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天阙》恭自长

125、琉璃枝（十） 二探黑市

　　再一次踏临黑市，李应九给两人都上了遮面法术。

　　“天权传信，说先前抓获的琴坊管事回忆起了点东西，曾听到阮九章与他人交谈时提到的碎影楼的名号。”

　　荀南烟蹙眉：“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寄售杂货的地方。”李应九顿了顿，“只是它与天地斋不同，不问所寄售之物为何东西，且寄售的东西，都有特定的卖家。”

　　荀南烟没听懂：“啊？”

　　“就是指，一名修士将特定的物品寄售于碎影楼，拿到编号，另一名修士得到编号后，再前往碎影楼购入，碎影楼从中抽三成。”

　　荀南烟惊奇：“抽成这么高？”

　　“走碎影楼寄售的，要么是东西见不得人，要么就是买家或者卖家见不得人。”李应九斟酌道，“不过是模糊物品来历的一个途径罢了。”

　　“剑宗境内千年前也曾有类似的组织，只是……”
　　她神色讪讪，眼神闪烁，“听闻有不少邪修借此渠道生事，后来被凌霄君全查封了。”

　　荀南烟：“……”
　　谁给全查封了？
　　“……他当初还管这些事吗？”

　　李应九一顿，神情诡异：“你不知道？”

　　“当年凌霄君在惩戒堂时，上到追查鬼丹邪修，下到巡逻山下城池……全都管过。”

　　李应九露出灿烂的假笑：“我听说，当年，剑宗山下的小偷偷盗都得避着凌霄君下山巡逻的日子。”

　　“……”
　　荀南烟沉默。

　　果然，摇光长老说的没错，当年的凌霄君曾以三样东西出名。

　　其一，所学涉猎广泛，十三宗心法熟透于心。
　　其二，散功重修，道心之坚，非常人可比。
　　其三……

　　荀南烟默默摸了摸鼻根，眼神不自然地瞄向旁边挂血红朱砂符的摊子。

　　其三……
　　爱管闲事。
　　……人尽皆知。

　　风乍起，酒肆旗帜猎猎而动。

　　碎影楼并无固定地点，神龙不见尾，李应九此来，是为寻黑市的“针”——银面。

　　“据传她在襄陵一带消息灵通，与碎影楼也有些许交集。”

　　再次步入人声鼎沸的角落酒肆，几道目光虚虚从八方探来，荀南烟下意识低头轻碰鼻尖，后知后觉想起此时脸上使了遮面的法术，不一定会被人认出。

　　酒坛四横八斜地滚在地上，清酒浸了一地，银丝镶边的长靴踩在一只半碎的坛子上，长靴的主人望了过来，面具后狭长的眼睛弯下：“两位道友，气息有点陌生啊。”

　　敢涉足这酒肆的人大多定居在黑市，鲜少遮面，因而荀南烟与李应九混在其中，无异于鹤立鸡群。

　　荀南烟依照先前李应九的嘱咐，上前：“你便是银面？”

　　万夏的耳朵侧了下，面具后的眼睛一瞬间眯起，随后张开：“我便是。”

　　“银面大人。”荀南烟这才行礼，“我家师姐特闻大人消息灵通，此来，是想买一道消息。”

　　“……师姐？”万夏的视线从荀南烟转移至李应九。

　　李应九颔首：“正是。”

　　万夏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我说小姑娘。”

　　她重新看回荀南烟：“那日我救了你，你怎么今日又装作不认识我？”

　　“……”
　　荀南烟稍顿，“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声音。”
　　眼前的女修不仅与那日黑市的女修相同，且与逍遥道所托付于她的女修声音相同。

　　李应九眉稍微抬，食指从身侧佩剑剑柄处滑过，“我们来时，施了遮声的法术。”
　　襄陵地界虽无人认识她二人，但保险起见，李应九对两人声音也稍加了修饰。

　　“先天的。”
　　万夏笑道：“两位大概也没想到会有人对音色如此敏感，设下的法术并不高深，不是吗？”

　　尾音的笑意转瞬即逝，周遭空气铮地聚成线，暗流涌动，似一道道刀刃慢慢割近。

　　七尺、六尺、五尺……

　　气流绞动，杀意层层显露，最终猛地脱壳而出——

　　“砰——”
　　磅礴灵气炸开，浪波掀飞，酒坛清脆炸碎，水渍四溅，酒味蔓延。

　　转眼间已是凳掀人飞，一片狼藉。

　　狼藉中间的人巍然不动，长剑回鞘，护住身后的荀南烟。

　　“银面大人，我们只是来谈一桩交易，为何如此试探？”李应九慢条斯理看向对面踉跄几步、勉强站住脚的女修。

　　万夏站稳身，蹙起眉。
　　她身上防御的法宝竟在一瞬间皆失了效。

　　如此修为……襄陵何时来了这般人物？

　　“道友，见笑。”万夏迅速收拾好情绪，重新露出笑意，“既如此，这边请。”

　　李应九挡在荀南烟身前的手缓缓松下。

　　自酒肆偏门而出，一条小道通往后院，葱郁树木，婆娑影子盖了大半院墙。

　　空气在两边撕开，三人周身的天地换了一副模样。

　　万夏点了烛灯，将逼仄的一方暗室照亮。

　　“周围有结界，两位有什么想买的消息？”

　　李应九并不急着应答：“你周围的结界，似乎不是你这个修为所布置的。”

　　万夏声音冷了一瞬：“道友若无诚心，我便不会做买卖。”

　　“我师姐生性谨慎。”荀南烟适时开口，“银面大人见谅。”

