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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橘子与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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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一个午后。
【2】
我去街对面的超市买了一袋橘子。黄灿灿的,但并没有多少食欲。因为很假,一看就会知道——打了蜡。
橘子也会需要打蜡吗?我捏着一个橘子,忍不住用指甲去剐蹭。像是木工使用刨子刨下的木花,中间厚两边薄,还有不规则的锯齿。
你问我为什么还要买?
谁让它确实便宜呢,便宜到让人忍不住想尝试。反正我也不喜欢吃甜食,酸一点也没关系——味同嚼蜡也可以接受——只要不是干巴巴的就可以。
一遍剥着橘子皮一边神游天外木木往回走。橘子皮顺手塞进袋子里,然后上下抛动着橘子,我就这样等在十字路口。
天气其实很好——天空碧蓝如洗,刚下过雨,空气中还带着一些泥土的气息。阳光也正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又不让人感到燥热。打个呵欠,吐出一口浊气。
我尝了其中一瓣,干巴巴的,像是剥好了之后在室外摆了又摆,水分因而丢了又丢。眉头皱了又皱,果然便宜没好货。
“便宜未必没好货啊。”
“啊,是这样么?”我随口回了一句,“反正这橘子味道也就这样咯。”
哪里来的杠精啊,多管闲事。
指示灯将将好转绿,大步穿过斑马线,小跑着就这样回到了家里。等到关上门,已经出了一身薄汗。家里要比外面凉快得多,比起室外的温暖,室内要凉爽许多。外头的迎春花已经都谢了,只剩下墨绿色的叶子茂盛着,屋里头还有两朵蔫巴巴的黄色小花倔强地停留在枝头。
踢掉球鞋换上软塌塌的凉拖,从冰箱里掏出半个剖好的西瓜,再加上一个缘口锋利的铁质勺子——电脑一开,床上一瘫,幸福生活就要开始了。
至于某些杠精,谁在乎呢。
我愉快地吹了一声口哨。
【3】
家里闹耗子了。我近乎可以先这样断定。
如果你要问为什么的话,我只能告诉你,因为我昨天刚买的那袋橘子——对,就是那袋味道不怎么样的橘子,今天少了一大半。
我清楚地记得我将这袋橘子放在了餐桌上,睡觉之前明明还在的,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就只有这么一点了。昼伏夜出,很好,很符合某种啮齿类生物的活动习性。
厨房很快就遭到了我的清洗,毕竟蟑螂耗子的老窝通常都在食物最多的地方。
三天的时间早已过去,橘子早就被洗劫一空,我的厨房才刚刚被打扫干净——没有任何不该存在的生物存在过的痕迹。
我本来想把那袋橘子放在床头日夜监视,但是一想到入睡之后可能会有某些哺乳动物在我的床头忙忙碌碌我就心里一片恶寒。最后这袋橘子被我放到了立式空调的机顶上,位居我家的制高点。
但是依旧没能活过那三天。
我觉得不是我保存食物的方式有问题,而是某种啮齿类生物突然基因变异获得了奇怪的能力在我的家里大杀四方。但是非常奇怪,消失的只有橘子,厨房里隔了夜的剩菜,卧室里开了袋的零食,储藏室里成箱的牛肉罐头一个都没有遭殃。
大概是这些耗子比较挑食吧。比如说什么柑橘类植物的死忠粉什么的。
我一直是这样坚定地认为的。
直到我在阳台的花盆里找到了剥成花儿的橘子皮。一摞摞的堆在那盆橘子树边上——那盆橘子树是我前年“种”的,有个橘子坏了被我丢进花盆里当成了肥料,没成想最后抽枝发芽长了出来。既然人家冲破了艰难险阻抽了条,我也没必要当这个恶人把它给铲了。于是乎这盆橘子就变成了家里的景观——因为它根本就不开花也不结橘子。
虽说南橘北枳,而我家也算不上南,但是好不好吃是一回事,它结不结果子又是另外一回事。
朋友说这橘子有个性,不屈服于我的淫威之下。
我呸。
说回橘子皮。
那些橘子皮被精心摆放在橘子树的周围,像是什么古老而神秘的仪式。
你以为我会这样说么?
简直笑话。橘子皮就是橘子皮,摆了一圈就是一圈橘子皮,变不成柚子也变不成文旦,更变不成耙耙柑。
我冷笑一声,把所有的橘子皮挑出来丢进了垃圾桶。下楼,丢垃圾。统统丢掉。
掏出手机,我给在精神科当医生的朋友打了一个电话。
“喂,你听说过梦游么?”
