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未眠》亓岫

9、第八章

　　寒假像一本被风翻过的书，一页一页悄无声息地流逝。

　　窗外的积雪渐渐消融，枝头抽出嫩绿的新芽，而日历上的数字，也跳转到了开学的那一天。

　　路栖棠在收拾书包，她不想开学又期待着开学。她把日记本塞进书包，指尖不经意触到藏在夹层里的照片。

　　那是上学期运动会时偷拍的周鹤野在跑道上冲刺的瞬间。

　　她轻轻摩挲过照片边缘，又迅速合上书包，像是怕被人发现这个隐秘的念想。

　　书桌上还躺着那支未点燃的仙女棒，金属丝已经有些弯曲了。路栖棠犹豫片刻，把它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路栖棠又一次拒绝了爸爸想送她去学校的想法。她想坐公交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碰上周鹤野。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行驶在春日里，夕阳透过车窗洒进来，在路栖棠的校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站上车的乘客，心跳随着每个新上车的脚步声微微加速。

　　许是春风不解风情，没有把那个人的身影送到她期待的车站。

　　路栖棠有些失落的望着窗外流动的风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咋了，这是？”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抬头，是阮梨。

　　路栖棠愣了一下，随即往里面挪了挪位置。

　　“没什么，”她摇摇头，把耳机线绕成一团塞进口袋，“就是觉得...今年的春天来得有些慢了。”

　　阮梨在她身边坐下，书包带蹭过她的手臂，带着熟悉的洗衣粉香气。

　　“是有些慢了，”阮梨看向窗外，“去年的这个时候桃花都打花苞了。”

　　路栖棠点了点头。

　　“不过啊，”阮梨突然话锋一转，指尖点着玻璃窗上某处光斑，“有些花开得早，有些花开得晚。但总归都会开的。”

　　她轻轻“嗯”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两人一路上说说笑笑，很快就到学校了。两人一下车就看见程琰和宋津站在校门口。

　　路栖棠忍不住打趣道：“呦~某人真的是一刻也不想分开啊。”

　　还没等阮梨开口，程琰就已经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不要羡慕，路学妹。”

　　“我不羡慕啊，我替阿梨开心呢！”路栖棠眨了眨眼睛，故意拖长音调逗阮梨，“毕竟程学长这么体贴，咱们阿梨可是捡到宝了。”

　　阮梨耳尖微红，轻轻拍了她一下：“别闹了，棠棠！”

　　“哎呀，这就害羞啦？”路栖棠笑嘻嘻地往阮梨身边凑，故意用肩膀轻轻撞她，“上次是谁半夜给我发消息，说好喜欢……唔”

　　“路栖棠！”阮梨急得一把捂住她的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垂都染上了粉色。

　　她慌乱地瞥了程琰一眼，又羞又恼地跺了跺脚，“你再胡说，我就把你期末考试数学考12分的事说出去！”

　　原本在一旁看着他们打闹的宋津抬起头：“12分？棠棠妹妹，你哥不是说你数学72分吗？”

　　“阮梨！”路栖棠顿时炸毛，伸手就要去挠阮梨的痒痒，“说好带进棺材的秘密呢！”

　　“没想到路学妹看着乖巧，也会撒谎啊。”程琰一只手搭在宋津的肩上，一边调侃她。

　　“那我也怕被骂啊，再说了这是善意的谎言，”路栖棠尴尬地笑了两声，“走了走了，进学校了，别在外边杵着了。”

　　四人说说笑笑进了学校。

　　学校里的那棵海棠树枝头攒着胭脂色的花苞，在三月微醺的风里轻轻颤动，像是藏了一整个寒冬的心事，终于等到了可以绽放的春天。

　　-

　　路栖棠晚自习被洛时薇学姐拉去执勤了，她们部门的人有好几个请假来不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人，刚好看见路栖棠就喊她过来帮忙。

　　她原本正愁着怎么躲班主任的晚自习，一听洛学姐的请求，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执勤？没问题！我最喜欢为同学们服务了！”

　　洛时薇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逗笑了，她轻轻地捏了捏路栖棠的脸：“这么积极？那待会可别喊累哦。”

　　“保证完成任务！”路栖棠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脯，“我们主要是干嘛呢，学姐？”

　　洛时薇晃了晃手中的登记表，笑着说：“很简单，每个班转一圈，核对人数是否齐全，再看看有没有人没穿校服或者校服不规范。”

　　“这个我在行，我可是出了名的火眼金睛！”路栖棠一听不是什么复杂的任务，更加有信心了。

　　“你呀......”洛时薇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活宝学妹，突然注意到她校服的异样，“等等，你自己的校服领子怎么是翻的？”

　　“啊？”路栖棠一听顿时僵住，手忙脚乱地去整理衣领，“嘿嘿，可能是刚刚太急了，没注意。”

　　洛时薇笑着摇了摇头：“栖棠，你等一下负责三楼，等他们人来了之后就开始检查。”

　　“哦哦，好的，”路栖棠还在整理衣领没认真听，“什么？！三楼！”

　　路栖棠的手指突然僵在了衣领上，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洛时薇疑惑地回头：“怎么了？三楼有问题吗？”

　　“没、没有！”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度。

　　三楼。

　　可以检查到周鹤野他们班。

　　路栖棠在心里暗戳戳地想，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没一会儿，部门的成员也陆陆续续的到了。路栖棠强装镇定地站在队伍前面，手指却不停地绞着登记表的边缘。

