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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中立棋子 神在默许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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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当今公主与王后不睦的传言早已传遍七大王国,而如此近距离地直面以这两位女士为首的势力交锋,对于大多数的非君临常驻者而言难免引来种种幽微的揣测。权势低微又有心上爬者听了子侄的描述,等不及就领着泪眼汪汪的自家孩子去王后或是公主处控诉另一位女士的教子无方、私心自用、当涂不堪,并如此渴望两方打起来时自己能成为某个大人物的马前卒或是坐收渔翁之利的角色。而曾与王室最为亲密的瓦列利安家族却选择在此关头向国王辞行,亦无形拒绝了王储雷妮拉递来的橄榄枝,如同之前的十几载,自矜高贵的海马退出天空的游戏,回归世代耕耘的海洋事业。
目送着一群海马船帆逐渐远去,暗红色的龙翼斩起此起彼伏的条条白线,红女王开始盘旋在主船附近,凶恶的巨兽就这样臣服于一个女人的脚下。丹妮菈想起拨船前这个拥有力量、且曾无比靠近那把铁椅子的女人对自己说:
“若坦格利安家自相残杀,那我堂弟韦赛里斯需担首责。”
清晨的微风拂过岸边两位黑发女士的发丝,高挑的黑发编织成利落的多股辫,年幼的黑发从兜帽边缘垂下,珍珠面纱遮住了她与身旁女子同色的深紫眼眸。
丹妮菈垂眸,紧紧抿着双唇,她知道这位坦荡、无畏、又颇有些威望的姑母的意思,她在告诉自己:我可以帮你远离权力纠纷。更进一步说,她甚至可以带走她,以她父亲戴蒙的名义,合作也许在雷妮丝救下雷娅·罗伊斯的那晚就已经达成——在丹妮菈尚未展露出巨大价值时,各方都不会对此表态。
现在,那双隐藏在面纱后的双唇张开,十分虔诚地吐出这么一句话:
“姑母,若有这么一天,七神会谴责所有人。”
雷妮丝似乎有点惊讶,然后嗤笑一声:“血与火从不相信七神。”
丹妮菈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她转身,抬眸看向姑姑的侧脸,道:“可瓦雷利亚的遗脉已在诸神注视下存活了百年。是血脉使然,亦为土地庇佑。”
高个女人的神色复杂起来,“如果你有龙,你会拥有整个天空,”转身盯着侄女平静的目光好一会,她才继续说:“你是一个聪明人,一个完美的公主,但这个世界不会因为完美而给你什么实在的东西,相反,他们会因为你的完美而给你施加诸多限制,让你真正成为一个钉在神龛上的木偶。”
女孩拉住姑母的披风,丝毫不躲避她审视的目光,笑着说:“人人皆有秩序,人人渴望完美,于是忏悔如影随形——一位公主的秩序就是辅佐当权者维持王国的和平与稳定。”
“看来我和你母亲恐怕无法再动摇你的信念了,”雷妮丝公主收回了审视的目光,反而有些欣慰地说:“不过,我还是觉得你该有条龙,巨龙怎能被凡夫俗子的道德信仰所束缚?”
她拍了拍侄女的肩膀,转身朝甲板走去,越往前走,她的披风就抖得越来越厉害,也被吹得越来越高,仿佛她本身就是一条即将展翅高飞的巨龙,飞向那个属于她的、安全的、自我划定的自由巢穴。
“带上瓦雷利亚最好的助产士吧——兰娜尔夫人将会在家人的陪伴下平安产子——”
雷妮丝离去的脚步顿了顿,而后扭头对丹妮菈微笑,却并未对她告别。
丹妮菈也只是笑着目送她远去,随后转身闪进繁华茂盛的花园迷宫内。
她向一只紫色的蝴蝶伸手,它便停在她的指尖。
蝴蝶:改变命运走向必须付出代价。
信命者打开命运。
丹妮菈:凡事皆有结果。
果未必落于作俑者。
蝴蝶:你在违背神意。
神在默许悖逆。
丹妮菈:因为祂的信任。
违背我就是违背祂。
蝴蝶:你不像人。
也不是信徒。
丹妮菈:但我爱信徒。
从流光的翅膀边缘开始,蝴蝶的身躯一寸寸粉碎,眼前变成一堵不透风的绿墙,一条生机盎然的死路。
来者是首相莱昂诺本人,他向她点了点头,作出一个请的姿势,低声凑近她道:“丹妮菈公主,国王正在找你。”
步入城堡大门,丹妮菈依次碰到了达斯汀伯爵、徒利公爵、拜拉席恩公爵;在她登上那长长的台阶之时,艾林夫人和艾丽丝夫人正对她点头致意。
在她踏入并不漫长的走廊时,面色不虞的养母从她面前匆匆经过,丹妮菈规矩地行了礼,惹得曾是首相的奥托意味深长地扫了她一眼;在她往前更进一步时,议事厅里走出满脸不忿的大堂姐和两位黑发王子,他们也只来得及和丹妮菈打个招呼就跟随母亲离开。
在她走进议事厅之际,首相就微微躬身,帮这对伯侄合上了大门,而丹妮菈侧身仰头对他道了声感谢。
如果要问丹妮菈,她的伯父韦赛里斯是个怎样的统治者?
