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越》许嗣

1、第 1 章 我妈妈

　　我妈妈在我六岁的时候给我带回来了一个哥哥。
　　他只比我大一岁，冷漠疏离的脸上有一双十分好看的瑞凤眼。
　　妈妈告诉我，他叫许灼清，以后就是我的哥哥了。
　　他长的好看，我就勉强接受他吧。
　　我问妈妈他为什么来我家，我知道他肯定不是我的亲哥哥。
　　我姓林，林风越。
　　他姓许，都不是跟我一个姓的。
　　妈妈告诉我，他是妈妈最好的朋友的儿子。
　　妈妈的朋友去世了，所以妈妈就收养了他。
　　他现在住在我家，算是寄人篱下吧。
　　如果我的家人不在了，我会很难过很难过，难过到连好吃的蒸虾饺都吃不下去了。
　　他心里肯定不好受，我得对他好一点。
　　爸爸每天下班之后都会给妈妈带一束鲜花，妈妈总是很高兴。
　　我学以致用，悄摸摸的从妈妈精心养在花瓶里的花拔出来摊在地上，简单用从房间里翻出来的布条包扎一下，将他们捆在一起，打上一个蝴蝶结。
　　我抱起花，跌跌撞撞的跑向许灼清的房间门口，敲响他的门。
　　门很快就开了，许灼清那张进了我家之后一直淡淡的脸上第一次出现错愕的表情。
　　我把那定义成惊喜。
　　他一定会被我感动到吧？
　　我暗自得意，将手中的花束递过去：“送给你，哥哥。”
　　许灼清沉默了一瞬，接过了花：“谢谢。”
　　我笑的比花都灿烂：“不用谢不用谢。”
　　沉默再次蔓延，他抱着花不说话，我仰着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哥哥，妈妈今天做了好吃的蒸虾饺，哥哥记得吃饭嗷。”
　　我说完之后，头也不回的匆匆跑下了楼。
　　妈妈正在厨房里和厨师阿姨谈笑风生。
　　我一把扑到她身上，抱住了她。
　　妈妈吓的手里的筷子都要掉了。
　　妈妈匆忙的洗了手，擦干。
　　“怎么了？”妈妈温柔的蹲下身问我。
　　“哥哥好冷酷，妈妈，哥哥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我闷声问。
　　妈妈认真的想了几秒，无奈一笑：“妈妈也不知道。”
　　我皱着眉兴冲冲的思索了几秒，兴冲冲的告诉妈妈：“我送哥哥了一束花，哥哥似乎很高兴，妈妈，能不能让爸爸以后回家的时候多带一束花？”
　　妈妈脸上闪过惊讶，随即笑道：“当然可以。”
　　我高兴欢呼，从此以后，许灼清屋子里床头上的花，永远盛放。
　　许灼清转到我们学校之后，比我大一级。
　　我一年级，他二年级。
　　我在一楼，他在二楼。
　　我们离的好远。
　　我好想陪他一起上课，但是这样的话我需要跳级，可是我放心不下我的朋友们。
　　我不能离开她们。
　　但我又害怕许灼清那个冷冰冰的性子会被人排挤。
　　所以每次下课，我都会带着从家里拿的零食去找许灼清。
　　在我的努力下，许灼清对我终于不是冷冰冰的了。
　　他也会跟我说话，送我礼物。
　　好惊喜！
　　我希望他能融入我的家。
　　许灼清来我家里的第一个新年，我、爸爸、妈妈和他，我们四个人一起包了饺子。
　　别墅里的阿姨们都回家过年了，家里少了很多人，一下子就冷清了好多。
　　晚上要守岁，爸爸妈妈、我和许灼清一起在客厅看春晚。
　　我好困，但是我要撑住，因为我想第一个和许灼清说新年快乐。
　　因为新新告诉我，新年的第一个新年快乐有特别的含义。
　　新新是我的好朋友，叫李明溪。
　　我还是忍不住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脑袋下面多了一双腿。
　　我惊讶坐起身，瞪大的嘴巴：“许灼清……”
　　许灼清依旧是表情淡淡的看着我，漆黑的瞳孔微微带着疑惑。
　　我噗嗤一笑，不知怎么想的，抱着他，说：“新年快乐。”
　　他似乎也笑了，我听到了极浅的笑声：“新年快乐。”
　　“他们感情真好。”妈妈对爸爸说。