　　“记得开门进去要有礼貌……”洛学姐在强调着注意事项，路栖棠觉得这几分钟格外的漫长。

　　上课铃响了，洛学姐抬手看了眼时间，往后退了一步：“走吧，五楼的先走，后面跟上。”

　　路栖棠是负责三楼的小组长，她一边走一边心跳如雷。

　　等他们在高三教学楼的三楼站好后，路栖棠转身问自己身后的组员：“准备好了吗？我们开始了。”

　　其实她自己也很紧张。

　　身后的三人点了点头：“准备好了，走吧。”

　　路栖棠深吸一口气，抬脚朝着第一间教室走去。她走到门口敲门：“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学生会检查。”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能感觉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自己，后背顿时沁出一层细汗。

　　走在后面的两位组员走进教室，路栖棠和另一个组员站在门外等待他们检查出来，趁着他们检查的时候，路栖棠在登记表上写下：高三（7）班。

　　他们出来把情况汇报给了路栖棠后就前往下一个教室。

　　高三这边查得异常的顺利。查到高二的时候，第一个教室就是宋津的班级。路栖棠敲门：“打扰一下，学生会检查。”

　　宋津听到熟悉的声音瞬间抬起头来，他看着路栖棠一本正经地走进来笑出了声。他的同桌一脸的疑惑：“宋哥，什么这么好笑？”

　　“没什么，”宋津靠在背椅上，盯着讲台上的路栖棠，“突然就想起了我兄弟家的那只猫，又蠢又爱玩。”

　　路栖棠察觉到他的目光朝他看过来，小幅度的点了点头。她走下讲台检查校服，等走到宋津身边的时候，她小声地提醒他：“校服，穿好了。”

　　宋津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他用气声说：“好的，棠棠妹妹~”

　　她板着脸用登记表轻拍了下宋津的桌面：“严肃点，执勤呢。”

　　“好呢，棠棠妹妹~”宋津挑了挑眉，一脸的玩味。

　　路栖棠没在理他，她在他们班转了一圈后就就关门出去了。

　　她走后，宋津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子，把校服拉链拉开，懒洋洋地靠在背椅上。

　　程琰瞥他一眼，压低声音笑到：“怎么，人走了就焉了，刚刚谁跟个开屏的孔雀似的。”

　　宋津转着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小丫头当起真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看向窗外还在登记信息的那个身影，想起某人的教室也在三楼，嘴角的笑容一点一点的消失。

　　来三楼是为了看他一眼吧。

　　借着检查的名义，光明正大的看他一眼。

　　宋津的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眼神渐渐暗了下来。他想起之前运动会上路栖棠小心翼翼偷拍周鹤野的样子，还有她每次偶遇周鹤野时瞬间亮起来的眼睛。

　　等他再次看向走廊时，早已没了路栖棠的身影。

　　宋津突然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惹得前排的人纷纷回头看。

　　“你去哪？”程琰疑惑地问。

　　“出去透口气。”宋津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却在走廊拐角处停下脚步。

　　宋津靠在转角处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袖口。他看见路栖棠站在周鹤野他们班门口，悄悄往前挪了两步，又像是怕被发现似的突然停住。

　　应该是教室里的人有了什么动作，路栖棠慌张地转身，假装在看墙上的公告栏。

　　她压根不知道宋津在外面，她这会心跳得非常快，指尖微微发抖地攥着登记表的边缘，纸张被捏出细小的褶皱。

　　路栖棠站在高二（11）班的玻璃窗前，透过玻璃窗，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周鹤野的侧脸。

　　刚刚周鹤野朝这边看过来，幸好她反应快，不然偷看就被发现了。

　　她一个劲地在心里默念“检查慢一点”，可是在他们班检查得比其他几个班都快。路栖棠看着自己的组员出来，眼里装满了失落。

　　她很快调整好状态，把组员汇报的情况登记完了之后，慢吞吞地离开高二（11）班，走过他们班窗户时，目光不经意地瞟向周鹤野。

　　站在转角处的宋津突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路栖棠，直到路栖棠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路栖棠...”三个字在唇齿间滚了滚，最终化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三月的夜风里。教学楼外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嘲笑少年人无处安放的心事。

　　宋津一个人在走廊上待了许久，才回教室。

　　另一边路栖棠查完高二就去了高一，意料之外高一这边查得很快。他们查完，路栖棠带着自己的组员回到一开始集合的地方。

　　“查完了，怎么样？”刚走到一楼，洛时薇学姐开口问他们情况。

　　路栖棠语气轻快，把登记表递了过去：“一切顺利。”

　　洛时薇接过登记表，敏锐地注意到路栖棠眼角眉梢藏不住的雀跃：“看来检查得很愉快？”

　　路栖棠收了收脸上的笑容，“嘿嘿”一笑：“还行。第一次工作挺顺利的。”

　　她当然不会说是看见了想见的人。

　　“行，你们先回去吧，”洛时薇翻看着登记表，头也没抬就让他们先回教室。

　　路栖棠应了一声，抬脚就往教室走。等她回到教室里，小心翼翼地拿出日记本准备开始记录执勤发生的事。

　　林郁禾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路栖棠拿着笔思考了一小会才落笔。她一边写着，嘴角微微上扬，脑海里浮现的是周鹤野带着笑意的脸。

　　「他应该不会知道吧。」

　　「不知道也好。」

　　路栖棠写完最后两句话，轻轻地合上日记本，目光又望向高二（11）班.

　　殊不知在她看向别人的时候，也有人正看向她。

　　这一晚的月光很轻，心事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