她会说:一位平庸又糟糕的权衡者。
他拒绝海马家的女儿,转而与同样显赫的海塔尔缔结婚约;宠爱亡妻所生的大女儿,同时默许新王后培植势力直至双方水火不容;他把奥托·海塔尔赶回老家,新扶持的斯壮的儿子却和王储生下了三个黑发外孙。
一切在他掌控之中吗?韦塞里斯张开手,仔细端详着每根手指的皱起的皮肤。
不,他实际无法掌控。
他望着丹妮菈恬静的面庞,想起的却是亡妻艾玛·艾林第一次来君临、和他完婚时的模样。艾玛比他小了十几岁,那时的她还是个小女孩,比丹妮菈大不了多少,而他已经是个成年男子,至少已经尝过不少女人的滋味。可她们都不是他的妻子,他想,他对妻子应该是有一份责任在的,现在,他终于可以将这份责任付诸实践。
艾玛是个很完美的妻子,她大多数时候都很温柔很贴心,尽管有些地方还不甚成熟。但他想,要是她看到如今王室的这个境地,她也会来帮他的——艾玛总是在帮他,倾尽一个女人所能做的一切。
丹妮菈长得一点也不像她,但他莫名就是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孩和艾玛的脸不断交替重叠,尤其是她露出那样仰慕和尊敬的神色看向他又低下头时,脖颈处的那串艾玛的珍珠项链闪动着,变得更加温润动人。
“艾林夫人和徒利公爵向我提出了对你婚姻的建议,雷妮拉和阿莉森也对你的婚事有些想法,我的侄女,你是怎么想的呢?”
韦赛里斯不是个会与人商量过后再做决定的性格,尽管他大多数时候总显得犹豫不决,但这并不妨碍他在最后时刻常常做出些一鸣惊人的举动。
所以他是不确定的,他并不想这么快把这张还有成长潜力的牌出掉。
“艾林夫人很喜欢我,徒利少爷与我相谈甚欢,堂姐和王后对我照拂有加,但这一切都有前提——”
韦塞里斯敲着扶手,闻言顿了顿,道:“说下去。”
丹妮菈小心翼翼地抬头,露出孺慕的神色,她一字一句道:“他们都是王国的忠臣,他们在为您服务,他们是您的臣子。”
韦赛里斯对上她不带算计的试探目光,一只手开始转动另一只手上的戒指。
谷地相比海塔尔,是个更安全的臣子,尤其是这股势力的代言人仅仅是个公主时。丹妮菈会成为下一个毕斯伯里,一个没有儿子的莱昂诺·斯壮,等到最后,远嫁或是许配给雷妮拉的任意一位次子,坦格利安家族将再度繁荣。
韦塞里斯此前从未想过直接给予一个女人,特别是一个女孩权力,即使是雷妮拉,他也觉得没有必要。但在他女儿与妻子的矛盾下,他突然发现这位半血侄女的好用之处了,她足够忠诚,还聪明。最关键的是,她只是个女孩,长大了也只是个女人,她缺乏与男性同等的权利,所以也只能在这个男性主导的体系内靠着实权者获得向上的途径。而她所获得的权力本质上不属于她,韦塞里斯、雷妮拉,还有阿莉森背后的海塔尔随时可以收回。
于是他赋予她光明正大掌握宫廷所有侍女的权力,并让她定期代表王室与教士修女们一同慰问民众。
这份任命不过是把丹妮菈一直以来做的事摆在了明面上,却为她找到了目前看来最坚固的支持——国王本人,让她不再是因为一场黑水河大火就可以随意被踢开的管家工具了。就连那些修女、那些小姐都成了她名义上的下属;如果丹妮菈发生什么意外,那么民众则会怀疑王室内部是否和谐、贵族则不吝用恶意揣测政治的稳定性。