　　爸爸轻笑一声，变魔法一样从身后变出两个大红包。
　　“千千，阿灼，新年快乐。”
　　我兴奋的从爸爸手机拿过红包，塞给许灼清了一个。
　　“新年快乐，叔叔，阿姨。”许灼清说。
　　他似乎并不愿意叫爸爸妈妈。
　　我想，他以前一定有很爱他的家人。
　　我和许灼清慢慢长大。
　　爸爸妈妈也慢慢长大。
　　爸爸多了白头发和皱纹，妈妈明媚的眼睛里渐渐被疾病吞噬的没了生气。
　　十四岁，妈妈住进了疗养院。
　　在学校中午的午休时间，我依旧在许灼清的教室里度过。
　　他眼睛紧盯着眼前的电脑，双手不停的敲击键盘。
　　电脑屏幕上一串串我看不懂的代码飞过，晃的我头疼。
　　我无聊的摆弄着我的相机，问他：“今天放学之后我要去看妈妈，你去不去？”
　　“去。”许灼清说。
　　我叹了口气：“爸爸总和我说妈妈得到病不是很严重，很快就能好，但我觉得爸爸是骗我的。”
　　“他和梁阿姨是不想让你担心。”许灼清安慰道。
　　“但是瞒着我，反而我更担心。”我皱着眉说。
　　“梁阿姨会没事的。”许灼清说。
　　我也笃定的说：“我妈妈会没事的。”
　　许灼清电脑屏幕上的代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干净利落的屏幕界面。
　　上面的壁纸是英国电影《小妇人》开篇的一句话——人生多困顿，故我书写欢愉。
　　显而易见——这是我的电脑。
　　“谢谢你啦，我亲爱的哥哥。”我嬉笑着接过电脑，利落的合上。
　　上了高中之后我很少会喊许灼清哥哥了，只有偶尔求他办事的时候会喊两声。
　　许灼清受不了我撒娇，嘿嘿嘿。
　　我还不忘再夸赞许灼清一下：“不愧是未来的编程大神。”
　　许灼清眼里浮现出笑意。
　　我冲他神秘一笑：“你猜猜我今天为什么来找你？”
　　“找我修电脑？”许灼清说。
　　我摇了摇头：“这是次要的。”
　　“想我了？”许灼清温声猜。
　　“有一部分是吧。”我晃了晃手指。
　　许灼清想了几秒，很无奈的坦白：“我不知道。”
　　我嘿嘿一笑：“我的摄影作品获奖啦！”
　　许灼清眼里立刻迸发惊喜的光，他眉眼一弯：“千千，闭上眼睛。”
　　我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做了。
　　不过几个呼吸，我的脖子上多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我惊讶的睁眼低头去看，是一轮弯月项链。
　　“礼物。”许灼清说，“恭喜千千的摄影作品获奖。”
　　我用手握住项链上的月亮，笑语盈盈。
　　“那今天……双喜临门。”
　　我参赛的作品，还是许灼清陪我一起在山上呆了三天才取得的景。
　　我爸不放心让我一个人出门，他怕我去危险的地方。
　　所以我每次出门取景，都是许灼清陪我。
　　放学后，我迫不及待让司机带我去疗养院。
　　疗养院在郊区，司机从我学校过去要两个小时。
　　路上太困了，我索性靠着许灼清的肩头睡着了。
　　我知道到了疗养院他会叫醒我。
　　我醒来时，天边大片金光晕染白云，太阳赤红如丹珠，好不漂亮。
　　我舔了舔干涩的唇，下意识的想拿起相机。
　　却忘记这次来没带相机，只带了电脑。
　　我索性直接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在许灼清的催促下恋恋不舍去找妈妈。
　　妈妈看了我的获奖照片，苍白的脸上也多了些神采。
　　“千千真棒！”妈妈夸赞道。
　　“你的剧本写的怎么样了？”妈妈问我。
　　我本来舒展的眉毛一下子皱成了一团：“又写废了，我总觉得不是很满意。”
　　我趴在妈妈的床边，郁闷极了。
　　“没关系的千千，别着急，慢慢来。”妈妈安慰我，“我女儿未来一定是很优秀的导演。”
　　“我也这么觉得。”
　　提到这个我一下子就来劲了，我从来不羞于我宏远的梦想。
