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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我应该爱别人 哥,这就好 ...

  •   “……要不要来点酒?”

      尤利斯没有再配合他演绎“一切正常”的戏码。

      蒋述盯着铁盘里重新冒出热气、却好似已然失去最初那口“锅气”的烤串,沉默了几秒。

      屋檐下的塑料烧烤篷,充溢着嘈杂的吃喝划拳背景音。

      “好啊。”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却渺远。

      酒上来了,是一种坛子泡的本地粮食酒,挺有劲。拿粗陶碗装着端上来,澄澈透明,闻着就烈。

      蒋述没犹豫,端起来就灌了一大口。

      烈酒像一道火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灼得他眼眶瞬间热了。

      “慢点喝。”尤利斯想拦。

      蒋述摆摆手,又灌了一口,热烈辣人。

      “嘿,你这人喝独酒,不兴约人的。”尤利斯无奈地看着他,也不再劝。

      酒精迅速上头,蒋述感到世界边缘渐渐变得柔软、模糊。

      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的、关于司扬、关于章亦存、关于自己那点可怜手艺、可笑执念的思绪,像终于找到裂缝的洪水,不受控制地翻涌宣泄。

      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尤利斯也沉默地抿着酒,他俩就此对坐,在一桌桌热闹的簇拥中,显出些搞笑狼狈。

      酒过三巡,蒋述不喜欢喝酒,很少放纵自己这么喝酒。

      但他觉得自己没醉,他意识分明很清楚,只是身子有点不听话。

      方才开始,尤利斯嘴巴一直在慢慢动,尤利斯说了什么,进了耳朵,又飘出去。

      好像在说,那个他寻不回的人。对他亲切又残忍,让他恨死了,却还舍不得。

      蒋述呵呵地笑起来:“你醉啦,说醉话呢。”

      “没醉。”尤利斯笑着摇摇头,又说:“确实是醉话。”

      他俩喝得大,老板抱了个小坛支在边上,让他们直接自己舀着添酒喝。

      蒋述眼白都充了血,红着眼把坛子抱过来,像抱一个娃娃。

      “尤利斯,”他忽然好好望着对面的人,“你不累么?”

      “这么找一个人,他知道吗?值得吗?”

      据蒋述所知,尤利斯找的人非亲人、非故友,是一拍两散的前前任。

      对,尤利斯和那人分了后甚至都同别人好过,非吃这个回头草草。

      尤利斯愣了愣,随即耸耸肩,笑道:“值得。”

      “他对你就那么好?”

      “也不是,”尤利斯伸手过来把酒坛从他怀里夺走,“我不是说了么,又好又坏。”

      蒋述默了片刻,“为什么”,他问得没头没尾。

      可尤利斯听懂了,冰蓝色的眼睛熏染着醉意,在烟雾缭绕中却又尤为认真。

      “述宝,因为我需要他,我还爱他。”

      “都是为了我自己,没什么值不值得。”

      尤利斯手腕上有很多陈旧的疤痕,蒋述知道,尤利斯会在上课时戴各色的腕带,但他还是看见了。

      是,人都是为了自己。

      可为自己不代表就无所求、无所图。

      相反,他比那些开口要求的人,对司扬揣着更多渴求。

      甚至是一种“自恋”的、无理的、过度的渴求。

      他渴望司扬撕破迷雾与隔阂,奋不顾身、毫无道理地来爱他,主动爱他。

      不是天上月,却似水中花。

      恩与义,情与爱,委屈与埋怨,早就分扯不清。

      他真的了解司扬吗?如果其实不了解,那么到底在爱什么?如果了解,又怎么会这般别扭又不可捉摸?

      “述宝,”尤利斯语气更轻,无奈而心疼地看朝他,“你为什么……总看起来好难过?”

      尤利斯把纸巾推过来,可蒋述分明没哭。

      蒋述握着粗陶碗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他扯了扯嘴角,想笑,笑出来却可难看。

      “大家……不都这样么?”他又笑,“有地方住,有活儿干,没生病——我该挺幸福才对。”

      蒋述笑得眉眼弯弯,弯月牙里却盛了这远郊的水光,莹莹的。

      尤利斯说不出话,望着他的样子也不好受。

      蒋述只觉疲惫又清爽,整颗心像反反复复吹起来又泄气的气球。

      如果一个人有爱你的可能,你怎么会经年累月没察觉到任何呢?

      如果一个人有选择你的可能,你怎么会只能在想象中加深与他的互动呢?

      十年来,他想着他,梦里都是他,眼睛遥望着他。

      没意思,说了多少回没意思,怎么还没放开。

      蒋述自觉没实打实为司扬做过什么、说过什么。

      他好像和自己玩了一场十多年的脑补游戏,此刻才知自己多愚不可及。

      随即他想到章亦存、想到詹维一,哪个不比他更好?

