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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奥敦拦路,试探元显身份 腊八过去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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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八过去紧接着就是冬猎,使臣们还要留到除夕大朝会,也都想见见卫国风光,因此不少人都随驾前往仓青山行宫。
行宫地方不大,除了皇后与四夫人外,皇帝只点了新封的漠北公主月美人伴驾,之后若想传召谁,再命人快马接去就是。
但皇子公主们却并未都带来,姬少康的书还未抄完,被责令留在藏书阁,三公主一向不受重视,也没带来。
元显负责护卫,这回倒是难得的没跟着姬少胥坐马车,云征云笙二人在前方开路,她则要备着弓和刀在车队外骑马警戒。
契丹使团在队伍最末,但为免万一,元显还是特地叫人打了个精致的银面具,将她的脸挡的严严实实。
清早出发,众人到时还不到午时,行宫早就安置妥当,这边御驾才到,那边的新鲜饭食已经送去大殿了。
将云征派去勘察猎场,元显才慢悠悠的朝行宫去。
外头是一大片帐篷,此番官员臣子不少,他们是不能住在行宫的。
“明昭郡主。”
元显听到有人喊自己,连忙拉住缰绳转过头看去,一团鹅黄色的披风闯进她眼里。
“周小将军?”
是周琼。
她是周秦周老将军幼女,日后将继承老将军的衣钵,众人便都这样叫她,不过二十岁出头就做到了昭武都尉,也算是年少有成。
周琼笑盈盈的看她,扬了扬手里的糖人。
“定王殿下长公子身边的厨子会做糖人,我来凑个热闹,无意间瞧见了郡主,我想着郡主你年岁不大,便过来问一句。”
“我倒是还好,不过景阳公主似乎很喜欢食甜,还得劳烦小将军多给我几份。”
“自然管够。”周琼爽朗笑道,“我一会叫人送去太子殿下的住处吧,省的郡主沾满手的糖水,反而不好使唤兵器了。”
“好。”元显着点点头。
周琼即将封定王妃,为人也没什么错处,元显倒是也愿意给她几分面子。
“我瞧着郡主今个戴了一天的面具,是练武时伤着脸了吗?”
“手下暗卫顺手买的,殿下说还可以,我便带着了。学兰陵王昔年风姿而已,叫小将军看笑话了。”
边上定王的长公子小跑几步过来,好奇的看着元显,元显思索了一下,将面具摘下给了那个孩子。
“给你,不白吃你的糖人。”
少女言笑晏晏,伸手解开了面具后的丝带,放在了他手里。
元显和周琼又随口闲聊了几句,元显借口储君那边还有事,就先一步离开了。
两人只顾着闲谈,倒是没人注意到在不远处驻足良久的新奥敦。
这里是官眷住所,任谁也想不到会有使臣过来。
元显疾走几步走向太子的院子,却在院落门口被人拦住。
“查苏娜,好久不见。”
是新奥敦。
元显动作一僵,然后假笑着转过身看向他,新奥敦个子和姬少胥差不了多少,距离太近,元显只能仰着脖子看他。
“你是……”她刻意拖长了语调,扬起个更灿烂的笑容,“契丹的使臣?腊八朝会时隔着屏风,本将军遥遥见过查苏娜使者一眼,似乎与本将并不相像。”
“将军?”新奥敦抱臂靠在墙边,嗤笑一声。
元显疑惑皱眉:“怎么,你们契丹人自诩见多识广,是没见过十六岁的将军?”
“昔日隋玉将军的风姿天下谁人不知,只是——”新奥敦语调拉长,“但我可从未听说过,一场仗都没打,就能正三品的将军。”
元显的调子十分理所当然:“走后门啊,本郡主自幼受帝后和储君的宠爱,到了年纪得一个官职有什么问题吗?”