　　这很酷，我也很优秀。
　　我坚信我能做到。
　　“千千下周末有空吗？陪妈妈去电影院看个电影。”妈妈问我。
　　我惊喜道：“妈妈你可以出院了？”
　　妈妈温柔的看着我：“妈妈会出院的。”
　　妈妈也很喜欢电影。
　　在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就喜欢抱着我在家里的放映室看各种各样的电影，国内的国外的都看。
　　而且妈妈有时候的点评也很专业。
　　妈妈说，她也很喜欢看电影，但仅仅是喜欢看。
　　可我觉得不止，妈妈每次看完电影之后，眼里的惆怅和哀伤不像是电影带来的。
　　更是她内心深处的忧伤因电影而被激发。
　　周末我早早的就收拾好了行装，穿上了最漂亮的裙子。
　　许灼清还在睡的时候，我就冲进了他的房间将他拉起来。
　　我在他面前转了个圈，裙摆随着我的动作飘扬。
　　“好不好看？”我问他。
　　许灼清拍手鼓掌：“千千最美了。”
　　许灼清被我这么一闹，也不想睡了。
　　起床径直去洗漱台洗漱。
　　我靠在门边，跟他分享今天要看的电影：“贺云锦这个导演你听说吗？很有名气的女导演！”
　　“她之前有一次上杂志封面，坐在苹果箱上面俯视镜头那张真的超帅！”
　　“而且她巨巨巨年轻，才二十六岁，拿遍了国内所有的奖项。”
　　“她头发上总有一撮绿色的挑染，是不是超级酷？”
　　“我以后也想挑染一下。”
　　“这次的电影《惊梦》在网上口碑也超级好！”
　　“最最最重要的是！她这个人超级酷。”
　　“她就是我的偶像。”
　　说着，我捂住胸口，一副娇羞的模样。
　　“前几天我不是送了你一张首映礼的门票吗？你为什么没去？”许灼清问。
　　“啊……太兴奋了，加上通宵p图，手机关机，我给错过了。”我慢吞吞的回答。
　　“没关系！还有明天嘛。”我说，“以后总能见到了。”
　　“我崇拜偶像，不仅仅是因为她电影拍的好，剧本写的好，性格好……她什么都好。”我说，“更重要的是她身上的那种力量感，让我备受鼓舞。”
　　“看到她，我似乎也能就看到自己未来的模样。”我说。
　　许灼清笑了笑，吐掉嘴里的泡沫，简单的洗了个脸之后就跟我一起下楼吃早饭了。
　　“要不是我今天有约，我也好想去看看那个电影。”许灼清遗憾的说。
　　“没事，还有好多个明天，我都可以陪你去。”我笑着说。
　　早饭刚吃完，我妈妈就来接我了。
　　她难得穿了一身绿裙，颜色鲜艳的衣服更衬得她美颜动人了。
　　我跑过去殷切的挽住她的手，欢快的唤她：“妈妈！”
　　妈妈低垂着眉眼，好不漂亮。
　　司机将我们送到一个老旧的电影院，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这家电影院看起来开了很久了。
　　地理位置也偏。没有多少客人。
　　妈妈和我买了票，进入候场区等待。
　　我兴冲冲的和妈妈聊着《惊梦》的导演梁云锦，眼里是藏不住的崇拜。
　　妈妈眉眼弯弯的笑着，眼里隐约闪烁着骄傲。
　　我想妈妈，也很喜欢梁云锦。
　　电影放映前五分钟，我和妈妈进入了包厢。
　　没想到这里还坐着一个人，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女人用手撑着头昏昏欲睡。
　　妈妈的身子似乎僵硬了一下，我也没有太在意。
　　我和妈妈在影厅的中央落座，灯光亮起，电影开始了。
　　我压抑着激动的心观看起来电影。
　　讲述的是八九十年代两个女主在被迫辍学打工时相识，被人排挤欺压，一不做二不休抓住风口创业成功，为更多女性撑起一片天的故事。
　　历经种种磨难，顶着压力、嘲笑、骚扰，谱写自己的史诗。
　　两个人从来不耻于隐藏两人的野心，哪怕会被人瞧不起和羞辱。
　　她们依旧会告诉所有人，她们的梦想，就是要将她们的生意做向世界。
　　让我最感动的是两人的友情线，哪怕再需要投资和业务，两个人也绝对不允许对方做出对不起自己的事情。
