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未眠》亓岫

14、第十三章

　　自从知道周鹤野有喜欢的人以后，路栖棠时刻都提醒着自己不要想他，不要关注他。

　　这听起来并不难，因为他们本就如同两条平行线，永远也不会相交。

　　路栖棠开始刻意避让那些他可能会经过的地方，她甚至把手机里偷拍他的照片设置了隐藏。

　　大脑像个严格执行命令的士兵，一遍遍重复着：

　　他有喜欢的人了。
　　你们不可能。

　　她以为这样就能慢慢放下，可是心，却从来不听理智的指挥。

　　她越是强迫自己不去想他，他的模样反而在脑海里越发的清晰。

　　路栖棠，你真没出息。

　　她不止一次在心里暗骂自己，可是没办法，她做不到不去关注他。

　　但是这一次，她隐藏得很好，好到阮梨真的以为她放下他了。

　　“棠棠，你真的不喜欢周鹤野了吗？”阮梨觉得她最近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小心翼翼地问。

　　“真的不喜欢了，”路栖棠佯装不在意，“而且他不是有喜欢的人吗，我们又没有后续，那我还喜欢他干嘛。”

　　阮梨盯着她试图从她的表情里看出破绽：“真的？”

　　她还是不相信。

　　路栖棠对上她的眼睛：“真的，不骗你。”

　　对不起啊，阿梨，骗了你。

　　她在心里道歉，第一次对好朋友说了谎。

　　阮梨看了她几秒，忽然松了一口气，笑着挽住她的胳膊：“好啦~我信，赶快走吧，下节课是老肖的，迟到了会被骂的。”

　　路栖棠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动，却又被更深的愧疚缠绕。

　　她任由阮梨拉着，混在人流中朝教学楼走去。

　　阮梨拉着她，嘴里还念叨着林郁禾跟乔念怎么走这么快，都不等她们。

　　路栖棠只是跟在她身后，默不作声。

　　在她们看不见的身后，宋津和一伙人也朝着教学楼走去。

　　宋津老远就看到了路栖棠的背影，她被阮梨拉着一改往日活蹦乱跳的样子，反而低着头，安静得像棵小草。

　　他旁边的男生正勾肩搭背地讨论着什么，声音很大。

　　宋津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上。

　　“欸，津哥，看什么呢？”旁边一个寸头男生注意到他的走神，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瞅，只看到一群女生的背影，“怎么，有情况啊？”

　　宋津收回目光，抬手捶了那男生肩膀一下，笑骂：“有个屁情况，赶紧走，快打铃了。”

　　小姑娘的心，压根就不在他身上。

　　他自嘲地笑了，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流。

　　他其实早就知道，路栖棠那双看起来温和的眼睛里，藏着很远的心事，而那心事的尽头，从来都落不到他这里。

　　早到什么时候呢，大概就是运动会上他撞见她偷拍周鹤野的那时候说起吧。

　　明明都知道她她有喜欢的人了，却还是忍不住对她上了心。

　　这心思，藏得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却又无可奈何。

　　路栖棠她们踩着上课铃进入教室，着急忙慌地拿出课本，却意外的把日记本扯了出来，“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林郁禾伸手捡起来：“给你，棠棠。”

　　“谢谢阿禾。”她笑着接过来，放在了桌上。

　　学委从外面进来：“大家自习吧，老师有事。”

　　话音刚落，教室里就一阵欢呼声。

　　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漫延开。

　　路栖棠看着桌上的日记本，封面内页还贴着一张海棠花的贴纸。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把它塞回抽屉。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日记本的边缘。

　　这里面，藏着太多关于周鹤野的秘密。

　　那些怦然心动的瞬间，那些小心翼翼的注视，那些无人知晓的欢喜与酸涩，都被她一笔一画地封印在这里。

　　路栖棠看了一会就把它放进了抽屉里，随后拿出草稿纸开始写昨天没算出来的题。

　　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公式，可她还是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名字。

　　“周鹤野”三个字，就那样突兀地、安静地嵌在一堆数学符号和函数图像之间，显得格格不入，又刺眼无比。

　　笔迹有些潦草，甚至被一道随意的涂划线匆忙地覆盖了一半，欲盖弥彰。

　　这不是刻意写的，倒像是在苦思冥想间隙的走神，笔尖跟随心绪的无意识滑动写下的。

　　她看着那个名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猝不及防的酸涩迅速蔓延开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将那一片区域涂黑，彻底掩盖掉这个不该存在的痕迹。

　　动作却在一瞬间僵住了。

　　有什么用呢？

　　涂黑了又能怎样？

　　涂掉了草稿纸上的，就能连同心里的一起涂掉吗？

　　路栖棠有些烦躁地撕下那张带有他名字的纸，揉成一团紧紧地捏在手心里。

　　像是要捏碎所有不该有的妄念。

　　林郁禾注意到她的动作：“怎么了棠棠，不开心吗？”