“说重点。”
“我好像在晚上梦游把家里的橘子给炫了,还知道毁尸灭迹把橘子皮丢到阳台上。”
一阵沉默过后传来了“嘟——嘟——嘟——”的声音。
我有一段时间都没再买橘子。
【4】
距离上次我梦游吃橘子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我已经忘记了这件事。
时间眨眼就过,一晃眼又是一年。
春节的时候朋友送了我一箱砂糖橘,我吃了一半,留了一半。
砂糖橘这种东西吃起来很快,一边看电视一边吃,先对半掰开然后再掰一次,就变成了规规矩矩的四瓣。然后从橘子皮外面向内一顶,皮肉就此分离。
砂糖橘有些有核有些没有,朋友送的这箱是有的。但是我懒得吐,就这么嚼两下意思意思然后咽下去。横竖它也不会在我的肚子里发芽。核里面是是绿色的,是生机的颜色。味道有点涩。但是也衬托得果肉更加甜了。
我边看电视边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大喇喇放在客厅里。反正冬日里天气苦寒,砂糖橘也不会因此就变质。我打了个呵欠趿拉着拖鞋回到了卧室倒头就睡。新年的时候守岁对于我这种“老年人”来说实在是过于劳累。零点一过,手机叮叮咚咚响起,不用看也知道是各种群发的祝福短信。我缩在被子里,闷头大睡。
早上八点的时候我醒了。本来是想睡到中午再起的,但是生物钟实在是该死,就像是流水线上固定的一根发条,到了点就开始劳心劳力。其实并没有感到精神万分,假日早起留下的只有万分的倦怠。就好比颤巍巍站在毫无支撑点可言的棉花糖上,甜蜜只是谎言,是注定要被踩在脚下的。
今天是个阴天,是个阴沉沉的新年。窗外并不能说如何如何的“寂静之下生机盎然”,只能说一切都是灰色的。天光未破,那些灿烂的、美好的事物通通被挡在厚实的云层之外。世界就这样被分成了两部分。光辉而灿烂的上层,阴沉灰暗的下层。
真的有这样坚不可摧么?我忍不住心想。
那些云朵看上去翻涌着,翻涌着,像永不停息的波涛。灰白色交替着出现,那些热烈的、明媚的光线就在这样的间隙流了下来,像是一道利剑——尽管劈不开天地。那光线是笔直的,不曾因为风或雨或是别的什么而改变自身的轨迹。
明亮的。
新的一年从第一天开始就不平静。
【5】
我的砂糖橘失踪了。
我有些抓狂。精心——好吧,只是用梳子简单梳理了一下的头发被我抓成了一顶鸡窝。一根头发断在了我的手心。我开始变得不耐烦。我明明记得砂糖橘就放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过道上,就放在那里。
目光无意间瞥到阳台,我迟疑了片刻,慢慢挪向了阳台上。
该说是果不其然还是竟然,砂糖橘的果皮像山一样堆在那棵橘子树边上。最奇怪的是——我说过的吧,这种砂糖橘是带果核的——不过珠子大小的果核像是一串没了线的珍珠项链散落在一旁。
我沉默片刻。
也许是我错怪了杰瑞或者说错怪了我自己。我大抵是没有梦游之类的问题,我的房子大抵也没有上演一出猫和老鼠的戏码。
我检查了一遍大门口的门锁——锁芯是完好无损的,并没有被撬过的痕迹。财物也没有丢失——倒不如说根本没有什么好丢失的。一切都很正常。除了我的砂糖橘。
我不禁将两次的丢失事件联系在了一起。首先,丢失的都是柑橘类的作物。姑且都算是橘子。其次,案发时间都是在深夜到凌晨这一段休息的时间。其三,最后垃圾都出现在阳台的同一盆植物边上。
这个贼还挺挑剔,吃个橘子,这么丁点大的砂糖橘还知道吐核。
在我的脑海中出现了一幅夜贼吐核图。
我盯着那株长高了不少但是从来不开花也理所当然因此没有果子可结的橘子树看了片刻,心中生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把它铲掉。
