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天阙》恭自长

92、死生花（七）

　　这听上去有点像天降馅饼。
　　但也有可能是天降陷阱。

　　荀南烟嗅到了大饼的气息，眼神警惕，“你们究竟是……”

　　“秘境的伴生祟。”
　　安容道收起手中剑，自然地替望向自己的荀南烟捋下发丝，见人安全无恙，心下松了口气。

　　他一睁眼便降到了这个地方，熟悉的气息与身体内天墟印记相和，几乎是瞬间便认出了这里——天墟。

　　本想直接去寻荀南烟，路上却遇上了藤条在抓人当养料，察觉到异常，这才停下来打探。

　　这些天他救了不少修士，结合那些人的话，加上藤条自身透露出来的信息，安容道将这里的情况推断了个大概。

　　“此方秘境应当是大乘期在天墟陨落时、灵府还未完全消散前所成。”

　　安容道视线从荀南烟身边的几人上挨个扫过，见都是陌生的脸，稍稍沉吟下，才继续道：“因此才阴差阳错保留下了道印，又因处在天墟之中，所以生出了活祟。”

　　荀南烟打量着微蜷的藤条，说是藤条，其实并不准确，更像是被晒干的章鱼手，密密麻麻地布着小疙瘩。

　　她只看了几眼，便觉得密集恐惧症要犯了，急忙移开目光，看向对比下更养眼的小雪。

　　眼前的两个祟守着道印，若是真的能不发生冲突拿到……
　　思绪刚刚活络起来，便见一旁的汤菱探头望了一会儿小雪掌心的种子，她眉梢轻压，“这种子……”

　　黑漆漆的，毫无生机。
　　“恐怕是发不了芽。”汤菱摇摇头。

　　内部祟气太重了，看不见半分生机。
　　汤菱向在场唯一的术士求证，“道友觉得呢？”

　　单理群淡淡扫一眼，“十年。”
　　“若想发芽，至少要在灵气充沛蕴养十年。”

　　确实有点棘手。
　　这粒种子在天墟待太久了，荀南烟遗憾收回目光。
　　如此看来，他们与这枚道印怕是无缘了。

　　见几人都歇了心思的模样，林洞眼巴巴地望向修为最高的安容道，“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安容道摇摇头。

　　“抱歉。”
　　荀南烟开口，“我们做不到。”

　　脚下黑砂无风自动，寒意像触手一样迅速攀爬上背。又是那种感觉，被猎食者盯上的感觉。

　　荀南烟一下子绷紧了身体，还未等她思索出这种感觉是从何处而来时，便听见幽幽的童声道，“既然如此，便留下来做养料吧。”

　　“养……料……”地里的声音应和着，忽然从微弱转为兴奋，“养料!——养料!”

　　地上的藤条在倏尔拔高的声音中顷刻暴走，“哗啦”甩开，体型拔高，攀附在上面的疙瘩像是活了过来，不断隆起、分裂、生长，铺天密网般地袭来，拍打在地，黑砂溅了一身。

　　“不好!”
　　众人如惊弓之鸟四散跃开，林洞撒了符纸，结成的结界只挡了一瞬，便被藤条击打了个粉碎。

　　反噬的力道将他掀翻在地，荀南烟拿剑挑去袭来的藤条，随手将林洞拽起，两人一同上天躲避攻击。

　　几下攻击皆未将他们拍入砂土，藤条挥舞的速度忽然加快，地下的声音一下比一下暴躁，“养料——养料——养料!”

　　急躁在突破顶点之时，脚下地面忽然动了起来，黑砂逐渐上升，渐渐没过小腿、膝盖……

　　像是拥有巨大吸力的沼泽，要将他们全部吸进去。

　　“且慢!”
　　安容道飞身斩断一条想要缠上来的藤条，声音有些急促，“我说了，会帮你种出来。”

　　乱舞的藤条一下子停住，地下的声音磕绊传来，“对、他……他说过会帮我。”

　　坐在交结藤条上的小雪一言不发，眼珠又恢复到了曾经的漆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行人。

　　安容道搭上林洞的肩，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林洞愣了下，接着反应过来，藏在袖下的手结印，在几人间构起临时的传音阵。

