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怎会有宋 ...
-
宋自得的反应,常常出人意料。
话一出口,他便知冒昧,忙不迭找补:“嗯……我是说,尚可。”
谢知津的笑有一瞬的僵硬,他收敛住眸光中的讶然。
若是旁人,早该对他感激涕零。
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人,只要施舍片刻垂怜,便恨不得同他倾心相交,视为莫逆,哪怕他不过是给予了丁点小恩小惠而已。
宋自得不仅不感激,还很记仇,“还有,你方才不是装作不认识我吗?干嘛又来找我说话。”
“原来宋年兄,是因为这个在生气?”谢知津恍然,“方才,着实不太方便说话。”
“谁说我生气了!”跟他稀罕被搭理似的。
宋自得眼珠子又开始打转。
他偷偷摸摸往阁楼的雅间瞄了一眼。
他自以为隐晦,实则都被谢知津尽收眼底,笨头笨脑。
也幸亏他是个读书人。
若是去做奸细,恐怕第一天便会被揪出来,扒皮抽骨。
可惜,谢知津并不想将他扒皮抽骨。
他眸光又一次扫过宋自得这张漂亮脸蛋。
宋自得表情之丰富,顷刻间由疑惑、不解,转而变成恍然大悟,蠢得有些可爱。
他凑近了谢知津,低声问:“里面的人,身份不简单吧?”
谢知津眸光骤寒。
他虽想逗弄宋自得,可太子的事,绝不能让宋自得捣鬼。
虽说他不想将宋自得扒皮抽骨,可若他不知死活,那也只能十分遗憾了。
宋自得一脸同情,“我知道,他们这种纨绔子弟,最不好伺候。”
谢知津眼中的寒意褪去。
宋自得尚不知自己的小命已在须臾间悬于一线。
目睹谢知津也要为权贵弯腰,他态度上甚至也和谢知津亲近了几分,不免有几分兔死狐悲,唏嘘道:“这群酒囊饭袋,仗着出身好,从不把人当人看。”
谢知津自然觉察到了他态度的转变。
他不露声色,顺着说:“是啊,宋同年实在天资灵秀,世事洞明。”
说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宋自得的脑袋。
“怎会有宋年兄如此聪慧之人?”
明摆着是来抓他把柄的。
可他真正的把柄都摆在了他眼前,他竟还能浑然不觉。
宋自得猫儿似的圆眼眨了眨,旋即一脸嫌恶,他一个大男人,竟被谢知津当成小孩似的摸头!
*
太子静悄悄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在太子走后,宋自得便又大摇大摆进了阁楼雅间。
谢知津寻了个借口出来。
仇四已在门口候着。
谢知津道:“太子这条线已经搭上,你向东宫传信一封,日后换个地方见面,此处不安全。”
仇四领命,转身要走。
谢知津站在原地,他此刻没有笑,楼廊内的光昏聩不明,他脸上的客气、温和,像被黑暗一口吞噬掉,凝成一层冷白的霜。
当今圣上多疑易怒,养出来的太子懦弱无能。
为了巩固权利,不仅宫中,连太子的东宫也按插满了皇帝的眼线。
因此哪怕谢知津常出入皇宫,也不能随意与太子交谈,怕隔墙有耳,只能另辟蹊径。
太子软弱,想要找根主心骨,谢知津只需表现得可靠可信,自然会入他眼。
不费什么功夫,太子便被他牵着鼻子走,蠢到令人好无趣。
“等等。”谢知津又道。
仇四定住,“大人。”
谢知津他的目光扫过身后的雅间,勾唇,“你去找几本古籍,我要用。”
仇四也不动声色往雅间瞄了一眼。
他明面上是谢知津的长随,实则是伴随多年的心腹。
正因跟在谢知津身旁够久,他知晓他们家大人天资卓绝,也知晓……有多恶劣。
曾经有个政敌,也与他们家大人相谈甚欢。
后来遇到了麻烦,找上了他们家大人帮忙,他们家大人爽快应了,还指点对方,帮忙找了许多门路。
只不过——他指的门路,个个皆是死路而已。
直到临死,这人还不知是谁害死的他,竟在行刑前情真意切对着他家大人说:“人跌至谷底,方见人心,谢兄,得你这个挚友,我此生无憾。”
这时,他家大人扔不告知对方真相,竟跟着红了眼眶,叹息道:“能陪你走完最后一程,我也甚觉万幸。”
万幸,终于死他面前了。
不过以往,他们家大人玩弄的,都是仇家。
还是头一次盯上毫不相干的人。
仇四不敢置喙他们家大人的决定。
只能领命,并且祈祷宋自得机灵点,别触了他们家大人霉头。
……
宋自得嘬着桌子上甜滋滋的果子。
他又有好几日没吃到什么好的,此时饥肠辘辘。
然而谢知津这次也不知是不是敷衍他,也不管他吃什么,便自顾自出去了。
宋自得等待了片刻,开始坐立难安。
谢知津该不会,又走了吧?