　　万夏意味不明地“呵”了声。

　　“说吧，你二人想买什么消息？”

　　“碎影楼。”
　　李应九问：“我们想寻碎影楼，该去何处寻？”

　　“碎影楼……你们寻他们做什么？”

　　“这好像不在银面大人的规矩之内。”李应九取出一袋灵石，“钱，在这里了。”

　　＊

　　“……慈安堂。”

　　漆红木柱后，荀南烟转头问：“她所说的，可是这里？”

　　“应当就是这里。”李应九瞥了一眼对街牌匾上的字，“进。”

　　“等等。”荀南烟眼光瞥见一道身影，小声叫住李应九。

　　李应九回头：“怎么了？”

　　她顺着荀南烟的视线望过去，落在刚踏上台阶准备进入慈安堂的男修身上。
　　有点眼熟。

　　“是那日琉璃枝前的那个……”

　　荀南烟迅速接话：“万毅。”

　　对街的万毅在进入慈安堂时踉跄了下，似乎是步伐不稳的缘故。

　　慈安堂以药铺为名，但据银面所说，私下有人为碎影楼办事，会有一部分买家卖家通过此处与碎影楼沟通。

　　只是银面与碎影楼往来并不多，因而不清楚内部情况。

　　万毅此时来慈安堂，究竟是恰好来买药，还是……

　　不对。
　　荀南烟皱眉。
　　她何时变得如此疑神疑鬼了？
　　明明与万毅毫无交流，却总是下意识去注意他。

　　还有，那日她在琉璃枝前所见的红线……

　　“在想什么？”李应九唤回荀南烟的神，“先进去看看。”

　　荀南烟下意识问：“不再观察一下？”

　　额心猛地被人一弹。
　　“你在想什么？”李应九先是微怔，随即一笑，“好歹我也是个半步大乘期的剑修。”

　　“整个修真界，能与我有一战之力的人除了天墟除祟队的那几个，剩下的总共加起来也不超过二十五人，就算碎影楼再如何行事莫测，也无需多惧。”

　　“先前我便觉得……”李应九顿了下，“你这性子可真够谨慎的，阮氏酒楼让逍遥道的人帮着观察几天才敢前去。凌霄君也不像是会如此谨小慎微的人啊……你这是跟谁学的？”

　　“我这不是怕出意外吗？”荀南烟抬手轻揉下被弹的眉心。

　　“出意外又如何？”
　　李应九反问她：“莫非有些事情，你知道出容易出意外，便不会去做了？”

　　“人生在世，哪能事事皆在掌握之中。”
　　李应九拍她下：“走吧，我罩着呢。”

　　“就算一不小心捅了天大的篓子，惊动归云宗那里，也有宗主他们收拾烂摊子。”李应九笑道，“剑宗虽经两百年前的浩劫后大不如以前，但如今哪怕是天阙的风千渡，也不能说动剑宗就动剑宗啊。”

　　“该莽的时候就得莽，有的时候越莽，对方便越琢磨不透你的底细，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荀南烟刚要张口说些什么，又被李应九一拍头：“愣着干嘛，进。”

　　慈安堂内外皆与寻常药铺无异，柜台后有人专门秤捡药方，往来人数不算太多，一进门便恍若隔绝了外部喧闹，淡淡的草药香萦绕鼻尖。

　　万毅站在柜台前，背对着两人，与掌柜的说话。

　　“出售什么的？”

　　“天蕴丹。”

　　掌柜手上的动作一顿：“是自己所炼？”

　　“是东家所订。”

　　“原来是东家所订。”掌柜又问，“多少枚？”

　　“七十三枚。”

　　掌柜抬眼，从后面迎上来：“既然如此，道友这边请，二楼。”

　　两人的对话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被荀南烟收入耳中。

　　天蕴丹，疏通经脉的丹药，对炼丹水平具有较大的要求。
　　这万毅居然还是个炼丹师？

　　不等她多想，掌柜的已然注意到他们：“两位道友要点什么？”

　　“我这师妹不日即将进阶元婴。”李应九张口就来，“你这里可有成品的天元丹？”

　　“天元丹……”掌柜皱眉，“成品的天元丹没有，但是道友如有需要，可提前预订。”

　　李应九：“那天元丹所需的草药呢？”

　　“有，道友可要一套？只需三百灵石。”

　　李应九余光不着痕迹地往楼梯上一瞥，“既如此，给我来一套。”

　　“这慈安堂果真有异常。”
　　等出了门，李应九与荀南烟藏身旁侧：“二楼应当有出窍期修士驻守，藏的很深，不易被人察觉。”

　　对于一个小小的药铺来说，十分突兀。

　　“二楼，不就是方才万毅去的地方？”荀南烟立马想到了万毅与掌柜的对话，“他口中提到的东家……会不会与碎影楼有关？”

　　“不清楚。”
　　李应九眸光沉沉，死盯着门口，许久，转头：“我有个想法。”

　　“什么？”

　　“等万毅出来，直接问他。”

　　荀南烟一惊：“会不会有点……”

　　“装作想要通过碎影楼寄卖东西的人，从他嘴里套话，应当是最快的方法。”李应九道，“碎影楼之流虽在剑宗一带不受待见，可在归云宗地界却算不上忌讳。”
　　生意嘛，碎影楼应当不会无缘无故拒绝。

　　何况有化神期修士坐镇，常人也会觉得不容易出什么乱子。

　　荀南烟的视线穿过李应九，望向她身后，“……他怎么来了？”

　　这明显是看到了熟悉的人。

　　李应九迅速转身，目光迅速锁定了正在接近慈安堂的男修。

　　“天阙的……安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