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误我三百年》三爻金

3、陶园之境

　　半月之前，正值藏书阁新收录一批书册。扶青雀便写了一本关于共生之术的薄薄书册，要乌幽幽将上面关于她的气息隐匿，避开藏书阁守门人的查探，将其纳入藏书阁中。

　　乌幽幽不明所以：“记得啊，我的力量可以屏蔽这世间所有禁制，但现在不在上界，我力量不足，大抵只能一个月使用一次力量助你。我还同你说了要把我用在刀刃上，可是竟然只是要我藏一本书的气息……。”

　　说到这，乌幽幽还十分委屈得直哼哼，虽说它现在神力不济，可到底用的是神力，岂是此间之人所能及，没想到扶青雀竟然这么大材小用。

　　天光熹微，丝丝缕缕透过竹窗洒在扶青雀的面容上，看起来格外温和柔软。

　　她望着昨日摇椅的位置，目光落在一块相较于周围土壤较深的一小片土壤上，轻轻扯了一下唇角。

　　心口之上虽无伤痕，但濒死之际难以呼吸的急促依旧充斥在胸腔内，时不时生出些顿痛。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乌幽幽，开始期待今日的陶园境，也不知云晟在知晓共生之命后遇见她，会是什么样子。

　　是要同她携手飞升，还是……囚禁、解咒、杀了她。

　　乌幽幽倒是说过，她二人草木共生之命乃是天定，此间无人能解。

　　但——
　　扶青雀垂眸看着掌心深青色的光团小兽，那样天之骄子的一个人真的甘心自己的命就此系于另一个人身上吗。

　　如果这个人是她的话，扶青雀淡淡地想，她是愿意的。

　　就像掌心的乌幽幽，它自出现起就全心全意地信赖着她，毫无保留地爱着她，所以如果乌幽幽受了伤，她甘愿为它承受。

　　但它不是人，要承受无端伤害的也不是她。

　　“啊！我怎么睡着了？！我抄录的多少遍？天哪，现下什么时辰了？！”

　　扶青雀转身，便看见万山婉手足无措地摆弄书桌上的纸笔，她上前一步，端了杯温茶递给她：“我查过了，你都写完了。现下收拾一番，正好赶去陶园境，还不算晚。”

　　万山婉抬起迷蒙带泪的眼睛，梦忽忽茫然道：“啊？我都写完了？”

　　扶青雀颔首，温声道：“嗯，辛苦山婉了。”

　　万山婉翻看着身侧装订好的三百遍白芷术要诀，工工整整，洋洋自得道：“原来我是写完才睡过去的，幸好幸好。”

　　方才惊醒，着实吓了她一大跳。

　　所有去裁云山接受教导的弟子都知道，数十位授课长老之中，唯明渡秋最为严厉，且随心所欲。

　　别的长老都有固定的授课时间，唯他踪迹向来神秘莫测，有时本是另一位长老的课业，却因他来便要让渡给他。

　　长老们到不说些什么，谁让人家是紫辉剑宗修法咒禁制之术第一人，无人能及，只可怜了祂们这些弟子，开课见到长老之前免不了一阵胆颤心惊。

　　万山婉数了数所抄要诀正好，立刻起身收拾一番，精神抖擞道：“那我们快些去陶园境吧，我昨日已经同裁云山山长说明，今日你我要去陶园境，恐怕无法去裁云山，山长听闻是明长老之命，十分爽快说替我们告假。”

　　扶青雀拾起自己所抄的白芷术，装了两壶紫卉果酿，一壶递给万山婉，一壶别在腰间：“还是你想得周到，我们走吧。”

　　万山婉满脸肉疼地接过玉壶，暗道：“太奢侈了！这可是所有裁云山弟子都想得到一颗的紫卉果，竟然被她拿来当果酿喝。”
　　这般想着，忍不住入口，清香四溢，神清气爽，仿佛一晚上抄书的疲惫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万山婉拦下扶青雀，当即道：“稍等，待我召鹤。”

　　扶青雀颔首，向祂们这样尚未筑基不能御剑飞行的小弟子，往来出门若靠步行，一座座山峰便要耗去数日之久，是以紫辉剑宗养着许多代步仙鹤，供弟子出行使用。

　　只是……
　　万山婉从储物袋中拿出一颗灵石，正欲抛向鹤口，被扶青雀拦下，她随手从院子角落里摘下一颗紫卉果，道：“用这个吧。”