只要黑绿两党存在,只要国王需要中间地带,那么丹妮菈就不会倒下。
她永远和中立站在一起。
是的,中立而公正。
她关切地为躺在床上养伤的乔佛里送去祝福,真挚地与守在门外的哈尔温爵士闲聊了几句,又公正地在圣母像前跪下,正要祈祷时,一道幽幽的声音传来:
“受伤的是斯壮杂种,被罚的是我,而你呢?你又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
丹妮菈平静地看向他:“我的手差点废掉,而你是始作俑者。”
她一边点亮蜡烛,一边把它放在神像前绕成一个圈,烛火照亮了不远处跪着的伊蒙德,以及摆在他面前厚厚的一沓羊皮纸。
伊蒙德恼怒于她过于平静的态度,出言讽刺:“你的手应该本来就有伤吧——我猜猜,是有人要暗杀你吧?你妈妈也消失了好几天,该不会是替你挡刀然后生死未卜吧?”
丹妮菈噌一下站起来,走向伊蒙德。
伊蒙德也站起来,丹妮菈看清他泛红的眼白、青黑的眼圈、攥紧又松开的拳头,以及一支放在地上的羽毛笔。
她弯腰拿走了那一沓厚厚的羊皮纸,放在烛火上灼烧起来。
“你做什么?!”伊蒙德也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把她推倒在地,抢过他抄了大半天的圣典,可大部分的罚抄早已化作灰烬。
丹妮菈坐在地上仰视他越来越阴沉的脸,笑得直不起腰来:“好堂弟,看来你是真的想要一直做妈妈的乖宝宝呀?”
伊蒙德先是惊讶于这样不恭敬的话从丹妮菈嘴里蹦出来,但很快调整过来,冷冷地俯视她:“你终于露出你的真面目了吗?”
丹妮菈慢慢站起身,理了理衣裙,靠近他,笑着说:“你这样被你的亲哥哥和侄子们嘲弄都不生气吗——你难道不想要一条龙吗?”
伊蒙德瞳孔骤缩,他的手登时握住她的脖颈,又有些慌张地扫视四周,低声道:“你疯了?你可是连龙蛋都没有,怎么敢来嘲笑我?”
丹妮菈依旧是笑着,抬手拍了拍伊蒙德,也顺着他的话压低了声音:“所以,我们是同类,只有同类才会帮助同类。”
伊蒙德松开了手,丹妮菈稳稳地站在原地,她听见他说:“你最好别以为我是像我那蠢货哥哥一样好愚弄的人。”
丹妮菈闻言,勾了勾嘴角,面朝神像微微低头,虔诚又短暂地祈祷后,轻声道:“我并没有欺骗伊耿,相反,我给每个人他们想要的东西。”
国王想要听话的棋子,王后想要得体的女儿,王储想要可供回忆的对象,雷妮丝期待出众的后辈,克米特想要名气,阿德莱德唯利是图;黑发王子们觉得她是个有趣的玩伴,杰卡里斯也有意识借她缓和与绿党王子们的关系;海伦娜相信丹妮菈能部分理解她,伊蒙德需要在丹妮菈的陪衬下才显得不那么异类,前期的伊耿需要丹妮菈这个好欺负的打秋风亲戚,但现在的伊耿需要丹妮菈什么呢?
他被丹妮菈狠狠压制过,并产生了由恐惧带来的兴奋感,他对她产生了一种情感上的依恋——这恐怕是丹妮菈唯一一个无法给出的东西。
她想着想着,就拉过伊蒙德的手。
伊蒙德鬼使神差地同她一起跪下,他听见她说:“现在,让我们一起做祷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