正在宋自得想要出去时,雅间的门被推开了。
今日谢知津又换了一身衣服。
这次是墨绿色长袍,腰间系一条鸦青色的绦带,更衬得他公子如玉,俊美逼人。
可宋自得还穿着那一身破衣服。
他吃得小嘴湿红,时不时瞥向谢知津,方才因为谢知津对权贵折腰时而产生的亲近,又消散了,他又暗暗恨起来。
凭什么,分明他才是主角,谢知津将他衬得像个炮灰!
谢知津走近时,他也没及时说话。
谢知津又一次挂上了笑,“说来我与宋年兄真是十分有缘,每次来这酒肆,似乎都能碰上。”
宋自得觉得他在说废话,他拿贩卖字画当营生,若是不勤快些,岂不是饿死了?自然是要日日在此的。
他此刻更在乎的,是谢知津到底还点不点菜。
“谢大人……饿不饿?”宋自得暗示,“忙了许久,也不知谢大人用过饭没。”
谢知津瞧得好笑,故意道:“我已用过了。”
宋自得的肚子此时咕噜咕噜叫了两声。
他的双颊霎时间全红了。
才开始他分明是想找谢知津套话,怎么不知不觉,竟找谢知津蹭上饭了?
谢知津竟还十分善解人意似的,“不过,我倒是也并未吃饱,可以再用一些。”
宋自得羞愤交加,爱面子的心又上来了,生硬道:“不用。”
谢知津也不勉强。
宋自得没蹭上饭,又想起那日被乞丐无赖抢走的剩饭,一时间一股愤恨涌上心头。
他恹恹的,也不想套话了,起身便要走。
谢知津好整以暇地打量他手忙脚乱的模样,忽地又开口。
谢知津问他:“宋年兄,有件事倒是让我忘了。”
宋自得停住,暗骂他早不说晚不说,非要此时说,还是耐下性子,“何事?”
是终于忍不住,想问段府那日了吗?
“我手头有一份古籍,想找人重新校对誊抄,思来想去,倒觉得你合适。”
宋自得愣住,“我?”
谢知津情真意切,“自段府那日知晓你我是同年后,我了解了宋同年一番,竟不知宋同年考得比段大人还要好。”
说起此事,宋自得也不着急了。
他沾沾自喜地抬起小脸,嘴上谦虚,“都是往事了,不提也罢。”
“我看过宋同年的字画,”谢知津道,“同样水平超然。”
还从未有人如此夸赞过宋自得,他这一顿夸,让宋自得一时喜疑参半:他有这么厉害?
谢知津接着道:“宋同年只需每日来酒肆誊写,一个月能有一两银子。”
一两!
这对宋自得属于是天价了,要知道他当年进京赶考,衙门的补贴加上乡亲们凑的钱,也不过才三十两。
这三十两,他花了三年。
若不是京城米贵,花钱如流水,这些银子够他在乡下花更久。
而谢知津给他一份差事,一个月便有一两银子!
那一年下来,岂不是有十二两?
宋自得咽了咽口水。
谢知津含笑瞧他,又故意道:“若是宋同年觉得为难,抽不开身……”
“抽得开抽得开!”宋自得连忙道。
他生怕这份好差事没了,连忙堵住了谢知津剩下的话。
上哪再去找谢知津这种冤大头?一份誊抄的差事,竟能如此大手笔。
谢知津敛眸,笑意更浓。
可惜了,原本他还打算再说多点的。
真是个小傻瓜。
宋自得自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他被这个大馅饼砸晕了,几乎欣喜若狂。
飘飘然下了阁楼,原以为也就如此了。
掌柜的拿着食盒,也对他笑脸相迎。
“宋举人,这是谢大人吩咐的,让您回去路上拿着吃。”
一股肉香与米香钻入宋自得鼻腔。
——是白米!
他绝对不会闻错。
原来,谢知津出雅间,是吩咐掌柜做菜?
那他方才,是在故意逗弄他?
原本该生气的,可闻着白米的香气,他竟丝毫生不起气来,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心中的那股不甘,被一双无形中的手操控着,安抚熨帖,从未有过如此平平整整、半点火星也不剩的时刻。
谢知津,该不会真是个好人吧?
殊不知,利愈大,险愈深。
自古都是福祸相依,吃下甜美的果子,自然有陷阱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