　　昨夜，扶青雀从树上摘下不少作果酿，但它又一夜开花结果数十颗，她索性将其尽数摘了下来。

　　万山婉已经对扶青雀毫不在意的态度感到心如止水，莞尔微笑、诚恳道：“任务阁的紫卉果，已经炒到一百灵石一颗，还有价无市。”说时迟那是快，灵石迅速抛入鹤口。

　　扶青雀听着不免生笑，倒也没说什么。

　　如今不多用些，说不定等祂们今日从陶园境回来，便吃不着了。

　　一夜过去，想来紫卉果的气息已经传遍了整座竹山。

　　踏鹤之前，她的目光落在院中那把摇椅旁边，先前吐出的鲜血浸入土壤，天色微亮时还能瞧见些端倪，如今却什么都没有了。

　　鹤飞于天，二人方才离去，便有竹山的执事长老匆匆而来，循着一股诱人的果香惊讶地看着院子角落里的紫卉果树。

　　.
　　紫辉剑宗，陶园境山。

　　“咳咳咳咳咳……”
　　扶青雀几乎无法在仙鹤上站稳，甫一落地，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喘，仿佛要将心肝脾肺都咳出来才算罢休。

　　万山婉担忧望去，她只道：“呛了风，无妨。”

　　仙鹤落在陶园境山脚下，从此处向山上望去，一千零一青石阶。扶青雀与万山婉方才入门不久，便算是资质不错，但到底尚未脱凡，这一千零一阶也是耗费了颇大体力，才行至陶园境入口。

　　万山婉搀着扶青雀，看着她毫无血色、苍白脱力的面容，不容拒绝将手搭在她的手腕间，稍顷惊疑不定问道：“昨天瞧着面色还好，我还当你只是疲乏……这脉搏怎会如此虚浮？仿佛受了重伤一般，气血亏空得厉害。”

　　扶青雀摇了摇头，看着天光大亮，如今已然快到辰时，只道：“无妨，近日确实是有些我也十分困惑之事。算了，我们还是快些去找明长老吧，要不然误了时辰，惩罚恐要加倍。”

　　万山婉心中担忧扶青雀，却也不想再抄三百遍白芷术，只暗道回到竹山定要为扶青雀寻个灵医山的长老瞧一瞧。

　　在她瞧不见的一处，乌幽幽乖乖地呆在扶青雀的肩膀上，通身稍稍溢出一点点深青色的光点，融入扶青雀身体之中。

　　此法不算使用神通，只是将昨日扶青雀拿匕首刺入心口时的身体痛楚，再一次幻化到她身上。

　　来之前，扶青雀特意交代它，一定要这么做，可它问来问去，她又不告诉它缘由，只是道：“切不可放松大意。”

　　陶园境，满山枯木桃林。

　　万山婉叩开半山腰一处枯木所造之院，扶青雀低低咳了两声，待听见院中之人说道“进。”后，方才一同入内。

　　院中枯木焦黑，明渡秋正坐在此境之中最大的一棵桃树枯木下，孤身斟酒。

　　“拜见长老！这是所抄录的白芷术诀，请长老过目！”二人齐齐说到。

　　明渡秋依旧是那副乌衣白纱，头戴丧花的模样，冷淡地点了点桌面，示意二人将所抄书页置在石桌上。

　　风起，二人所写一页页被掀开。

　　“咳咳咳咳咳……。”扶青雀喉咙见涌起一阵痒意，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明渡秋眉眼淡漠，闻声也不免抬眸询问：“你便是昨日未曾来裁云山的弟子，名为扶青雀？”

　　扶青雀喘了口气，道：“望长老恕罪，弟子昨日实在是……。”

　　“伸出手来。”
　　扶青雀话未说完，便被打断，只得抿唇伸出手腕。

　　“草草！云晟来了。”方圆十里之内，只要云晟出现，乌幽幽便都能够感受到他的踪迹。

　　惊讶的声音只得扶青雀一人能够听到，她听到那一刻察觉手腕之上出现三根焦黑色的脉线，立刻在脑海中对乌幽幽说：“将幻术撤了。”

　　“是！”

　　乌幽幽立刻打起精神，兴致高昂地听从扶青雀的命令。看来她真的没骗它，说今天能够见到云晟，便是今天见到。

　　明渡秋收回脉线，本就冷漠的眉眼仿佛被冰霜又覆盖了一层：“你的身体并无异常。”

　　万山婉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明渡秋的神情赫然便是再说扶青雀没病装病、眼看惩罚便要再加三百遍，她急急忙忙要帮扶青雀解释：“长老，青雀她不知为何气血亏空得厉害，仿佛是受了重伤，您再看看……”

　　扶青雀轻咳两声，听着乌幽幽持续在她耳边低诉着云晟的距离，等他抵达枯木小院之外，她伸手按下着急为她解释的万山婉，心中歉疚自己利用了她，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哑声开口：“明长老，我昨日并非有意逃课不去裁云山，实在是突生变故，亦不知该如何办，才误了去裁云山的时间。”
　　“啪！”明渡秋明显动怒，“巧言令色。”

　　万山婉寒颤若噤，她方才为扶青雀把脉，明显感受到青雀气血虚浮，乃是病重之症。弟子都这样了，为何明渡秋还是这般苛刻，她被吓得压着小声抽泣，求助的目光看向扶青雀。

　　扶青雀沉默一瞬，俯首拜道：“无论如何，此事乃弟子一人过错，甘愿接受明长老惩罚。但万山婉昨日莽撞之行已经被惩罚，明长老可否让她先行离去？”

