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进分手》棠燃映昼

66、第六十六章 回美国吧

　　　“云屏。”封誉在身后喊她，然而时云屏却放下了他的手，她盯着屏幕，要不是手机上的通话时间还在继续，她恐怕会以为封铭已经愤怒地挂掉了电话。

　　一旁的保镖按了一下耳麦，随后放下了枪，他朝时云屏点头示意。
　　“封先生想要和你单独通话。”他将手机递给了时云屏。

　　时云屏没有多看封誉一眼，她拿起电话径直朝一旁走去，环山公路旁是近似于悬崖一样的直坡，要是往前一步，会摔得粉身碎骨。

　　时云屏越了过去，拿着电话坐在了栏杆上，崖边的风混着雨后潮湿泥土的味道吹了过来，栏杆上的水汽透过她单薄的衣服顺着她的脊椎骨传递。
　　真冷啊，时云屏不禁想，她讨厌下雨天，很讨厌。

　　“屏屏，你刚才是在和爸爸开玩笑吗？”封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没那么无聊，我和他在一起什么都做了。”时云屏嘴角噙着冷冷的笑，“做太多次了，虽然很注意，但有的时候难免会有疏忽。”
　　这本来是难以启齿的事情，可时云屏此刻却懒得做出多余的思考，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脸面有的时候也没那么重要。

　　“时云屏。”封铭第一次喊她的全名，“你不会觉得这是什么筹码吧，你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要是这件事被公众知道了，你这辈子都别想抬起头来。”

　　时云屏觉得好笑，罪魁祸首居然在指责她，是她要他和时菁如双双出轨把她生下来的吗？难道不是他把封誉逼到走投无路来中国才认识她的吗？他为什么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随便他们怎么说。”时云屏握紧了她的电话，“我觉得自己没有错。”

　　“你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没有错！”封铭此刻已经难以压制自己的怒气，“你和自己的哥哥在一起已经错的离谱，怎么到现在你还不知悔改！”

　　“时云屏，你妈妈怎么把你教成这个德行？！”

　　时云屏的裙摆已经被上升的雨汽染湿，她知道封誉在身后一眼不眨地注视着她，但没有她的允许，她知道他不会上前。

　　“我和他在一起时只是普通的同学，不知道他是我哥。”时云屏解释，可理由再充分，现在的结果他也难以接受，“现在知道了，我其实已经后悔了，可是开弓已经没有回头剑了，怎么办啊？爸爸。”

　　时云屏的面上露出讥诮的笑。
　　“照你所说，我一辈子都毁了，我也不知道办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封铭换了一副和蔼的语气。
　　“屏屏，回美国来，我来想办法。”

　　封铭觉得时云屏会像以往那样拒绝，那样的话他就有借口对封誉下手，可没想到她同意了，还同意地那样干脆。

　　“好。”时云屏痛快地答应了下来，“我会和你回去。”

　　“条件是我放封誉离开吧？”封铭似乎是猜到了时云屏的想法，他沉吟了一会，依旧没有给出准确的答复。

　　“不。”时云屏伸手去接丝丝缕缕的雨，她的声音飘在雨里，听得很不真切。

　　“爸爸，我其实也是一个尊重规则的人，像你一样，我似乎也有感情障碍，我突然发现我根本不想和他过这样的生活了，一点意思也没有。”时云屏轻哄，“我理解你了，爸爸，我想听你的话，我想成为你。”

　　“你从来都没告诉过任何人，其实知道你是我爸爸时，我真的很欣喜，你符合我对父亲的所有想象，我需要爸爸，需要一个正常的家，需要世俗的认可，我很贪心，什么都想要。”

　　“所以——”
　　时云屏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想从头开始，我想封誉永远消失在我的生活里，这样我就不会老是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爸爸，你会帮我吧？”
　　时云屏的声音夹杂着天真的期待，她渴求封铭的认可。

　　杀了他，时云屏心里闪过这样一个诡异且残忍的想法。
　　她要重新开始，她其实和封铭一样六亲不认，承认吧，时云屏，这世界上有很多比爱情重要的事。
　　比如自由。

　　杀了他，就不会有人把她的秘密宣之于众了。
　　一切都会好的，她一个人也会很好的。

　　“我会帮你料理好一切。”封铭的声音是按耐不住的兴奋，“像爸爸很好啊，爸爸年轻时就和你现在一样，屏屏，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替你处理好，你放心去做。”