      章亦存同司扬是志同道合,詹维一同司扬是尊重欣赏。

      不像他,喜欢也偷偷摸摸,吃醋也鬼鬼祟祟。

      再者说,他蒋述有什么资格拈酸呷醋?

      烧烤的场地很大,野郊池塘静静悄悄,全凭人类作怪。

      尤利斯还没好好接上话茬,隔壁两桌喝大了,轻车熟路张罗起一堆篝火,比老板还熟稔。

      还有人从里屋抱出一把三弦,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地弹弄着走出来。

      不需要谁助兴,他们一窝人就围着篝火唱啊跳的,伴着三弦乐声好不热闹。

      “嗨起来嗨起来,没醉的都给我嗨起来!”

      “哟吼!”

      一桌接一桌,受了感染的一个个都坐不住,人群围着篝火又转又跳,圈子几乎扩大到烧烤架边。

      鬼喊辣叫,彻底覆盖了池边的蛙叫声。

      桌边安分坐着的没几个人了,蒋述呼啦一下站起来,拉着尤利斯也加入。

      酒气入脑,他跌来撞去,竟没摔倒。

      冲天的篝火与欢呼,一把攥住不知谁和谁的手,热浪火光,照在他同样滚烫的脸庞上。

      又痛快,又悲凉。

      哥,我不能这样下去了。

      哥……或许我能得自由。

      压根没跳上两圈,蒋述胃里翻江倒海,酒精没有随汗水蒸腾出去,他赶紧抽离人群,冲到拱桥边,趴跪着吐了个天翻地覆。

      尤利斯笑着闹着,隔一段才发现不见人,他追过来时,蒋述已经拿了纸巾和水,把自己清理好。

      “吐了啊?”尤利斯拍拍他后背。

      “嗯,没事,吐了好受点。”蒋述把垃圾扔桶里,去问老板洗手地方。

      他虽说自己清醒,但脚步虚浮,多少看得出来。

      尤利斯明早就有在这边的拍摄工作,行李都放不远处宾馆里,他开口劝蒋述也在这边留宿一晚。

      蒋述却朝他晃晃手机,平静道:“我哥说接我。”

      司扬的电话和消息早来了,只不过手机静音加免打扰,方才洗了手才看见。

      他和章亦存那边结束应该挺早,也没喝酒,说了句“等着”就撂电话。

      喝是不能再喝了,蒋述和尤利斯俩人结了账,站桥边等人俩。

      蒋述把自己趴在石拱桥边上,看着桥下黑黢黢的河水,倒映着那弯冷月,觉得自己也快要沉下去了。

      尤利斯也冷得一哆嗦。

      司扬来得很快。车子悄无声息地停在桥头。停在桥那边,蒋述没看见。

      还是尤利斯戳了戳蒋述,蒋述一转头,见司扬朝他们走来,脚步很快,身上那件冷灰色的衬衫在昏暗路灯下依然挺括得刺眼。

      今天一坛酒,多半进了蒋述肚子,他喝得又快又急;尤利斯则养鱼似的慢慢悠悠抿着喝,俩人状态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司扬一眼望过来,先看见就是尤利斯全身支撑着蒋述站稳,扣着搂着的模样。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目光扫过蒋述潮红迷蒙的脸,随即对尤利斯点了点头,客气疏离道一句:“麻烦你了。”

      司扬接管过蒋述,扯着人,让他从尤利斯身上挪开,稳稳架到自己身上。

      酒气和热气扑过来,触碰的瞬间,却觉得这人身子是凉的。

      尤利斯不和他们一个方向,寒暄几句自己返身回旅店了。

      蒋述挺老实地靠人站着,目光有点呆,还痴望着黑色的河水水心。

      “能走吗?”司扬问,声音压低,近在蒋述耳边。

      他抚了两把蒋述发凉的手臂,又触到蒋述滚烫的脸,眉头皱得更深。

      蒋述思绪拉回来,嗅到他颈窝间温暖又陌生的干净气息。蒋述头发裹动着碾压过司扬脖颈肌肤,一个摇头的动作,他含糊地出声:“脚软……没力气。”

      司扬没再多说,攥着他手臂扶了一把,转过身去,背抵着蒋述,微微屈膝半蹲。

      “上来。”

      趴上阔别已久的脊背,蒋述人还是麻的,一张热烫的脸轻轻埋近司扬颈边。

      这个人,背过他年少的无赖嬉闹,背过他雨夜的狼狈无助,如今,又背起他溃不成军的尊严、难以启齿的爱怨。

      司扬背着他,一步步走上拱桥,脚步很稳、呼吸没乱,肩背结实牢靠。

      蒋述闭着眼睛,黑漆漆的世界微微晃动,他却有一个牢靠的支点,背着他,好像平静水心漂泊着一艘小船。

      冰冷的夜风夹杂着河水微腥的气息吹来,身后烧烤摊的哄闹渐行渐远。

      他发烫的脸颊迎着一捧夜风,竟也一点点冷却下来。

      拱桥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蒋述在司扬背上,晃晃悠悠好像要睡着,人往下出溜,司扬兜着他屁股网上颠了颠,蒋述又清醒半分,自己紧了胳膊,搂紧司扬肩膀和脖子。