　　‘若我猜的不错，这祟已经完全与整个秘境融为一体，尤其是整个天墟地界，都是它的身体。’
　　安容道迅速为几人理清现状，‘不能激怒它。’

　　荀南烟沉思许久，有了思路，“你想种子发芽？”

　　“种子发芽，需要阳光，还有土壤。”荀南烟掐着掌心，按耐住那一丝撒谎的带来的恐惧，“我知道哪里能见到太阳。”

　　秘境之外。
　　它是秘境伴生的邪祟，出不了此地。道印估计与他们无缘，但出了秘境，他们就能摆脱威胁。

　　小雪静静地看了她许久，脚下黑砂升起，化作一面沙镜，“太阳，是长这样吗？”
　　“它要过来了。”

　　过来？秘境中哪来的太阳？
　　众人望去，镜中景象应是从空中俯视望去，下方结了大阵，冲天火光中依稀露出高塔的幻影，塔身有锁链加身，看上去十分眼熟。

　　“锁妖塔!”
　　荀南烟认出了幻影，“锁妖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锁妖塔中，有三昧真火，可灭天下邪祟。”单理群漠然出声，“天阙想强灭邪祟，夺取道印。”

　　靠
　　荀南烟险些骂出声。
　　又是锁妖塔，又是三昧真火。
　　天阙的手段真是一如既往地简单粗暴。

　　“你怎么做到这么冷静的？”林洞呼出一口气，“若是真火降下，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他颤抖着伸手在储物戒中试图翻找什么，语速飞快，“我记得先前听人说，剑宗的天枢长老，还有其他几个宗门的长老也进来了不少，天阙如此行事，应该会引来他们，还能再拖一会儿……”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成功阻止。

　　汤菱低骂一声，“别想了，东洲两百年前的惨案你忘了？”

　　“我没忘啊。”林洞欲哭无泪，“我还在找我师尊留给我的东西，如果能引来他……”
　　好吧，就算奉生长老再与他师徒情深，要想从天阙手中救人，还是有点难度的。

　　那可是堪比大乘期的真火，就算是如天枢长老那般的渡劫期修士，应对起来也可能会费些时力。

　　也不知这秘境中都进来了哪些长老。

　　镜中火浆随时有流下的趋势，一阳村的焦尸又浮现在了眼前，荀南烟死死咬着牙，克制住声音中的颤抖，“我们能带你去找太阳。”

　　如果能借助邪祟的力量出去……

　　“你们想骗我。”小雪的声音戳破了她的谎言，“花开之前，我不会让你们出去的。”

　　“可是现在不出去，你们也会死!”汤菱不可思议地喊出声。

　　“秘境之中，我们死不了。”小雪直勾勾地看着他们，“我只要花开。”

　　“花开了，拿到道印，你们，还有那些人，都能出去。”

　　沙镜中的场景又变了一副，露出黑砂中急匆匆赶路的修士。

　　荀南烟脸色变得苍白。
　　被扔下来的修士有不少，若是邪祟不放人，都得死在这里。

　　届时，这里便是第二个一阳村。

　　“花真的开不了吗？”
　　她低声去问安容道。

　　后者摇摇头，又瞥了旁边几人一眼，含糊不清道，“剑……在我这里，可以硬抗几下。”
　　但救不了所有人。

　　荀南烟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不能这样。
　　得试一试，去救这些人。

　　她深呼吸平复心中升起的悲愤以及恐惧，开始冷静思考。

　　要想救这些人，得劝动这两个邪祟，或者从他们手里拿到与秘境相连的道印。

　　她刚刚想理清思路，便看见地上缩成一团的尸鬼忽然聚了祟气，接着舒展开身体，黑影一闪，敏捷地扑过来!