我从厨房拿了一把厨房剪刀——我家里没有园艺剪这种东西——然后悄悄靠近了它。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做这件事情,就仿佛把这株橘子树咔嚓掉是一件多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一样。我不知道这么做到底对不对,“养”了这么久,一下子要了它的命,还别说,真有些舍不得。于是我打算从叶子下手。先剪掉哪一片比较好呢……我思考了一会儿,决定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动手。我揪住一片叶子——叶子谈不上多少光滑,摩挲着反而有些许的颗粒感,不知道是因为叶片本身的纹理还是因为上面积下的灰尘。叶片凉凉的,感觉含水量并不高,并不像多肉植物一样有着肥厚的手感,相反,只是薄薄的一片。叶尖的地方甚至有些硬硬的,扎手。我咔嚓一刀剪掉了叶子。我顿了顿,等待片刻,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你以为我会说我就此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么?别开玩笑了。我用市值拾肆元捌角的剪刀给我的橘子树理了一个瘌痢头。
半蹲在花盆边上,观察空气的流向,看着灰尘飘飞的轨迹——一切都很正常。我歪着头观察着这棵瘌痢头的橘子树,它就这样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风,它也理所当然的没有动。是我的猜想错了么?就因为我不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于是我决定下个狠手。就因为我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我举起了屠刀,径直指向了桔子树的主干。
【6】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在并不明媚的一个上午,以一种极其狼狈的方式。
【7】
那株瘌痢头的周围突然形成了一个气旋,猛烈的风向我吹来。我连忙用空闲的那只手盖住自己的脸。
那一刀没能剪下去。
窗户是完好无损的,阳台是凌乱不堪的,我是万分清醒的。我明明白白看见凭空出现的气旋,于是我大喇喇坐在那株橘子树前。
“出来,不然我说什么也把你咔嚓了。”我比划了一下手里的厨房剪,“你把我的阳台弄乱了,滚出来负责。”
阳台上只有我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声音。
过了片刻,我打算换个方式——连根把橘子树拔掉。
就在我的手伸过去的那一瞬间,比先前更为狂躁不安的风在房间里涌动着,我脑子里唯一的想法就是——我的窗玻璃该不会爆掉吧……
于是我顶着风,一把抓住了那株细细弱弱的橘子树。
风一下子就息了,阳台上只剩下水龙头滴滴答答漏水的声音。
“出来,不然把你从窗台上扔出去。”
又过了很久,久到我握着橘子树的手都开始发酸,一个细细弱弱却又理直气壮的声音出现在了我的周围。
“高空抛物是违法的!你个笨蛋!”
我仰起头,注视着她。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飞扬。头发是明亮的橙色,像是冬日里雄雄燃烧的一把烈火。她的脸很模糊,我看不清楚五官,肤色倒是白皙。她漂浮在空中,居高临下看着我——本该是十分具有威慑性的一个场面,如果她的双手没有紧紧扒着窗户生怕我打开的话。
我相当平静地问出了我和她之间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句话:“我的阳台乱成这样,你打算怎么赔偿我。”
她一时语塞,然后抽噎着抽噎着,渐渐渐渐变成了嚎啕大哭。
【8】
我很讨厌别人哭,因为很吵。所以理所当然的,我也很讨厌她哭。
于是威胁的话翻来覆去地说。
她还是哭个不停。
于是我问了她一个问题。
“砂糖橘好吃么?”
“好、好吃……”她抽抽搭搭说到。
“你不也是橘子么?为什么同类相食呢?”我一直很好奇这个问题,于是趁机问了出来。
“因为……好吃啊。”她弱弱说着。
我支使她整理好乱成一塌糊涂的阳台,她竟然一脸无辜地说她触碰不了这些物体。
“吃东西的时候就能碰到了?”我冷笑。
她于是不再吱声,唯唯诺诺把东西都复位。
看着她忙上忙下,我陷入了思考。竟然不是一甩袖子就能变回去……是不行,还是她单纯太弱了?
