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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应不染(一) 王妃已经走 ...


  •   梦里,依旧是雪夜。

      萧翊睁开眼,视线忽明忽暗,想坐起来,却全身无力,动弹不得。

      他试着催动内力,但经脉被封堵了,身体沉重无比,如被一股巨力强压在床榻上。

      萧翊渐渐看清身边物什,紫檀雕龙架榻,雕柱上钳着玳瑁螺钿。

      铜钩、玉扣,乌黑泛着油亮紫光的貂皮帐……

      这里是——翎王府。

      “来人……”

      萧翊唤了一声,声音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听不到。

      “来人,来人……”

      他试了几次,喉中干涩,声带也如他的四肢一样,瘫软无力。

      他无论发出什么指令,这具身体都毫无反应,那感觉,就像是在自己身体里坐牢。

      突然,耳边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千夜鸩?!”

      魏皇后在堂中站定,凤目满是怒火,回身指着太子萧竚,喝道:“你给他喝了千夜鸩!你真是疯了,他是你皇弟!你想要毒他死吗?!”

      萧竚温声解释:“儿臣劝不动他,已经没有办法了,以他的武力,哪里有人制得住他,这是不得已的办法。母后放心,千夜鸩的毒性我已经滤去了,他用的量不多,只是身体无力,昏睡几日……”

      “几日?!”魏皇后怒不可遏,“他都月余未进宫给我请安了!上个月,你就说他与吴中丞家的大公子出游,去城外庄子里盘桓半月。他那时应该就被你灌了药,关在府中,算起来,已经有两个月不止了,是也不是?”

      萧竚看着因愤怒而全身绷紧的母后,合手拜道:“是。”

      魏后恨得嘴角抽动,努力维持着仪态,说:“若我今日不出宫来看,你还要瞒我到几时?”

      “岳家斩首后,儿臣就会给五郎喂解药。”萧竚如实道。

      魏后冷嗤一声,说:“你想得倒是周全,岳家都死完了,他也不必为死人求情了。”

      岳家斩首?!

      岳家……

      萧翊意识中仿佛浮起一根亮丝,如雷电般一闪。

      岳家!

      夏时,北狄南下来犯,蓝霄关告急,神武营主将固国公谢逖,率三十万兵马驻守蓝霄关,与北狄钴尔德召集的塞外五十万破夜骑兵鏖战。

      是年秋,蓝霄关被破,五十万破夜军如冲破闸口的黑色洪流,踏平关下三城,过一城,屠一城。

      凉州变为尸山血海,饿殍遍野。

      神武营只剩十万将士,谢逖在同城分兵。

      八万人护送百姓退入雪玉关,留守固宁,建立防线,五千人随他潜返回肃城,奇袭钴尔德主营。

      剩下一万五千人,他交给了他的两个儿子,死守同城,等待朝廷援兵。

      固国公谢逖一去不返,五千将士似消失在了北上路中,谢逖二子始终没等到阴山派来的援兵,最终同城破。

      凉州知州王世晏宁死不降,被钴尔德枭首,与谢逖二子的人头一起挂在同城城楼之上。

      阴山的援兵赶到固宁,从王世晏的仆从手里接过最后一封还未来得及送去京城的奏疏,其中夹了一页谢逖留下的军报。

      军报上称破夜军多次预判神武营的行军策略,疑似有奸细与破夜军将领张羌通传消息。

      但战事危机,谢逖无法细查,只截下半张通敌书信,请朝廷严查。

      熙昌皇帝收到信,着御史中丞吴居敬细查神武营。

      吴居敬顺着谢逖提供的半张书信,以书信中的字迹与岳家次子岳昭的字迹相似为由,搜查岳府,结果真从岳府搜出岳昭向钴尔德泄露军机的密信。

      “不可能,那些书信有蹊跷!”

      萧翊得知消息后,在御书房中与熙昌皇帝争辩。

      “岳宗敏如此谨慎的人,就算要通敌,怎会留如此明显的证据在府中,而不及时销毁。父皇,御史台有人栽赃!”