　　里面有两句句台词我记得很清楚：
　　“让他们嘲笑去吧，又少不了几块肉。等我们的生意做起来了，咬死他们就是他们曾经最看不起的女人。”
　　“等生意做起来了，很多个像我们一样曾经没地方住的女孩子，就有地方可去了。”
　　影片里，两个文化程度不算高的女主常常用一句诗来激励彼此：“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西南北风。”
　　我知道这首诗。
　　我似乎在妈妈书房的一本破旧的笔记本上见过。
　　影片的结尾，是老年的两个女主坐在一起喝茶聊天，聊着年轻时的趣事，没有年轻时的狼狈。
　　那时候疯狂，做了大家都不敢想不敢做的事情，如今看来还是像梦一场。
　　我想“惊梦”的含义，就是她们的故事太惊心动魄了吧。
　　在那个年代，打破偏见，和男人一同站在谈判桌上，是很离经叛道的事情。
　　影片结束，影厅里霎时亮起灯光。
　　妈妈还久久的在发愣。
　　妈妈好想眼圈红了。
　　我忍不住戳了戳妈妈的胳膊，小声问：“妈妈，你怎么了？”
　　妈妈回过神，慌忙扯出了一抹微笑。
　　妈妈声音有些颤抖，带着欣喜：“妈妈只是太高兴了。”
　　闻言我也笑了：“我就说吧，贺云锦是一名很优秀的女导演。”
　　妈妈起身拿起包，拉起我的手：“走吧，妈妈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我开心的说好。
　　妈妈转身的时候，角落里坐着的那个人目光直直的盯着她。
　　她还戴着口罩，我只能看清楚她的眼睛。
　　很漂亮的眉眼。
　　我看不懂里面的情绪，太过浓烈复杂。
　　但我觉得，她和妈妈应当是认识的。
　　妈妈弯腰轻声对我说：“千千，你去车上先等等妈妈好不好？妈妈想和这位漂亮姐姐聊两句。”
　　我犹豫着点了点头，听话的转身离去。
　　我不知道妈妈和那个漂亮姐姐聊了些什么。
　　我也不记得我在车里等了多长时间，再看到漂亮姐姐时，是她眼圈红红等愤然里来影院。
　　我想这次的交谈并不愉快。
　　我连忙推开车门，跑进影厅找我的妈妈。
　　妈妈愣愣的坐在椅子上，上面摆着精致的糕点和茶水。
　　茶水已经凉透了。
　　妈妈听见我的脚步声，像是用尽的所有力气一样，疲惫的叹了口气。
　　妈妈充满歉意的朝我笑笑：“对不起啊千千，妈妈今天太累了，我们改天再一起吃饭好不好？”
　　我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我陪着妈妈回了疗养院，妈妈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趴在妈妈的床边，低声和妈妈说话：“妈妈，你似乎从来都不和我讲你不开心的事情。”
　　“我不开心的时候都会和你讲的。”我气呼呼的说。
　　“妈妈没有不开心啊。”妈妈扯出一抹笑，伸手戳了戳我的脸蛋，“有千千陪着妈妈，妈妈怎么会不开心呢？”
　　“妈妈就会哄我。”我红着脸说。
　　病房的门被人推开，我那位严厉的奶奶领着张扬的女人走了进来。
　　我下意识的讨厌那个女人。
　　她看我的眼神中有种轻蔑的感觉。
　　“奶奶好。”我规规矩矩的问好。
　　她一向不喜欢我，我也没有多喜欢她。
　　但是妈妈告诉我，不管再讨厌一个人，礼数不能丢。
　　“李香，送小姐回去。”奶奶说。
　　李香是跟了她好久的保姆，一向惹人讨厌。
　　我求助式的看向母亲。
　　我不想走。
　　但母亲却说：“千千，回去早点休息吧。”
　　我只好离开。
　　出来病房门，我忍不住向窗户望过去。
　　妈妈坐在病床上孤立无援。
　　奶奶和那个女人站在母亲床尾，居高临下。
　　她好像对妈妈说了很难听的话，妈妈的脸上浮现少有的怒气。
　　我内心隐隐闪现出不安。
　　我想回去保护妈妈。
　　可李香一直在催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