反正元显回京的风头已过,天下传言从来真假难辨无从查证,她说瞎话说的毫无负担。
“听闻郡主手眼通天,不知道是否肯帮在下一个忙。”
元显心中警钟大响,下意识退后几步,右手移到腰间刀柄之上,随时准备拔剑。
“不肯,你可以走了吗?我还要回去向陛下汇报猎场诸事。”
“我丢了个女奴,想请郡主派人帮我找找。”
元显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走:“契丹人都喜欢消遣别人吗,一个女奴而已,难道要本郡主特地派人遍寻天下?看来你们的和谈也不见得多真心。”
“那女奴生的与郡主有八九分像,说不定是镇北王的,私生女。”
他笑着离开,“私生女”三个字咬字格外重。
元显神色变了变,转身朝着不远处迎来的储君仪仗过去。
“你是刻意消遣我吗?私生女又怎样,元唐的私生女,难不成碍得着我的仕途?”
五年前
云州城西南八十里,有一条蜿蜒险峻的山路,几辆马车就在山林中间穿行,明明灭灭的灯笼显得气氛十分阴森。
灯笼上书一字“元”,正是镇北王府的马车,车内的女娃娃,正是他们府上养在皇宫里的女公子。
山路不好走,灯笼晃个不停,密林之间发出簌簌声响,不知是风声还是走兽。
一支箭突然破空而来,却奔着车前驾车的人,周围虽有护卫相随,但马车行的极快,刹车也来不及,直直的冲进了前方的山崖中间。
元显一把揭开车帘,神色惊惶的探头朝箭射出的地方看去,又一支箭射来,她闪身避开,看清了箭的尾羽。
“黑羽……”
她往车外爬的动作顿住了一瞬,随后动作加快,跳车是来不及了,她设法爬上车顶,以保自己不会死在这山崖间,更不至于成为碎木下的冤魂。
再醒过来,元显却已不在山谷中间,而是在军营里。
眼前一阵发黑,双手双脚都是一阵冰凉,元显使力撑起自己,却被后颈和背上传来的剧痛撕扯着躺了回去。她抽一口凉气,眼前渐渐清明了起来,立刻发现自己身处的位置不对,像是女子闺房。
她下意识摸向后腰,匕首还在。
元显忍痛起身,在榻边找到一件袍子套在身上。
门外传来交谈声,元显心中警钟大起,拔出匕首躲在门后,偷听外头人说话。
“家主,您怎么来了。”
是一个听起来年岁不大的女孩子。
“女公子醒了吗?”
听着是位老伯,倒也符合家主的身份。
“一刻钟前王爷来过,还未醒,郡主伤的重,云逸姐姐说也许会留疤。”
老者沉吟片刻,抬手推开房门,不慎和地上狼狈的姑娘面面相觑,下一刻,匕首的寒光抵在了他颈间。
“郡主……”老者大惊失色,“老朽乃元氏家主元沐恩,不是歹人。”
“我知道。”元显究竟才十一岁,此刻虽气势不弱,但声音都是抖的,“我认得黑羽箭,那日杀我的人就是你们派来的。”
“这是个误会,郡主不如听我一言……”元沐恩虽是元氏家主,却是白身,莫说是他,便是元显的姐姐如今也只是县主,见着她也得是恭恭敬敬的。
元显狐疑的看他,但手里的刀没放下,还朝着他的要害又挪了一寸:“你说,我劝你不要说假话骗我,否则我便是被万箭穿心,也一定带你给我陪葬。”
老者无奈至极,但也没开口讨价还价叫元显放下匕首。
“契丹新王勇猛,王府已折进去不少子弟,朝廷四处征战,已经没几位良将可用,因此王爷想派人去契丹做间客。这事已经禀报京中了,陛下也许了王爷自便。”
“所以选了我?”元显收刀回鞘,依旧不甚相信。
“要看郡主的意思,皇后懿旨,边疆无人可逼迫明昭郡主,违者杀无赦。”
“为什么是我?”