      熙昌皇帝龙颜沉郁,手中茶盏重重磕在龙案上,对身边老内监道:“带翎王回府。”

      “父皇,难道你真要定岳家通敌之罪?”

      萧翊甩开内监的手,不可思议地看着龙案后的君父。

      不惑之年的熙昌皇帝刚批完成堆的奏折,眸光有些倦意,听了儿子一声高过一声的质问,只是疏淡地掸去鎏金龙袍上的朱红,道:“五郎,岳家的事,你适可而止吧。”

      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令萧翊感到害怕。

      这让他相信,父皇是真的要将岳家送上断头台!

      事情不该是这样,岳家不会通敌,他必须要找到证据证明通敌之事,另有其人……

      他怎能睡在这儿,他要去御史台,他要去查神武营!

      他将周身内力聚在丹田,强行在经脉中运行,几次冲击堵塞之处,浑身已汗流如水,终于他催动猛烈的气劲,几乎是自毁似的一击,经脉桎梏被冲破。

      他身体顿时有了知觉,虽然无力,但好在可以动了,他一翻身,摔下榻来。

      魏后和萧竚听到动静,疾步过来。

      “五郎,你怎么样,摔在哪儿了?”魏后拖着鎏金凤袍,一下跪坐在榻边,抱起萧翊的肩膀,摸他的脸,“怎发了这么多汗,快,珍姑,拿帕子来……”

      “母后……”萧翊声音依然很弱,嘴唇无力抖动着,“岳家杀不得……不明不白……就冠上通敌的罪名,父皇会寒了……寒了所有世族功臣的心。”

      魏后心疼地看着瘦到脱相的儿子,说:“五郎,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你已经让你父皇发了怒,莫再为岳家求情了。”

      “岳家……岳家本就清白,何需我求情!他们要的是真相!”

      萧翊声音越来越哑,情绪却越来越激动,“我只想让御史台重新查证,父皇为何不允?……岳太师是父皇登基时的辅政重臣,父皇赐过丹书铁卷的,免九死……难道还不能求个重审的机会吗?那是岳太师,那是岳琅……”

      “别说了,五郎,别说了,”魏后眼中已含着泪,“你这些话,万不能再传到你父皇耳中。君父,君父,先是君,再是父。他再疼爱你,你若与通敌案有牵扯,他会怎么想你!五郎,你听母后的,莫再闹了。”

      萧翊推开魏后,跌跌撞撞起身,又摔倒在地,再爬起,再摔倒,直往门口去。

      魏后:“五郎……”

      萧竚扶起伤心低泣的魏后,道:“还是让儿臣来罢。”

      魏后诧然握紧他的手,凤目生威,又极其脆弱地落下一滴泪。

      萧竚静静看着她,等她决定。

      萧翊就要摔到门口了,门外正好走来拿着白帕的珍姑姑。

      萧竚道:“母后,儿臣但凡有一点别的办法,都不会对自己亲弟用药。他救岳家的执念太深了,现在这个时候,他若不放弃,父皇会让他离京就藩。”

      魏后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他的手。

      萧竚立即追上萧翊,拿过珍姑姑手中帕子,从袖中摸出一个药瓶,将瓶中白色的药粉倒在帕上,从后一把抱住萧翊,以白帕捂住他口鼻。

      “五郎,睡吧。”

      萧竚紧抱着不断挣扎的萧翊,心中并不比他好过,声音也哽咽起来:“你还可以睡,不必看着这一切。快睡罢,醒来一切都结束了。”

      萧翊痛苦狂叫:“放开我……不……让我出去……母后……母后别走……让我出去……”

      雪花如鹅毛,在他眼前纷纷飘落,一片一片,飘飘忽忽,整齐堆叠在廊前青砖上。

      萧翊眼前再次变得模糊,身体如沉入刺骨的寒潭,黑暗的潭水,渐渐将他吞噬。

      ……

      萧翊猛抽一口气,遽然睁眼,呼吸急喘,腰身剧烈一动,坐起身来。

      眼前事物清晰,白色毛毡帐,素布帷幔。

      木钩,棉被,堆满军册的案台,外间照进来微弱的天光,不知是晨曦,还是霞辉。

      这里是——神武营帅帐。

      萧翊扶住额头,看到腕间绑着槿紫绡帕,帕沿已经涤得褪色,起了毛边,有一排新的针脚压住了起毛的线头。

      丝线很新,看着像刚补绣的。

      “子佩。”

      萧翊唤了一声,宽大的塌铺,他睡在里面,旁边还有一个身位,一个枕头,枕上有一缕青丝。

      “子佩?”