　　一只、两只、三只……
　　忽如其来的变故打了几人一个措手不及，林洞最先反应过来，“真火唤醒了这里的祟气。”
　　“尸鬼正在重新聚祟。”

　　这可真是祸不单行、雪上加霜。

　　荀南烟咬咬牙，正准备先全力对抗尸鬼，眼前划过几道长影，袭来的尸鬼被瞬间抽了出去。

　　“脏……东……西……”地下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祂似乎天然厌恶尸鬼这种玩意儿，一瞬间发了狂，啪啪乱舞，“脏东西……”

　　尸鬼、死城、太阳、花……
　　荀南烟看着眼前诡异的场景，进入秘境后的一幕幕迅速闪过，最终停留在单理群念出的字上。

　　花还没开。
　　他们说，花开不了的。
　　但我答应了丹妹。

　　意念一瞬间通达，碎片的细节瞬间连在一起，荀南烟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望向平静的小雪，以及狂抽的藤条。
　　她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师尊。”
　　许是真相近在眼前，她声线压制不住地抖，“秘境中伴生的祟，会莫名产生执念吗？”

　　“不会。”
　　单理群替安容道做了回答，“除非祟化前是活物，否则不会有执念。”

　　“好。”
　　内心的猜想得到部分证实，荀南烟划了结界，隔开抽空袭来的尸鬼，瞥一眼无动于衷的小雪和发疯的藤条，传音道：“将有关死城的一切，告诉我。”

　　*

　　“我说了，这山上只有祟，没有其他人。”

　　两名修士一脸防备地挡身前，身在其后的祁悠瑶却毫无畏惧，漫不经心地从两个头中间看过去，对着那戴着斗笠的男修道，“你这是不信我天阙？”

　　“信你？我信你祖宗!”奉生长老激动拔剑，被左右两个熟人一把拉住。

　　“奉生、有话好说、好说嘛!”
　　“就是，先别激动，万一你徒弟的位置有错呢？”

　　“有错个屁!”奉生撞开拦着的人，吼了一嗓子，“我徒弟在里面我能察觉不到？”
　　林洞走的时候，奉生特意在他身上下了追踪术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瞧瞧，这“万一”不就来了吗？

　　眼见天阙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奉生咬咬牙，做了拼命的准备，不管如何，徒弟得救出来。

　　凌冽的气道乱撞，场面在顷刻间变得混乱起来，有天阙斥责“长老切勿冲动行事”，也有奉生骂天阙“睁眼瞎”的怒声。

　　偏偏还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在旁边劝他“谨慎行事”。

　　奉生指向空中的锁妖塔幻影，恨不得指着这群人鼻子破口大骂，“你们能不能睁大狗眼睛看看？天阙如此行事，谁又能保证不是两百年前东洲惨案重演!”

　　掷地有声，狠狠砸在众人头上，劝阻的几人你望我我望你，“这……”

　　“天阙如此，皆是为了道印。”祁悠瑶抬手理理衣襟，仿佛只是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她厉声道，“道印如今被邪祟所占，取回道印，刻不容缓。”

　　奉生才不管这些，讥讽道，“得了吧，说的跟那道印一定是你的一样。”

　　剑尖毫不客气地往祁悠瑶那边挑去，“让开!”

　　归云宗众人姗姗来迟，领头的微生真人一见此景，便知该自己上前劝架了，正欲抬手去拦无理取闹的奉生长老，忽见眼前剑光清冽，白色劲装的女修出现在天阙与奉生之间。

　　一看纹样，便知是归云宗的死对头，凌云剑宗。

　　微生不动声色地收了动作，“天枢长老。”

　　七星第一人忽然出现在此，祁悠瑶脸上的冷漠散去，长睫下的眼色露出难以抑制的厌恶，“不知天枢长老来此是为何事？”

　　剑宗与天阙这些年虽然不至于剑拔弩张，但也绝没到能好好坐下来谈的程度，李应九懒得废话，“打开结界，我们进去。”

　　“真火之中，谁能保证……”
　　祁悠瑶还想找借口推辞，剑意忽然蹦出，撞上遮天的结界，连同山石猛然一晃。

　　锁妖塔的幻影几度黯灭，祁悠瑶脸色白了不少，死死咬唇，才让自己不至于当众吐血。

　　这样强的灵力，她这是……

　　周围人的脸色——尤其天阙和归云宗的修士，五彩斑斓地变幻了数次，最终是奉生长老心满意足地收剑，以吹捧的语气说出他们心中所想。
　　“天枢长老如今，只怕离突破大乘期也不远了吧？”

　　怀着天阙吃瘪他就高兴的心思，奉生长老按了按头上的斗笠，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两百岁的大乘期，诡剑长老应当会十分欣慰。”

　　“想必风城主听闻此事，亦会心中欢喜。”

　　旁边的友人拽了拽他袖子。
　　你可少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