她好像看出我在想什么,于是回到:“你电视剧看多了。”她偏偏一脸无辜,用最诚恳的语气说出了最为挑衅的话语。
阳台收拾好了,于是我“请”她去客厅坐着。她的嘴仿佛一刻都闲不下来——虽说这次是得到了我的允准——她坐在我的对面咔嚓咔嚓嗑着瓜子。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她,比如“建国之后不许成精,你是个什么东西”。但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
“你既然知道高空抛物是违法的,那你知不知道偷吃别人东西也是违法的。”
【9】
她是一只小妖怪,一只小到不能再小的妖怪。本领只有刮风和吃。
这种感觉很奇妙,原本独身的生活突然挤进来一个“人”。她并不吵闹,也不会叽叽喳喳的多话。就像是在一座图书馆里,坐下看书,而你身边此时又来了一个人,肩并着肩,只有窸窸窣窣翻动纸页的声音。这一点让我很满意,生活上好像没有什么别的变化。她吃我的东西纯粹是因为嘴巴馋——我是指之前那袋味道相当一般的橘子和那半箱朋友送的砂糖橘。柑橘科的亲朋好友对她似乎格外具有诱惑力。生活不过衣食住行。她总是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小妖怪也不用洗漱,看上去她的牙也是不会蛀的。饮食上我按时浇水施肥,偶尔给她买点柑橘科的水果。她总是在家里飘来飘去,阳光正好的日子也不例外——倒不如说阳光灿烂的日子她总是格外的活跃。反正暴晒的时候我会拉上帘子免得她被晒死。我总以为精怪会格外惧怕阳光这种阳气重的事物,现在想来也不过是我的猜测罢了。至于“行”么,她是不出门的,就总是在家里飘来飘去。
说到这里,我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买橘子时候遇到的那个杠精。我思来想去那个时候十字路口我周身实在是没有有印象的人呢。于是我问她当年的那个杠精是不是她。
她支支吾吾承认了。
“你居然还敢跑到外面去……”我大感惊奇。
“我又没说错,便宜未必没好货!”她骄傲地挺了挺胸,“我就是那个好货!”
我一时语塞。
她是一只小妖怪,一只小到不能再小的妖怪。本领竟然还有打扫卫生和做饭。
我以为她好歹是橘子树变的,多少会有点怕火。结果一天起来竟然发现她在厨房里做饭。谢天谢地我的房子没有被她点着,这是我看见我的厨具在灶台上乱飞时候的唯一想法。
“你醒啦!”她欢天喜地地飘过来,“我做了早饭,快来吃呀!”
味道出乎意料的好。我还以为会是“橘子爆炒砂糖橘”之类的菜色,结果是正常的荔湾艇仔粥。没想到她还知道这个。
“无功不受禄,你想做什么?”我总觉得她藏着点什么没说。平白无故给我做饭吃,一定有鬼。这很好理解对吧?
“我想读书!”她兴高采烈地说。她说这话的时候眉飞色舞,就好像要开花了一样。
我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我大抵以为她是看中了什么东西想吃,或者看中了什么物件要买——她之前磨着我让我给她换了一个大一点的花盆。她说原来的那个花盆太挤了,已经有点装不下她了。
小妖怪想要读书。我觉得听到了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话,但是转念一想好像又不是很好笑。人类有九年义务教育,妖怪只是普及一下知识好像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于是我翻出了以前的课本。等等——
“你不识字的话是怎么知道高空抛物是违法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到:“就是那个,你不是老是在客厅看电视看今日说法么……客厅和阳台离得近,我就听见了……”
这时候我说不出话来了。想读书是好事,我没有阻止人家积极上进的理由。不能因为我自己不上进就不让别人上进。于是我开始抽空从拼音开始教她。她也学得很快,教她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吃力。那些尘封在记忆里的故事又一点点浮现在眼前。人生的前二十几年像是复刻在她身上一样,以不知道多少倍速播放。很快她就能自学了,遇到不懂的问题会攒起来等我闲暇的时候一口气来问我。
我对她的感情开始变得微妙起来。她很用功,和我并不一样。我什么事情都只做到差不多。一切的一切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就好像这样就已经足够。但是她不一样。偶尔离开房间去厨房倒水喝的时候路过客厅,看见她埋头苦读的时候就会想起当年的自己。很像,但是又很不一样。我没说什么。
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妖怪是怎样诞生的呢。
【10】
我决定从《山海经》开始看起。《山海经》里有各色各样的妖怪,但是从来没有说过他们是如何诞生的。我曾经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是我偏偏遇上了一个小妖怪。从一开始蹭吃蹭住的形象,到现在我甚至于开始接纳她的存在。是我的生活过于波澜不惊所以我急于给自己找一点刺激么?我不禁这样想。
因为无可否认,她是我平淡生活里溅起的那一点水花。不至于说我的人生一片灰色,而她是唯一的色彩。我并不这样认为。我的生活很无趣,我只是一个二流的翻译。但这并不意味着我的人生是灰白的。虽然它相当无趣。我并不否认这一点。我只是按部就班生活,这并不意味着我是错误的。