      “松点儿,要给我勒死啊?”司扬轻声说。

      蒋述听话地松了劲,手变成支着,直挺挺搭在司扬脖颈边。

      “哥,开心吗?今天。”蒋述醉呼呼地问,气喷在司扬颈窝处,带得他身子都麻了一瞬。

      “开心。”司扬说。

      “多开心?”

      “很多很多开心。”

      蒋述跟着他带笑的声音,也默默笑了,脸贴着司扬脖子的肌肤。

      很多很多的开心。

      真好。

      章老师真好。

      司扬也好。

      他们默默无言走了不知多久,蒋述再有意识时,不知是睡了几秒钟,还是几分钟。

      “哥。”他脸蹭着司扬脖子动了动。

      “嗯?”

      司扬侧过脸看他,只看到一头乌黑的发,发顶一个小小的漩。

      蒋述半个头几乎搭到他锁骨往下了,嘴巴嗫嚅着说话时,口水都蹭到他锁骨。

      湿乎乎的,痒酥酥的,司扬没忍住颠了下脚,把人甩一点回肩头。

      可蒋述死沉死沉的,喝了酒全身无力,全倚靠司扬,他位置几乎没变。

      随后他又嗫嚅着说了句什么,司扬听不清。

      “说什么呢?”司扬拿下巴碰碰他头顶,问醉鬼。

      “……哥,”蒋述跟讲梦话差不多,“我应该爱别人……我应该这样。”

      司扬脚步停住。

      “老这样不对。”蒋述似乎也趴得脖子酸,自己挪了挪脸,嘴巴搁在司扬肩膀后边,像个小鹌鹑缩进窝里了。

      低缓而绵长的拱桥,天边是月亮弯弯钓成钩。

      司扬未及说什么,背后的醉酒鹌鹑忽然挣扎两下,一没注意,从司扬背上滑跳下来。

      他不打招呼就往下挣,腿也是真没力气,一软一拐,一屁股摔桥面上。

      痛得闷哼一声,脸色却看着沉静,司扬过去拉他,近了,借着月光,看见蒋述眼睛带着薄薄的水雾、红红的醉意。

      蒋述被他拖着站起来,倚着石桥栏杆,堪堪站稳,也不要司扬扶他。

      他面对着司扬,动作迟钝地把自己两个手掌抻板抻平,指尖对着指尖。

      司扬困惑地看着他,只当他耍酒疯。

      蒋述一边脸在月光下,另外一大半却看不清,他眼皮颤了颤:“哥,你切开。”

      司扬从刚才就被赶鸭子上传送带似的,应接不暇,完全跟不上醉鬼的脑回路和剧情点。

      他没动,只来回看两眼蒋述的脸,他那指尖对碰的俩手掌。

      “不会么?”蒋述忽的有点急,“就是把我手中间劈开,用你的手。”

      他一面解释,一面分出只手示范,做了个侧着手掌、刀劈斧砍的动作。

      “这样。”

      清凉的夜色下,他眼里的血丝仿若会生长爬行的血色藤蔓,难以抑制地布满眼球,竟莫名显出几分狰狞和可怜。

      “说什么胡话呢。”

      司扬没在意,反倒抬手胡噜一把他头发。

      蒋述被他手带得晃了脚步,差点没站稳。

      整个人却好比失智的犟牛,急得冲地顶了下脚,把自己膝盖整生疼。

      “哥,你劈!”

      司扬本可以顺着他玩玩,逗逗醉鬼。

      可蒋述表情这么肃然,莫名其妙的,司扬竟有几分不敢下手,仿佛真有什么在看不见的黑处等着他们,行差踏错、吞噬殆尽。

      “好了吧,醉鬼?”

      蒋述醉眼清明,盯着他手不动。

      司扬笑自己没来由的念头,如他所愿,抬起手来,抻平手掌,轻快又干脆地霹落,斩断了蒋述相对的指尖。

      轻轻一下就斩开了。

      河水静静流淌,寂夜月色动人,许久许久,蒋述迷茫地盯着被“劈”分开的两边手掌。

      司扬也就静静等着他。

      终于他慢慢抬起脸来,笑笑地说:“这就好了,哥。”

      他笑了,司扬心却跟着沉了沉。

      一双眼水色褪去,一口气松散下来。

      这就好了,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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