　　明渡秋目光移向万山婉，冷声不变：“去吧。”

　　万山婉扯着扶青雀的袖口，畏惧地看向明渡秋，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扶青雀低声道：“我会向明长老解释清楚的，你先回去吧。”

　　待万山婉走后，院中便剩下扶青雀和明渡秋二人。

　　扶青雀骤然一拜，道：“长老惩罚，弟子不敢有所怨言，只有一问，望长老解惑。”

　　明渡秋示意扶青雀继续说，扶青雀方道：“这世间可有一种禁制之术，能够让人受伤之后，立刻伤愈的？哪怕是心口之上无意被匕首所刺，血流满地，亦可稍顷痊愈？”

　　“咚！”
　　四人石桌，明渡秋对面突然多了一名气质冷峻沉稳的黑衣男子，发出的声响正是他的剑落在石桌上的动静。

　　嵌金纹的墨青色剑鞘与这人所穿衣物，所佩发冠隐隐有一种灵气遥相呼应的感觉，仿佛一举一动之间，人便是剑、剑便是人。

　　沉寂、冷峻、亦如淬炼千万年的冰山地火之灵，让人望而生畏。

　　乌幽幽在耳边尖叫着“这就是云晟！这就是云晟！”

　　扶青雀有一瞬间的晃神，望向云晟的目光忘了收回来，直愣愣地看着。只那一瞬间，透过冷峻沉稳的气质望去，她心下不由感叹，这人生得真是好，若是多笑一笑，温和一些，应当会更好。

　　她想起被乌幽幽灌入脑海中的记忆碎片，如今方才想起其中便有扶桑神树化形为人的一幕。

　　温雅如玉，世无其二。
　　记忆中的人似乎比眼前的人爱笑些。

　　明渡秋看着出现在枯木小院中格外突兀的人，皱眉询问：“你来做什么？”没看见他正在教训弟子吗？

　　自他三十年前答应去裁云山授课至今，还是第一次碰见这么个屡教不悔的弟子。

　　云晟只淡淡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她刚才问，这世间可有一种禁制之术，能够让人受伤之后，立刻伤愈，哪怕是心口之上无意被匕首所刺，血流满地，亦可稍顷痊愈——”

　　他话未说完，便立刻被明渡秋所打断，只见他有些气怒，连鬓间的丧白花都颤了颤，道：“有倒是有，但她身上并无任何禁制痕迹。”

　　“哦?”云晟自顾自给自己斟了一杯，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扶青雀身上：“我倒是好奇，究竟是什么禁制术？”

　　明渡秋冷声道：“唯有替死傀儡之术。”

　　云晟轻轻嗤笑一声，随手从石桌上拿起一份白芷术诀，又道：“世间禁制何其多也，明长老都知晓吗？”

　　明渡秋这会儿回过来味了，询问道：“你来此，可有事？”

　　若无事、赶紧滚。

　　云晟仿佛没看见明渡秋眉眼间的嫌恶，只是看着扶青雀，轻笑一声：“无事，来喝杯酒。”

　　明渡秋懒得再搭理他，这厢再看扶青雀，只觉她满口胡言、难以教化，遂指着石桌上的白芷术诀道：“回去再抄三百遍，并将裁云山山训抄三百遍，次日交去山长处。”

　　这般满口谎话的弟子，哪怕走上修炼之途也非一心向善，他便是多看一眼也觉得嫌恶。
　　就跟……
　　明渡秋冷冷看向云晟，待扶青雀离去后，无数散发着焦木气息的黑线从他背后涌出，如万千利刃般刺向云晟。

　　就跟三十年前的云晟一样，用谎言获取祂们的信任，害死了他的妻子、他的朋友。

　　“铮！”曜灵出鞘，散发出巍峨金光，将焦木黑线尽数斩断。

　　行至枯木小院门口的扶青雀，轻勾唇角，回望着小院上方的天空，用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声音呢喃道：“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你会怎么选择呢？”

　　乌幽幽还沉浸在见到云晟的激动中，设想扶青雀与他下一刻便能给白日飞升，欢喜得不得了。

　　听见扶青雀仿佛说了些什么，抬头疑惑“啊？”了一声。

　　扶青雀揉了揉它的小脑袋，温和道：“我们回去抄书吧。”

　　枯木小院中，二人僵持不下，骤然具收起神通。

　　云晟为明渡秋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缓声问道：“就以方才那弟子所说，若世间还有一人，在她受伤之际，为她承受伤害，身上无端出现伤口。就以那心口匕首所刺而言，无端出现……又是何解？”

　　云晟想起那本记载共生之命的书册，唇角勾起一抹讽笑，若此书记载不错，那与他性命相连、共生之人便是她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巧得不能再巧了。

　　说着，见明渡秋一脸不耐，云晟便从袖间拿出那本记载共生之命的书，递给他。

　　明渡秋冷着脸，不知道云晟又要搞什么花样，接过书翻看了几眼，猛地惊骇起身，望向云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