她好像天生就和我不一样。她时时刻刻精力充沛,永远不会沮丧,做什么事情都鼓足了劲儿。就像是夏日里开放的橘子花,花朵并不惹眼,小小的白色一朵,只一株,便香了一条街。就这样感染着她的周身的事物。也是,她本来就是橘子树,用橘子花来形容她再贴切不过。
我忍不住对比我和她之间的异同。抛却妖怪的身份,她好像也只是普普通通一个人,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只不过像极了对新鲜事物充满渴望的小孩子。想起来也是,这棵橘子树如今种了不过三年,四舍五入她才三岁,好奇些也很正常。妖怪理所当然都能活很久,至少会比人类要久得多,那在她那漫长的生命里,如今才不过是一个开端罢了。不过是一个,渺小的,微不足道的开端而已。
我也是一样。
【11】
我怀疑过是不是自己精神出了问题。我去精神科的朋友那里做了全面的检查,仪器和问卷告诉我我没有病,我的大脑没有发生任何病变,我的心理也很健康。于是我彻底接受了现实——我的家里有一只橘子树变的小妖怪。
所以妖怪是怎么样诞生的呢?这个问题依然没有得到解答。我搜索过很多资料。大部分告诉我精怪夺天地之造化,天生天养,时机到了就出现了。我默认为说了等于没说。剩下的说,妖怪诞生于人类的情绪,积极的情绪滋养出善良的妖怪,负面的情绪滋养出邪恶的妖怪。
我觉得这些其实并不能称为资料。毕竟这些“资料”大部分来自小说。或者说,它们都被归类为了小说。也就是说,是虚构的。又或者他们被某些人当做真实的记录写了下来,却被归类为了小说……
说到底,我为什么要好奇那个小妖怪的事情呢?倒不如说,这才是最重要的吧。于是时隔多年,我竟然开始剖析自己。
答案很简单,因为她成为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我理所当然会对她产生好奇。与其说我是好奇她是怎么诞生的,倒不如说,我是想知道她会不会向她突然出现一样又突然消失。这种疑虑大概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地增长。因为毫无疑问,我和她的联系会变得越来越紧密。
……
为什么我会这样觉得呢?
哪里来的这么多为什么。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12】
正如我所猜想的那样,我和小妖怪的联系变得越来越密切。比起之前她在家里蹭吃蹭喝,她现在会帮着做家务,也会帮我整理翻译的资料。甚至于有一次,我看见她自己在给自己浇水。这种感觉多少有些微妙。
她大概是想出去的。
有一段时间我总是担心她会不会说出什么“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之类的话语。
小妖怪很想要自食其力。之前总是用做家务的形式来换取食物之类的报酬,现在则是帮我整理工作。不得不说,她是一个得力的助手。我的工作变得顺心了许多。不会再因为查找一个词语的确切意思把资料摊得到处都是,也不会在润色翻译的时候把扭曲文本原来的意思。我似乎渐渐从一个二流的翻译变成了一个一点五流的翻译。因此我决定给小妖怪开一份工资。
她显得很惊讶。
“我只是想帮帮你,毕竟你每天都坐在电脑前工作真的很辛苦。反正我也没有什么事情做,你挣的钱多了我能花的也就多了呀。”她一本正经同我说到。
翻译是件很辛苦的工作么?答案是当然。但是我并不讨厌。就好像我从别人那里听来了一个故事,然后再用自己的语言把它尽可能还原地讲述出来。要信达雅地讲述完整个故事并不容易,但我仍然——并不是说有多么喜欢这份工作,只是说,每天都在阅读故事,就好像在一扇小小的窗子里窥见了他人的人生一样。
我的心思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小妖怪的手在我的面前晃了晃,她喊了我几声。我迟钝地做出了反应。
“你想有份工作么?像我一样,做个翻译之类的?”我鬼使神差问出了这句话。
小妖怪很认真地想了又想,最后拒绝了。我有些意外。
“现在做什么都要实名认证,我又没有身份证,总不能打一辈子黑工吧。”她认认真真回答到。
那就是还是想的吧,只是受限于种种条件。我心想。
“看来我只能一辈子给你一个人打工啦,老板~”小妖怪冲我眨眨眼睛。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最后给她剥了一个橘子。
小妖怪欢快地吃了起来。
人和妖怪的分别——就在于一张身份证么?我开始忍不住想。
【13】
我要去出差了。去一个比较偏远的国家。公司接了一本书的翻译,工作七拐八拐最后落到了我的身上。作者希望能够见一见译者,当面聊一聊翻译有关的事项。
这不是我第一次出差,但这是小妖怪来了之后我第一次要和她分开。横跨大半个地球。
老大问我有没有看完原文。我说已经看完了,批注已经做过了,一些需要商榷的地方也都标注出来了。老大说好。老大让我收拾收拾东西,隔天就出发。
于是我翻出了行李箱,开始收拾衣服,顺道还要准备带给作者老师的礼物。小妖怪就飘在空中看着我。
“你要去多久?”她坐在钢琴上问我。
“大概一个月吧。”我边收拾东西边回答她,“这几天天气热,记得晚上再浇水,不要中午浇,不然会被热死。”
她老老实实应下。
“冰箱我已经塞满了,应该够你一个月吃的了。橘子你省着点吃,别又一天吃完了。”我絮絮叨叨说着。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这么多话的人。就好像要出门的那个人不是我,而是她一样。从顶顶要紧的大事到鸡毛蒜皮的小事,说得我口干舌燥,连连灌了几杯水才好受些。
“总之就是这样,都记住了么?”