“新奥敦疑心深重,但不会防备幼子。郡主,契丹是卫国的心腹大患,若在今上在位期间不能解决,日后太子殿下也无法安寝。”
元显终于点了头:“好,那我答应了。”
自此,明昭郡主的马车于返云州时坠崖,生死未知。
半年后,大司空林孝因通敌罪满门抄斩,其私生女林图携巨额家财北上,跨过数道关卡,直入草原。
“这是我们大人的信,请先生转交。”
契丹大营外,一名女使正与契丹人交涉,身后的马车里,一个约莫十多岁的女孩正小心翼翼的看着周围的环境。
草原风大,虽说才入秋,但此刻面对凌冽的北风,众人还是瑟瑟发抖。
不一会,里头出来个魁梧的男人:“可汗叫你们进去。”
车内的女孩似乎瑟缩了一下,随后被身边的侍女搀扶着进了大帐。
新奥敦正慢条斯理的吃一只烤全羊,羊羔不大,看着叫人食欲大开,但那小姑娘一进去,便冲出帐外吐了个昏天黑地,随后一头栽在地上昏迷不醒。
“女公子!”
是侍女的惊叫。
“可汗,您还好吗?”
是新奥敦身边人的嗫嚅。
“我的大帐很恶心吗,她怎么一进来就吐了?”新奥敦难以置信,但看在她父亲送来的东西的份上,虽然不高兴,但并没有对她怎样。
他这人,生性残忍,却好面子,不愿意被人说虐待旧人。且林司空当年为契丹做的事很多,善待他后人也是应当。
侍女将她安置在远处的空帐篷,等大夫来看过才小心翼翼的来回话:“可汗息怒,我家女公子自幼体弱,大人废了大力都没能将养好,女公子见不得腥膻,并非故意无礼的。”
新奥敦翻了翻他们带来的单子,物品里的确有许多药材。
“林孝送她来,是要我替她养女儿?”新奥敦被气笑,“你们带来的大夫来报过,恐怕这一车药用完她都好不了,本汗恐怕还得贴一车进去。”
“可汗不喜欢女公子,只当是借居于此地,此番带来的东西里有一半是大人曾给女公子备下的嫁妆,我们会叫女公子不惹您厌烦的,只等女公子及笄嫁出去,再也不惹您厌烦。”
女使的态度十分小心翼翼,显然是害怕林家最后的血脉断送在这里。
新奥敦只是摆摆手:“一个小丫头能花多少钱,让她安心待着就是了。”
往事已经无从得知,元显来时也只是听人说过一些拼凑的版本,大致说是林孝的那个外室与新奥敦交情不凡,那女子留下个孩子便撒手人寰,且坚持不肯让林图认回林家,才在这样一场灭顶之灾中保下性命。
可惜没人知道,林女公子早在知道大司空出事的时候就心悸而死,连元显为她提前备好的后路都没能用上。那宅子里所有的奴仆早被换成了云影卫的人,京中逃来的人不认识并州宅子里的仆从,一路上都没发觉有什么不对。
——
元显到了草原上是结结实实的大病了一场,旧伤刚好不久,她又是长在上阳城的,草原寒冷,从入秋来便不适合养病,她一病不起,最后惹得新奥敦特地来了一趟。
“你家女公子怎么一直不见好?”新奥敦大剌剌的坐在房间外头,皱眉翻看着医案,“体弱成这般,你们带来的大夫是吃干饭的吗?”
室内的奴仆们低头不语,给新奥敦气得不轻。
“本汗又不吃人,像个鹌鹑一样,你们中原人都是这样的吗?”
“他们只是奉命侍奉而已,我自幼身体不好,不怪他们。”元显在一边替自己的侍女辩解。
侍奉她的小丫头叫云笙,是云影卫中一个品阶不低的武将,只等时机合适入朝了。
“阿笙姐姐,你别理他,去帮我烧水泡一杯姜茶吧。”
元显和新奥敦不知为何总是话不投机,新奥敦这次也只是照着惯例来看她一眼,以免有人觉得自己虐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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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病的都快死了,还替别人解围。”新奥敦冷哼一声,“林图,图谋天下,这名字你镇不住,入乡随俗,本汗给你改一个。”
“怎么就镇不住?”