      他声音有些嘶哑,拿起那青丝,放入怀中。

      外间进来一名老军医,看到他坐起来,忙走近行礼。

      “王爷,您醒了,属下请个脉。”

      萧翊把手给他,问:“王妃呢?”

      老军医手指搭在脉上,艰难回话,“王妃……息将军说……王妃出营采买些用物……应该……应该快回来了……”

      萧翊蹙眉,对外间站岗的士兵大吼一声:“传前锋将军。”

      外间士兵一个激灵,忙道:“遵命。”

      老军医听这中气十足的一声吼,脉也不用搭了,躬身退到一边,道:“王爷身体强健,已无大碍,身上伤口颇深,还需静养,近日不可动武。”

      萧翊下榻,披了件裘氅,转出屏风外,问:“本王睡了多久?”

      老军医跟在后面,答:“五日。”

      “现在几时?”

      “酉时”

      “下去罢。”

      老军医告退,萧翊一摆裘氅,坐到案桌前,一封一封摊开案上的军务折子,细细查看。

      息风和吴曜掀帘进来,一见萧翊坐于堂中批阅折子,悬了七日的心终于落定。

      息风抱剑道:“王爷。”

      吴曜挪着伤腿,完全忘了规矩,礼都未行,就凑到近前来,问:“王爷感觉如何?”

      萧翊抬眸看他一眼,指了指身旁椅子,说:“已无碍,坐。”

      吴曜和息风在他左右坐下。

      萧翊一边看折子,一边问:“肃城什么情况?”

      “乌丹的两万兵马守城,没有什么动静,”息风说,“纳林的人从肃城撤走了,往西北走,可能要去赤勒部。”

      萧翊放下手中折子,想了想,道:“纳林要篡位,必须要尽快剪除钴尔德和那盖的势力。乎彦部和大月氏,两大部族都视他为眼中钉,他不会去赤勒逗留。大宛有消息传回吗?”

      息风道:“金桃传信说,钴尔德已有月余未召集部族去王庭议事,宫中是琉璃公主在主事,那盖去了大月氏,没有消息。赵婴齐的暗卫已散去王庭和各部探听消息,不日,金桃会再传信回来。”

      萧翊重新拿起一封折子,摊开又关上,道:“钴尔德不是死了,就是被囚,琉璃公主和纳林应该已经得了右贤王和大祭司的支持,不然他没那么大胆子来绑本王。”

      吴曜道:“纳林抓王爷,是想跟我们谈条件,现在算盘打砸了,他既要内斗夺权,又要应付两国开战,真蠢得可以。”

      萧翊说:“纳林只是一介莽夫,真正重要的是琉璃公主,她从小在钴尔德身边长大,耳濡目染,比她哥哥有脑子。”

      息风道:“我通知金桃,盯紧琉璃公主的动向。”

      萧翊点了点头,再拿一封折子,摊开,看了一眼息风,表情复杂地问:“怎么全是弹劾你的折子,你干了甚么?孙校尉不是在雪玉关镇守么,他族弟为何来禹城,还被你打了十军棍?”

      息风:“……”

      吴曜:“……”

      息风把陈希青泄露给纳林舆图,他紧急调整雪玉关布防,惹来老将群情激愤的事说了。

      萧翊看着面无表情的他,彻底无语了。

      这人怎么能把一件这么正确的事,办得如此错误!