她都乖巧应下。
我好像太过于啰嗦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盯着小妖怪看了片刻。
从前我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嗯,好的,是的,我知道了……与人交流我的词句大概只有这样一些。无关工作的话好像一句都不会说。
大概是多了一个需要操心的小家伙吧。
之前公司组织疗休养去了趟青城山。我没敢去。生怕爬到山顶还没踏进去就被一群道士围起来说我妖气缠身就要降妖除魔。原本每年都要去灵隐寺烧头香,现在也不去了。别到时候前脚踏进后脚就被十八罗汉打出去了。一到雷雨天气我就开始揪心,生怕是老天爷要一道惊雷劈死家里的小妖怪。而不可避免的,我开始对妖怪的故事感到好奇。《聊斋》就不用说了,其余的文言神鬼异志小说被我翻来覆去地看,连书都卷了边。于是我带上了没看完的一本准备上路。
“我出门了。”临了说出来的只有这样一句话。
她在空中飘着,向我摆手:“一路顺风。”
【14】
这本书的作者在见面以前我以为会是一个和风细雨的中年男人,因为他的文字如涓涓流水平静而安稳——就这样讲述着故事。事实上我只猜对了一半,他确实是个中年男人,但是并不和风细雨。他沉默寡言,忧郁又严肃。他的面庞棱角分明,还蓄着胡子。他总是带着一顶咖啡色的贝雷帽,尽管当地的天气并不寒冷。
“你是怎么理解我的书的呢?”他开口问我。
“您是在书里怀念您的一个朋友,对么?”我沉默了片刻,决定实话实说,“人物原型大概就是您和您的朋友吧。整体的风格类似于《城南旧事》——我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这本书。”
“你不认为这是虚构的么?”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正在工作的低音大提琴发出来的声音。
“感情很诚挚,叙述的口吻也是……并不是多么激烈的语句,比起小说更像是一本散文集吧。我不知道该怎样向您描述,但是看完您的书后,我就觉得这一切像是真的发生过一样。”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他一直不说话,连带着我也很紧张。老大看气氛有些不对劲儿,开口说到:“您不是还有问题想要问这家伙么?”
他收回了目光。
“你知道妖怪么?”
就好像是一阵惊雷击中了湖泊。我觉得我的笑容已经快要维持不住了。
“当然,我很喜欢神鬼异志的故事,我看过一些这方面的书籍。”我听见自己这样说到。
“这样啊……我的这位朋友,是妖怪。”
老大在一边说到:“故事里的这个朋友是妖怪变的,所以在翻译的时候你也要注意这一点。老师希望通篇不出现妖怪之类的字眼,但是读完全文又要让人能隐隐感觉到朋友的真实身份。”
“是这样啊,我明白了。我会注意的。”于是我拿出了整理好的笔记,一一向他核对我心存疑虑的地方。
接下来的每天我过得都很忙,因为我要尽快交出初稿。当我翻译完最后一句的时候,我并不感觉到如释重负,反而有些心惊胆战。因为我近乎可以断定,这是一本回忆录。一个他和他的妖怪朋友的故事。我不知道他在写作的时候进行了多少的艺术加工,最后故事的结局书不是真切——
如果是真的,她也会消失么?我不禁扪心自问。
【15】
临了上飞机的时候他来送我们。我还是忍不住问他了。
“他真的消失了么?”