　　路栖棠调整好状态，笑着应她：“没事，就是有一道题没算出来，有点烦。”

　　一道名为“周鹤野”的题。

　　无解、冗长、耗神，且标准答案早已写明。

　　与她无关。

　　“哎呀，没事，”林郁禾拍了拍她的肩，安慰她，“慢慢来嘛。”

　　路栖棠点了点头，她不能在想他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重新集中精力在课本上。这一次，思绪再没有飘向他。

　　不知不觉下课铃响了，路栖棠还沉浸在题海中，全然不知对面教学楼有一个人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一个男生从后面把手搭在宋津肩上：“津哥，看啥呢？这么入神？”

　　“没啥，走吧。”

　　-

　　路栖棠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喜欢被她埋在了心底。这一次除了自己，谁都不曾知道。

　　她像往常一样上课、记笔记、和阮梨她们一起去食堂、在宿舍说笑打闹。

　　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温和、妥帖，看不出任何破绽。

　　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演技精湛的演员，骗过了所有人。

　　阮梨终于彻底放下心来，挽着她的胳膊笑嘻嘻地说：“这才对嘛！我们棠棠值得更好的！”

　　路栖棠笑着附和她，心里那片被强行压实的土壤下，却有什么东西细微地抽搐了一下，只有她自己能感知到那微不足道的刺痛。

　　只有宋津看出了她的掩饰。

　　他见过她开心的样子，也撞见过她心事重重、全然失神的模样。

　　两相对比，此刻她身上那种“一切都好”的平静，反而透着一股精心维护下的脆弱感。

　　明明心里下着雨，脸上却还要硬撑着摆出太阳。

　　他知道她埋得很好，藏得很辛苦。

　　而他，选择做一个沉默的知情者。

　　某天的晚自习，宋津提着一大袋零食去找她，他站在窗外温柔地看着路栖棠的背影。

　　路栖棠正跟阮梨她们聊得火热，林郁禾笑着让她看窗外。

　　“宋津哥？”路栖棠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喏，来给你送吃的。”宋津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随意的自然，他将那一大袋零食从窗口递进来，“别人给的，我们几个也吃不完，想着你们可能爱吃，就都给你拿过来了。”

　　袋子里薯片、糖果、果冻、巧克力...琳琅满目，分明是精心挑选过的。

　　路栖棠愣愣地接过沉甸甸的袋子，指尖碰到塑料包装，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太多了吧？谢谢宋津哥，但其实...”她下意识想拒绝。

　　“拿着吧，”宋津打断她，语气依旧轻松，目光却在她脸上快速扫过，“学习费脑，晚上容易饿。你看你...”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临时改了口：“你们女生不是都爱吃这些么。”

　　“那就谢谢宋津哥了。”路栖棠抱着那袋温暖的零食，轻声道谢。

　　袋子的重量真实地压在手臂上，带着一种笨拙又直接的关心。

　　“客气什么，”宋津笑着挥了挥手，“走了，不打扰你们聊天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处。

　　路栖棠抱着那袋零食坐下，对上阮梨和林郁禾亮晶晶、写满八卦的眼睛。

　　“哇哦~宋学长可以啊！”林郁禾调侃道，“这么一大袋，‘别人给的’？谁信呀，我反正不信，你们信吗？”

　　说着还用手撞了撞阮梨和乔念。

　　阮梨摇了摇头：“我不信。”

　　乔念也笑着打趣：“我也不信。”

　　“棠棠，我觉得宋学长就是喜欢你，”林郁禾压低声音说道，“不然对你怎么这么不一样啊。”

　　“你们呀，少扯了，还想不想吃零食了？”

　　“想想想！”林郁禾立刻扑过来护住袋子，笑嘻嘻地讨饶，“哎呀我就是瞎猜嘛，再说了宋学长对你好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对吧棠棠？快分快分，我要吃那个巧克力味的！”

　　话题被成功岔开，小小的骚动平息下去，只剩下拆包装袋的细碎声响和满足的低声喟叹。

　　路栖棠将一块草莓夹心饼干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宋津喜欢她？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但很快又沉了下去。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像是在否定这个荒谬的猜测，又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不可能，天塌了都不可能。

　　她是真的不信。

　　紧接着她就把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抛之脑后，又继续和林郁禾她们闹做了一团。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

　　日子也慢慢回到了正轨，平静地向前流淌。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宿舍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时，路栖棠会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清晰地感觉到心底那个被强行填埋的地方，依旧空着一块，透着怎么也捂不暖的凉意。

　　放下原来不是不再想起，而是再想起时，心中再无波澜。

　　而她，显然还差得远。

　　只是她学会了沉默，并将这份沉默，坚持到了底。

　　她想。

　　算了，既然放不下，那就不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