      萧翊让吴曜先回去,留下息风一人,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息风向所有人隐瞒舆图泄露之事,是不想暴露泄露舆图的人是陈希青。

      而陈希青为何能默出舆图,自然是因为萧翊让她看到了,逐本溯源,便是萧翊泄露了舆图。

      息风不向任何人解释调整布防的原因,是为了保护萧翊,不受人诟病,所以才选择缄默。

      “本王知你好意,只是此番调整实在太……生硬,孙校尉质疑你,也情有可原。他虽在参你,但只字未提你代掌兵符,从同城调兵的事,可见他无害你之心,你当明白。”萧翊语重心长道。

      息影喝了茶,道:“明白。”

      萧翊把弹劾的折子都推到一边,说:“罢了,明日随我回雪玉关,你给孙校尉赔个不是,这事便揭过了。”

      “是。”息风点头道。

      萧翊看了看天色,唤人来摆了饭,息影准备告退,萧翊却道:“一起罢。”

      息风坐下与萧翊一起用饭,帐中安静得只听得到碗筷相碰声。

      萧翊又看了眼帐帘,息风假装没察觉,继续扒饭。

      “息影呢?”萧翊问。

      息风扒饭的手停了,把碗筷放好,走到案前,单膝跪下。

      “请王爷恕罪。”

      萧翊夹菜的象箸完全没有停顿,似早知道他会如此。

      息影一个习武二十载的高手,执行任务,竟然被手无缚鸡之力的陈希青药倒,差点坏了大事。

      若要追究,息影只能自我了结了。

      萧翊道:“本王赎她无罪,叫她来吃饭。”

      息风仍不肯起来,撑地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萧翊似有所感,放下碗,问:“还有事?”

      息风道:“王爷送亲走后,我发现有人在同城外的官道上截杀了一名金羽卫的信使,用碧香春烧尸毁迹。”

      “用本王的酒烧尸?”萧翊眯了眯眼,“是哪天?”

      “推断应该是除夕夜,”息风说,“营中一定出了奸细,我还来不及查,王爷就遭遇伏击。我急于营救,向京中封锁了所有消息,以免奸细探知我的行动。但我若救王爷不成,反被擒,北疆发生的事,将无人知晓全部内情,介时军中若被奸细利用,产生哗变,京中又无任何消息。当时吴曜还在昏迷中,我无人可信……只能让息影回京。”

      萧翊神色骤冷,掺着雪的冷风从帐帘缝中挤进来,带起萧翊身上墨黑裘氅的一角。

      萧翊道:“你让她回京向太子报信。”

      息风头低得更低,狠狠道了声:“请王爷恕罪。”

      原来是赎这个罪。

      萧翊目中冷寒如刃,起身走到息风面前,道:“本王终究不是你们的主人,只是你们监视的对象。”

      息风咬紧槽牙,心中五味杂陈,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那年他们兄妹受训结束,走出金羽卫内堂,跟着萧竚进了翎王府,看到一身白衣,万念俱灰,躺在床上的萧翊。

      萧竚对他们说:“息风息影,你们以后就是翎王府的人。”

      “是。”

      萧翊未曾看他们一眼,只对萧竚说:“皇兄是想一辈子看住我吗?”

      萧竚叹道:“五郎,我都是为你好。”

      那时萧翊眼里的失望,一如现在。

      只是那时,他刚解了千夜鸩的毒,眸光是蒙白无力的,而此时的失望,如有千钧之力,压垮息风的背脊。

      息风哽声道:“王爷从未将我们兄妹当成死士,还让我入行伍,领功封将,有了官身。息风断不会恩将仇报,此生我们兄妹愿为王爷鞠躬尽瘁。”

      “本王且问你,”萧翊沉声道,“如果有一天,太子要你们杀了本王,你们该当如何?”

      息风猛然一惊,道:“主人不会的……”

      萧翊冷笑一声,“他还有什么不会的。”

      息风把另外一只腿膝放下,双膝跪在萧翊面前,蓦然地想起陈希青两日前说的“全忠义”。

      他一个被太子安插在翎王身边的死士,最没资格谈的,就是忠义。

      萧翊胸口的伤渐渐痛起来,踱步回内间,对地上的息风道:“去带王妃来,你退下罢。”

      息风茫然地抬起眼,道:“王妃已经走了。”

      萧翊在屏风前停下,仿佛听到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

      “什么叫走了?”

      息风道:“两天前,王妃迷晕军医,偷了战马,乔装离开禹城,往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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