他平静地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冲我笑了笑,又摆了摆手。
飞机上噪音很大,我却睡得很沉。到了终点,老大死命晃我我才醒了过来。他说这个月真是辛苦我了。然后手一挥给了我三天假。我拖着箱子回了家,心里沉闷闷的。电子锁咔嚓一声打开,我开始急切地寻找她的身影。金属做的大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发出一道声响。
“你回来啦。”她抱着一袋薯片正咔嚓咔嚓吃了个起劲儿。食物的碎屑哗啦啦的往下落。
我如释重负。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常,除了小妖怪在帮我整理翻译资料的时候顺道读了一遍我正在翻译的那本书。
“他是妖怪么?”她问我。
“应该是吧,我不知道。”我脑海里不自觉又浮现出那个作家的样子。他是一直这样,还是在他消失之后才变成这样的呢?
“我也会消失么?”她突然说。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你不要。我在心里默默说到。
她若有所思,抱起这本书飘到飘窗上看了起来。
【16】
后来的日子过得很平静。书一本又一本的翻译,日子一天又一天的过去。
又是一年夏天,街上的橘子树开满了白色的小花。
我从来没问过小妖怪为什么她不会开花。我害怕这会是奇怪的咒语,只要我说出口,她就会消失。她也从来没说过为什么她不会开花,每次我沾着一身橘子花的香气回来她也从来不会说什么。她只是一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妖怪罢了。
我终于攒够了钱,于是我同她讲,我们搬家吧。
她显得很惊讶。
搬去山边上,这样你就可以出门了,可以去山里闲逛,不用整日里拘在小小的家。
她很高兴,于是我们搬了家。搬去了一座山的山脚下。
山里和城里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同,除了没有外卖,除了物资要一周一次去镇上采买。我把她种在我的院子里,她现在已经比我都要高了,先前种在花盆里上不着天下不落地,确实是委屈了她。
刚搬进来的几天,她整日在屋子里飘。我在我的卧室隔壁给她也准备了一个房间,她终于不用再睡沙发或者缩回树里去睡了。后来熟悉了环境,她就整日里往山里跑。今天一条蛇,明天一只兔子——我押着她看了五遍今日说法,于是她泪汪汪把小动物都放了回去,再也没把活物带回过家。
橘子树越长越大。当初被我剪成瘌痢头的小树苗已经有两个我那么高大。但她仍然不开花。
我问她要不要修剪一下枝叶,她一脸惊恐看着我说我竟然想剪掉她的头发。于是我没再提过修剪枝叶的事情。
后来橘子树招了虫子,她大半夜在我床头嘤嘤嘤哭。我连夜买了杀虫子的药水。后来她愤愤不平说这些小不点如何如何不好,我只好又给她买了一箱橘子,她一边吃,一边痛斥。我在旁边嗯嗯嗯嗯说好。
再后来她学会了钓鱼,总是跑出去夜钓。她钓鱼的技术很好,于是餐桌上的荤菜里总是有一道是杂鱼。后来鱼多的吃不完,只好一部分放掉,一部分养在鱼缸里。友人来家中做客,问我为什么不养观赏鱼要养食用鱼。我面无表情回答到:“钓来的。”友人大怒:“谁问你了!”友人是个钓鱼佬,次次都空军的那种。外面没起风,但我听见窗外橘子树的叶子簌簌作响——我料想她这会儿应当是乐不可支。
友人在的时候她并不出来,就缩在橘子树里。友人问我怎么想到搬到乡下来住。我说亲近亲近自然吸收天地灵气方便我翻译。友人翻了个白眼没再追问下去。
【17】
今年的台风来得格外猛烈。山里的树木哗啦啦倒了一大片。我有些担心她。我于是问她需不需要给她搭一个温室。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也是,总有一天她会长成参天大树,小小的温室只会成为她的枷锁。也许是我多虑了。但我还是忍不住担心。她的枝干不过碗口粗,在自然的力量面前——夜晚的时候风穿过窗玻璃的间隙发出尖锐的声响,窗外风雨交加雷声大作。明明是在陆地上,我却觉得自己置身于惊涛骇浪之间,只乘着一叶扁舟,随波起伏。而海水沉沉地压来,淹没了我,我悬浮在黑色的海潮里,动弹不得。夜里一片漆黑,偶尔刺破天空的闪电会在一瞬间照亮我的视野,明明暗暗里我看见窗外的橘子树。我看不真切。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和层层叠叠的影子。她剧烈地摇晃着,雨水从一片叶子滑落到另一片叶子,最后重重地砸落在地上。但是又无声无息的,因为一切的声响在这场惊涛骇浪里都显得太过于渺小了。
我猛地坐起来,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侧。我反手去摸索放置在床头的眼镜,急急忙忙带上,视野不过从模模糊糊的黑色变成了清晰的黑色。
我头昏脑涨,两眼发黑。
