒也不算突兀。风清门的弟子们在不远处讨论发放回春丹的事,赵兰辞隐隐能听见“先到先得”“比预计的人数多”等字,便走过去,问道:“可是丹药数目不足?”
“是……不过道友不必挂心,已经飞鸽给师门传信了,在令丹药堂赶制回春丹,效果极佳,凡人也可食用的。”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弟子说道,赵兰辞觉得有点眼熟,也许先前在风清门中见到过,不过此刻,就算相认也无意义。
救灾一事,物资永远没有够的时候。耗尽便添只是纸上谈兵,万一等了许久也没到,这该怎么熬过去呢。他向周遭看了一圈,没看到自己熟悉些的那个夏晨曦姑娘,便道:“不知诸位可携带药材前来?”
“自是有的,只是药材当然不如丹药管用。”
“我有一计。只是需要劳烦一位火灵根小道友,帮忙起个火星。”赵兰辞熟练地打水,和人借了一口锅,在原地支了起来。
“这是什么方子?”
“生姜,红糖,葱白加在一起,煮水发放。”赵兰辞说。
“就这么一锅全煮了?!”有人明白过来,“这原是施粥的做法!”
“可是,丹药更好些……你说的这些药材都只能算是辅材,而且,都很低廉,抛开剂量谈效果……”几个医修样的弟子还在迟疑。
赵兰辞心底明白:“灾后最要紧的是人人都有,不管是什么东西,都不可说数目有限。”
人若是闹起来,可就不是几个年轻弟子能摆平的了。
“而且……都到这时候了,再谈剂量那是后续的事。最重要的是,先让人拿到手。”赵兰辞看到他们拿下来的红糖纸包,干脆利落地拆了一个放进锅里,若要按人头分,定然是不够的。
此时只能有什么煮什么,不管怎样也要先安抚人心,他暗示将回春丹和着红糖一起煮了,一口气通通丢入锅中,这下便再也不用担心因数量不够节外生枝,不一会,领药汤的队伍便排起来了。
段无秋靠在人群外冷冷地看着,过会,竟笑了一下。
赵兰辞随口问道:“你们那位大师姐呢?”
“师姐?”有弟子似乎知道他问的是谁,“可是子阳师父座前的夏师姐?她近日为师父办差去了,不在华京。”
赵兰辞点了点头,他想,若是她或林路之那样的弟子在,应当能把场面控制得更井井有条。至于林路之……现在他重归华京,只道是物是人非,他对林路之也说不上恨,只是求道不同的疏远,即使他如今这境况,也有林路之一份功劳在。
从天亮到天黑,在一旁维持秩序的弟子都换了几轮班,领汤水的人才渐渐少了下来,赵兰辞把地上包姜末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打算留着写方子分发,一双皂靴停在他眼前,将几根草绳踩进泥里。
“也不嫌脏?”段无秋低着头看他头顶的发旋。
赵兰辞抹了一把贴在脸上的汗,顿了顿才说道:“很脏吗?我以前住的地方,比这还要脏呢。”
段无秋让开了脚,放下黑衣的衣摆,继续看他和其余弟子交代收尾。
“你怎么没走。”赵兰辞这才停下来看他一眼。
“我的小奴不跟上来,我拿他有什么办法。”段无秋看着自己的指尖,“心情有好点吗?”
“大雪封路,商贾货物受损,公差疲于奔命,你倒只想着心情好?”
“那些人又和我无关。”段无秋跟在他身后,“所以你和玉尘子,到底是他招惹了你,还是你招惹了他。”
“和你也无关。”赵兰辞冷冷说道。
“小奴真凶。”
段无秋拍拍手,叫道:“出来吧,信风。”
赵兰辞向周围看去,走出来一个容长脸的男人,高个子,细眉细眼,身着灰色圆领袍,朝他行了一礼,面貌一幻化,瘦长人身上竟顶着一个长耳细犬头。
“主人,赵公子。”那面目和善的细犬说道。
“你带他回魔域,我有事要走一趟。”段无秋说。
“是。”名为信风的犬妖唱喏。
“还有,他今日提到的方子,和我们自己家的药铺支去,不许把这功劳都算在那帮老道驴们身上。”
“自然,无需主人交代,早就去办了。”信风咧开嘴笑嘻嘻的。
段无秋没再交代什么,捏了捏赵兰辞的脸便无影无踪地走了。只剩赵兰辞和细犬信风面面相觑。
“赵公子,别为难小犬。”信风做了个手势,“请。”
赵兰辞原本想说自己可以在城外值夜,可他现在受制于人,也只得听了信风的。
他向残余的人群中看望了一眼,有人在休息,有人在扫雪,有风清门的弟子在融雪、搭火盆,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究竟是谁在盯着自己呢?赵兰辞只觉得是自己的错觉,似乎恍惚间有看见一个小女孩,从人群来来往往的腿间凝望着他,可他仔细一看,那里并没有什么人在。
在城外另一角,一个穿着蓑衣的矮小身影,躲在一群人身后,坐在篝火旁取暖,手中捏着半个破葫芦,里面已经没有汤了。
她将蓑衣掀开,露出躲藏在下面的一张脸,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齐刘海,发髻梳得很整齐,若是脱了那身蓑衣,一点也不像流民的孩子,反而像个大家闺秀,身旁还放着一个金龟子甲壳一样的书箱。
她本来在田间探雪的厚度,这场暴雪下得蹊跷,太阳的时令也不对,这个月份仿佛少了一天似的,从白昼接着另一个白昼。
从一个路人从田埂上走过来,手里捧着个葫芦,见她一个半大孩子站在田边,还分了她半碗。那人自言从华京那边来,有人在行医,她若是家中找不到大人,前往那里找人帮忙便是。
她随意点头应着,那碗汤甫一入口,便感觉出嘴里有东西。她将剩下的一饮而尽,嚼了嚼,从嘴里掏出来一片薄薄的东西。
是姜片。她闻了闻,实际上,是在感受上面残留的根须气息。凡是土地上诞生的作物,又经过人手,身为二十四农神之一的她都能感知到。
那股气息很熟悉。但并非灵力……也并非神力。
“那行医之人在何处?”她问道。
“华京城门外,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便看到了。”那路人给她指了路,便匆匆去了。
小女孩背起书箱,向前走去,可是她却看到了那个黑衣男人,寸步不离地盯着她熟悉的那个人。
紧接着是一只犬妖,显然和那黑衣人是一伙的,他引着那人离去,她仍旧无法站出来相认。
凡是在土地上的,她的神力皆能感知,可是他的气息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