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天阙》恭自长

78、凌云剑（五）

　　楼宇入云，仙鹤环梁。

　　荀南烟合上手中的书，起身放入书架，抬眼望一圈周围。

　　此时已入深夜，寂寥无声，唯有烛火跳动，照明角落一隅。

　　自知晓道印一事后，剑宗对她颇为重视，几乎是一日之内，便敲定了对她的培养方式。

　　甚至在藏书阁内另辟了块区域，放着数本剑诀与心法，等白日练完剑后来此处观阅。

　　荀南烟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这种高强度补习的情况，让她有点想起高三那会儿最后的冲刺。

　　等冲刺完后，就要上考场定生死了。
　　荀南烟苦中作乐地想，至少她在比高三那会儿有牌面。

　　她现在这得算清北名师亲自辅导。

　　灵烛熄灭，藏书阁中彻底黯淡下来。

　　荀南烟走出大门，月色洒了一地，台阶下伫立着一道身影。

　　听见动静，安容道侧头，眼眸看向她。

　　荀南烟牵起嘴角，在最后两阶的时候倏然蹿起，重重砸进安容道怀里。

　　熟悉的气息涌上，荀南烟下意识合眼，“累。”

　　“想睡了么？”安容道的手扶在她肩头。

　　荀南烟闭着眼，点点头。

　　白天练剑晚上看书，脑子和身体都累。

　　这么想着，她抓着安容道的袖子，在对方胸口蹭了蹭。

　　也不知道他这一身衣服拿什么料子做的，柔软无比，让人一碰就想到了温暖的被窝，荀南烟昏昏欲睡。

　　一只手轻轻在她额间弹下，“先别睡。”

　　荀南烟迷迷糊糊睁眼，“唔”了声。

　　安容道的下一句话让她瞬间清醒。

　　“我已同纪宗主商量好，明日你可休息一天。”

　　荀南烟眼睛一亮，又听安容道不紧不慢道，“不过，今夜，你怕是睡不成了。”

　　她抬头，“为何？”

　　安容道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微不可察轻叹一声，斟酌着告诉她事实。

　　“公孙霞与行悟，想在今夜同你告别。”

　　*

　　剑宗脚下的城池人烟繁华，即使是到了黑夜，也灯火通明，夜市喧闹。

　　珍馐阁装横堂皇，公孙霞一踏进大门，便将沉甸甸的灵石往柜台上一拍，“照这个数，准备一桌好酒好菜!”

　　柜台后的男人眉开眼笑，迅速招呼他们进了包间，“这位客官这边请。”

　　荀南烟见她大有一副“今夜全场公孙少门主买单”的架势，想要去拦，“公孙霞……”

　　后者瞪了她一眼，“干嘛，今夜我出钱，你们只管吃。”

　　行悟对她这种暴发户的行为不忍直视，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嘀咕道，“还不是怕你一时冲动破费，明日又后悔。”

　　荀南烟疯狂点头，“我们用不了这么多，你看要不……”

　　“闭嘴。”公孙霞无情打断她，随后噗嗤一笑。
　　“下次见面可能就是三年后了，当然要请你们吃顿好的!”

　　她执意如此，荀南烟只能默默跟上。

　　今日天阙传来消息，三年后重开风云会，赤焰门的千秋长老来信，急召公孙霞回去为风云会做准备。

　　就连行悟，也收到了珈蓝寺的信，将要离去。

　　他们选择留下一夜，与荀南烟告别。

　　公孙霞忽然停下，“文长老没来吗？”

　　“师尊说，他便不来了。”

　　“我还说要好好感谢文长老近日分指点呢。”公孙霞嘀咕一句。

　　行悟想了想，“许是小辈的事情，文长老不好意思来。”

　　他说的有理，公孙霞便也不再执着于此。

　　三人在包间落座，小二为他们斟了茶。

　　公孙霞轻抿一小口茶水，“南烟，你这三年是要一直留在剑宗吗？”

　　她和行悟这些日子没怎么见到荀南烟，只是听安容道说荀南烟欲转剑修，故而要留在剑宗修行一段时日。

　　至于其中原因，安容道并未与他们细说。

　　“应该是。”
　　荀南烟道，“不过……三年后的风云会我也会去。”

　　公孙霞真情实感地笑了，“那咱们那时又能见面了。”

　　荀南烟垂眸看向他们，“你们这三年也是为风云会做准备吗？”

　　“是。”公孙霞点点头。

　　荀南烟想起了什么，“你之前是为了逃婚……你要是回去，你娘那边……”

　　“我不会跟孙云河双修的。”公孙霞果断开口，“我想好了，没那个天赋又如何？我也能靠自己修行。”

　　“这几日文长老教授我重新运转体内灵脉，效果不错。”公孙霞眉飞色舞地道，“等到三年后，我一定能在风云会上大放光彩!”