元显撇撇嘴,心中觉得这人迷信,但还是点头应下。横竖她现在用的也是假名字,改了就改了。
“我去叫大巫祝选几个,明天给你送来。”
说罢,新奥敦匆忙离开,契丹与漠北正在打仗,他肯屈尊来一趟已经很难得了。
“愚昧。”等他走了,云笙撇嘴道,“随他吧,女公子的伤好的差不多了,只是风寒实在严重,我再去叫大夫开两贴药,入冬前好不了这一个冬天都难过。”
“谢谢阿笙姐姐。”元显笑呵呵的道谢,又被云笙塞回了被子里。
大巫祝的动作很快快,第二天一大早,元显的新名字就被送来了。
“阿显。”
小路尽头,姬少胥带着人站在那里,身后弓箭手搭着弓,不知道看了多久。
元显一下子便安了心,拎着衣摆大步跑上前。
“少胥哥哥!”
姬少胥一把揽住扑过来的元显,以保护的姿态站在他身边。
“那新奥敦竟敢在行宫之内拦住你,真是胆大包天。”少年太子一只手提剑一只手揽着元显,表情不虞,看起来下一刻就要拔剑砍死新奥敦。
“他们契丹现在就是丧家之犬,他不敢在这跟我动手的,走了走了,娘娘宫里今天送了山里的野味,我们去尝个新鲜。”元显朝着姬少希使眼色,两人一人一边抱着姬少胥的胳膊,将他拽到马车边上。
“你这孩子。”姬少胥气笑,将剑插回鞘中,丢给云征。
“这段日子出行必须带着护卫,云影卫有个叫云陆的,先前一直在少康和景阳那里,孤叫人调回给你。”他看着姬少希不甚在意的神情,心里满是无奈,“云陆武功不错,又是个女将,孤会请旨,叫她做你的武师傅。”
姬少希的笑容立刻不见,她动作僵硬的看着姬少胥,随后大声哀号:“四哥——我是你嫡亲的妹妹啊,你怎么这么狠心——”
姬少胥笑着上车:“你将到成婚的年纪了,你也不想日后被驸马压过一头,叫人说我与母后带大的嫡公主是个草包吧。”
姬少希指着元显不服:“那她为什么不用,她长姐都还比我小一岁呢。”
元显正往车上爬,看到姬少希的动作扭过头故作无辜:“我已经是三品武将了,应该不需要证明我的功夫了吧?”
她幸灾乐祸,把姬少希气了个半死,却忘了乐极生悲的道理。
车帘后,传出太子冰冷的话。
“太子太傅下月丁忧结束返京,你们跟着孤一起听太傅讲经。”
皇后被皇帝传召去商量猎场事宜,一回来就见除姬少胥外两人皆是一片愁云惨淡,一问才知太子几句话给她们安排了课业。
“少希便算了,她疯玩了半年多也是该好好读书,只是阿显要上朝,还有神武营诸事,恐怕不能天天听太傅讲经。”
太子思索片刻,随后点头应下:“那就再议吧,反正她的新府离大兴宫也不远,孤教她也不是不行。明日冬猎开场射鹰,母后是否随御驾同行?”
“自然,你身子不好,要留在行宫吗?”皇后忧心忡忡的看着太子,“本宫一向无虞,让我担心的是你,你身上的寒疾……”
“无碍。”姬少胥开口打断,“我只放三支箭就进帐中歇着了,不会吹风的,母后放心就是。”
皇后叹口气,随后进了内室,嘱咐一边的女官。
“吩咐膳房摆膳吧,太子的参汤叫人滚一滚再端来。”
姬少胥转身要叫两人去暖阁预备着吃饭,却见元显狐疑的看着他,叫人一时间不知该怎样动作。
没吃几口,元显便率先起身,向皇后告退,说是神武营有事,但她却没去神武营驻扎的地方,反而去找了云征。
两人先一步骑马到了猎场,元显安排人最后勘察山林,待人走干净后叫住了云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