　　雨下的越发大了起来，时云屏的衣裙已经湿透，她感觉自己的灵魂是漂浮的，一场雨就将它打湿在地，她渐渐变得空心起来。

　　“哥。”时云屏朝着封誉招手，她第一次开口喊他哥。

　　封誉没有犹豫地走近了她，他越过栏杆，和她并肩坐着。

　　“命运对我们真不公平。”时云屏捏着封誉的小指，一遍遍地说着我爱你。

　　封誉似乎有所感应，他看着时云屏逃避她的眼睛，突然握住了她的手，他用他们彼此才知道的暗号说。
　　“我会陪你。”
　　“到什么时候？”
　　“到天涯海角，到天荒地老。”

　　雨倾盆而下，峭壁上泥泞的土簌簌下落，这里本来就人迹罕至，现在下了雨，几乎很少能看到车灯的光影。

　　时云屏扶着封誉站了起来，她将他的手掌贴近她的肚子。
　　“就是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下一刻，时云屏伸手，将封誉推下了悬崖。

　　人下落时应该会有风声，可是雨声磅礴，此刻连一点声音都没有，轻飘飘的，像一片普通的树叶落了下去。
　　人好像和一片叶子，一张纸没什么区别，时云屏看着自己的手，突然笑了。

　　只需要一伸手，就可以拥有杀掉一个人的力量，太可怕了，幸好幸好，时云屏此刻才意识到这个道理。

　　封铭的保镖应该是见惯了这种场面，无一诧异，过了片刻，为首的一人上前问。
　　“要下去把他尸体找出来吗？”

　　“尸体？他死了吗？”时云屏抬头瞥了他一眼。

　　“这么高，正常人应该很难活下来吧。”

　　“他没死，不然我不就是杀人犯了？”时云屏反问，“你想把我送去监狱吗？”

　　“不敢。”那人若有所思地看了时云屏一眼，“我知道了，小姐，我们走吧。”

　　他很识趣地打开车门。

　　走吧，时云屏没有回头。
　　没什么好回头的，就是她无数次的回头，无数次的心软才把她推到这个局面。
　　她才不要回头。

　　——

　　第一次。
　　第二次。
　　第三次。
　　时云屏的指尖触上了自己的脖颈，这里有一道细细的伤口，她也不知道这道伤口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等到她反应过来时已经快要愈合了。

　　“崖下是一道溪流，可能被水冲走了吧，再去找。”时云屏听着周围陌生的声音，脸色如常。

　　封铭私人航班的航线申请地很迅速，她刚从环山公路出来，没过多久就已经踏上了去美国的飞机。

　　下了飞机，封铭的专车就将她接去了那个熟悉的庄园，现在的季节玫瑰园的玫瑰都枯萎了，封铭不喜欢这样萧瑟的场景，因此派人将所有残破的花叶拔了，换成假花。
　　假的就是假的，没有香味，连蜜蜂都懒得搭理。

　　来接她的人是路易斯，他苍苍的白发似乎近期没有被很好地打理，一缕缕的鬓发无精打采地贴着头皮，他的眼神虚虚地望向她的身侧，时云屏知道他在看谁，但她避过了他的目光。

　　“屏屏，你回来了。”封铭走了出来，他今天穿着西装，甚至隆重地打了领带，看到时云屏，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神色，“好几天没见，有点瘦了。”

　　他的目光太过坦然，语气也过于亲昵，还未等时云屏开口，就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拉进大厅。
　　“你妈妈还不知道这些事，你不要告诉她，她很想你，看见你回来她会很开心。”他的声音只有时云屏一个人听见。

　　“什么事？”时云屏笑了，“我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事。”

　　封铭的脚步一顿。
　　“那就好。”

　　庄园和上次来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繁重的地毯花纹，擦的发光的吊灯，还有忙忙碌碌但时云屏根本记不住脸的侍从。

　　“这些以后都是你的。”封铭开口，“那些股份只是明面上的财产，其实还有更多你不知道的东西，不知道也没关系，我会慢慢全部都给你。”