我今夜注定是睡不着了。我轻轻敲了敲她的房门。房门应声打开。她的房间灯光是暖黄色的,她眼下正一边追剧一边吃西瓜。她冲我招手。于是我坐在她的床上陪她一起看。
“不要紧么?”我忍不住问到。
“唔,”她思考了片刻说到,“再怎么样我的力量也是不可能和大自然相抗衡的啦。”她舀了一勺西瓜,说:“这些年我有好好在长大,如果还是不行的话那些没有办法啦。”
“我不想你消失。”我非常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我也不想消失。所以我不会消失的。”她这样说到。
【18】
台风天持续了很久,但是相安无事。除了她常常会抱怨掉了几片叶子,折了几支树桠。我松了一口气。一切又回归了正轨。
我渐渐变得忙起来。司里总是派单子给我,书翻了一本又一本。偶尔去一趟公司,别人现在也会恭恭敬敬地管我叫老师。感觉有些微妙。老大同我抱怨新长了皱纹,白头发又多长了几许。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平静地说道,“有一天我也会老的。”
“找你来是为了这个,”老大递给我一个包裹,“还记得我们上次去国外出差么?那位作家老师过世了。这是他指明留给你的东西。”
距离那次出差已经过去了很久,大概得有十年。原来时间是这么快的么……一晃十年就过去了。那次见他的时候他年过半百,还是个沉郁的中年人。再见面,就只剩下一抔黄土了。我拆开了包裹,是一个相框和一纸信笺。相框里只有一片枫树叶子。我大概知道这是什么。我把叶子带回了家。
“来看看这个。”我把叶子递给她。
她打量了叶子一会儿,说:“这是妖怪的叶子。是那个作家给你的么?”
我展开了他的信笺。
“Good luck.”
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你会消失么?”我还是忍不住问她。
她笑了笑,在空中飘来飘去,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已经到了送别的年纪么?
【19】
橘子树一天长得比一天好,我终于心安了。好像之前不过是个小插曲,生活又突然回到了正轨。日复一日的忙碌,我把一切都抛到了脑后。每天昏天黑地就是忙工作。从前总是我照顾她,现在反而颠倒了过来。
我发现她没有以前爱说话了。虽然她还是每天出门在山里闹个不停,但是她比以前更稳重了。
就好像长大了一样。也是,已经十多年多去了。我却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的情形了。于是我忍不住问她当初为什么会跟着我一起出来买橘子。她说她只是好奇,像我这么一个死宅,出门能去哪里。果不其然是去买物资。我呵呵一笑。
“你是怎么变成妖怪的呢?”我问到。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能看见外面的世界了。”她边吃橘子边回答我的问题,“你怎么事到如今才开始好奇?”
“我只是在想,天下翻译千千万,为什么接到那本书翻译的就是我呢?”我不禁提出了疑问,“想来那个作家最后也知道我明白他的朋友是妖怪——或者说,他知道我的身边也有妖怪了吧?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缘分咯,”她漫不经心说到,“反正尽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缘分啊……也好。
这是我和小妖怪之间的缘分。
【20】
往后余生其实并没有什么值得提及的部分,就仿佛回到了最初遇见她的那段日子。那段古井无波的日子。她也从活力四射的幼年小妖怪变成了沉稳干练的成年大妖怪。日子突然就变得很清闲。不再有忙不完的工作,只需要每天抽一段时间,日积月累,就能获得一个高质量的工作结果。
这是一段非常惬意的时光。小妖怪交给我一片叶子,于是我带着这片叶子四处旅行。天南海北,湖海山川。于是我又开始写游记,人类和妖怪的游记。大概这本游记也会被归纳为小说吧。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陪我走过了山河万里,辗转过光阴四季。这就足够了。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你以为我会把橘子树移到山上去么?那你是真的多想了。橘子树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大抵是和这片土地分不开了。如果有一天她厌烦了这里的生活,大概会自己搬着自己远走高飞吧。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
橘子树高高大大,挺拔苍翠——仍然不会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