　　她声音自信无比，荀南烟忍俊不禁，笑出声，“那便提前恭喜你。”

　　“其实不大放光彩也可以。”
　　公孙霞收住神情，认真道，“我只要不负我自己就好了。”

　　她笑得灿烂，“我不想逃避了。”

　　她准备回去面对赤焰门，面对她娘。

　　至于其他事，就到时再说吧。

　　荀南烟静静望着她，眼前的少女依然明艳乖张，却与初见时多了几分不同。

　　心底忽然升起感慨。

　　明明相识才不过一年，但回想起初见，却有些恍惚。

　　“我此次回寺，也是为了风云会做准备。”行悟开口，“方丈已知晓我体内的传承一事，准备亲自授我佛法。”

　　他挠挠光秃秃的头，皱眉苦脸叹气，“说实话，我真的不想听方丈讲经。”

　　“也不想回去早课。”

　　真是想想都觉得痛苦。

　　荀南烟和公孙霞忍不住笑起来，公孙霞“啧”了声，“你这副模样……你可得努力。”

　　“别三年之后，在风云会上丢人，那样的话，我和南烟可不想认你。”

　　“才不会。”行悟涨红了脸。
　　他又察觉到什么，“认什么？”

　　公孙霞奇怪道，“当然是认你这个朋友啊，不然呢？”

　　“……诶？”行悟怔住，“我们是朋友吗？”

　　公孙霞竖眉，“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不算吗？”

　　“当然算朋友。”荀南烟肯定道，“都走了这么长一段路，当然算朋友。”

　　公孙霞眉眼舒开，满意地哼哼了几声。

　　行悟道，“说起来，初见的时候，公孙……”

　　“你再敢提那时的事我就一鞭子抽死你!”
　　公孙霞怒目相对，“我说了多少次，不许提那时的事!——不许!”

　　行悟讪讪闭嘴，“我不说、我不说了。”

　　荀南烟笑了起来。小二上了菜，热腾腾的白气笼在室内，公孙霞动筷，“开饭!”

　　这一顿吃的久，席间公孙霞又要了两坛酒，行悟是出家人，她便和荀南烟干脆一人抱着一坛痛饮起来。

　　“你们两个人少喝点啊，公孙、公孙施主，明天我们还要赶路的啊喂!”

　　“你闭嘴，今天就——不醉不归!”

　　荀南烟酒劲上头，拍桌应和，“不醉不归!”

　　安容道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两个人七倒八歪地趴在凌乱的桌子上，只留一个苦不堪言的行悟在旁边清醒着。

　　行悟幽幽转头，“文长老……我劝过了。”
　　没劝住。

　　安容道哑然失笑。

　　*

　　荀南烟醒来时头还疼得厉害，看到榻边的安容道，忽然一个鲤鱼打挺，“公孙霞他们……”

　　“还没走。”安容道知她心中所想，“在等你。”

　　没错过就好。

　　荀南烟松口气。

　　她迅速整理好衣服，又将凌乱的头发理了理，与安容道出门。

　　脚刚迈出两步便停住。

　　“我还是有些舍不得。”

　　少女有些惆怅的声音传来，安容道看去，她的面上染了几分低落。

　　“明明也没经历过什么，但若是真要分别，还有些不舍。”荀南烟叹了声气，“不太习惯。”

　　“说起来，他们还是我在这个世界认识的为数不多的朋友。”荀南烟道。

　　除了升仙门几个相熟的师兄师姐，行悟和公孙霞算是她下山后认识的第一批朋友。

　　“会再见的。”
　　安容道走到她身后，帮她将缠在一起的发丝细细分开，“日后，你还会认识许多人。”

　　世间尘缘不会让她孤身一人。

　　他低声道，“也会有更多人，陪着你走下去。”

　　“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安容道轻笑，“日后你还会结识许多人，自然也会遇到与你同道之人，就像……”

　　目光触及到远处剑宗的主峰，安容道停顿一下，改口道，“总会有重缝的时候。”

　　“你说的对，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荀南烟笑下，“更何况，我们三年后就能再见了。”

　　她很快从低落的情绪中脱离，精神抖擞地去见山脚下等待她的行悟与公孙霞。

　　安容道在她身后停顿了许久，眼中映出那道欢快的身影。

　　*

　　“来了。”
　　看到荀南烟出现在山门前，行悟开口道。

　　站在他身边的公孙霞精神起来，远远打了招呼。

　　“荀——南——烟——”

　　声音在山崖间回荡，台阶上的人飞奔而下，两个少女抱在一团。

　　“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明日去。”
　　“不可能。”

　　公孙霞松开她，又看了看台阶上站着的安容道，跟她咬耳朵，“文长老没说你吧？”

　　“就只是喝多了点，他说我干嘛？”荀南烟反驳道。

　　“好了，”公孙霞上下看了她几眼，后退回行悟身边，“我们要走了。”

　　她又对着走下台阶的安容道作揖，“文长老。”
　　行悟双手合十，“文长老。”

　　“南烟。”
　　“荀施主。”

　　“再会。”
　　“再会。”

　　……

　　公孙霞离去的步子一顿。

　　她忽又返头。
　　“荀南烟!”

　　红衣在山路间笑得明媚。
　　“三年后，我们风云会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