　　那谢谢了，时云屏不清楚那些隐藏的财富是什么，或许大部分都是封誉母亲的财产吧。
　　时云屏很想说不需要，但她不能说。

　　“如果你觉得那是很好的东西，那就给我吧。”

　　“当然。”封铭很满意时云屏的回答，“只要你听爸爸的话，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真的吗？时云屏不信，她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对了，我今天给你办了一场接风宴，封家的很多人都会来，我会把你一一介绍给他们。”封铭示意旁边的侍从递过来几件礼服。
　　“这几件礼服都很不错，你挑一件。”

　　时云屏随便指了一件，侍从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封铭却喊住了他。
　　“换一件吧，这件太贴腰身，不太好。”封铭看着时云屏，眼神锐利，“屏屏，你说爸爸说的对不对？有些地方还是不要露出来比较好。”

　　“听你的。”时云屏掩饰住内心的疲惫，“穿什么都行。”

　　封铭立刻给时云屏挑了一件他觉得合适的礼服，随后安排时云屏回到她原先的房间里休息。

　　当时云屏回到那间熟悉的房间时，她立刻疲软地跪了下去，但是现在仅仅只是开始，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现在停下来。

　　时云屏站起来，封誉那个破旧不堪的布娃娃还在桌子上，应该是路易斯把它捡起又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胳膊断了，腿里的棉絮露了出来，原本黑漆漆的眼睛开始褪色，时云屏小心翼翼地将它摆在了自己的床上，她戳了戳它的脑袋。
　　“你还好吗？”她在心里默念。

　　——

　　这个庄园很少会邀请宾客，这次居然破天荒地发送了十来份请帖。

　　沈晚玉收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北非的一家分公司盘算账务，这家公司是封家旗下微不足道的一家企业，年年亏损，之所以没有关闭，是因为产业园旁有一片椰树林，封铭很喜欢，于是就这样养着这个亏本的公司。

　　而她那个阴测测的侄子为了不让她回去看她的“新侄女”，把她派来了这样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这是一个警告，可惜——
　　可惜她现在也联系不上封誉。

　　沈晚玉看着通知，不知道这次怎么了，居然是封铭的亲自邀请，甚至还屈尊降贵给她拨通了电话，意思就是不管她和封誉之前搞了什么鬼把戏，现在她必须立刻过来，不然她以后一分钱都拿不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沈晚玉也只好回来，站在庄园前的时候，沈晚玉没来由地感慨了一下。

　　她很少来到这个地方，像她这样生母不明的孩子哪有资格来到这里，这一切都是封铭的，她连拿些边角料都需要别人的施舍。
　　她不甘心，她需要的东西只能自己去抢，可惜也抢不到，要不是封誉，她其实什么都没有。

　　倒也不是什么也没有，她还有乐子可以看，那张刊登在报纸上的全家福她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久到报纸的中心都破了一道口子，不过她又买了很多份一模一样的报纸摆在家里，当她被这破烂公司折腾得没心力时，她就会抽出一份反复观看，直到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原来是那个还没死的女人啊？居然还带着一个小拖油瓶，而那个小拖油瓶居然是——
　　想到这，沈晚玉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还是她那位侄子的小女朋友呢。

　　沈晚玉封存在记忆深处的那段不算美好的记忆再次涌现，时菁如，是你，是你这个讨厌的女人，消失了那么久居然还是回来和封铭结婚了吗？

　　你的理想呢？你想抓住的自由呢？你想过的那种美好的生活呢？原来你也什么都没有啊，沈晚玉忍不住大笑起来，亏她之前还觉得时菁如是独一无二的，是她永远都没办法碰到的高贵的存在。

　　也不过如此，甚至越混越烂，如今也轮落到此了，真是大快人心。
　　真是大快人心啊，沈晚玉觉得自己有点累了，原来嘲笑别人也会让人疲惫，此刻她也笑不出来了。

　　时光流转，她只想起了记忆中那双漂亮的眼睛，当她直勾勾地看向她时，她仿佛连呼吸都要忘了。
　　不要再想了，沈晚玉警告自己，她抬头，远处山脚下的庄园在云雾里若隐若现。
　　就快要到了。

　　她会出现吗？她一定会出现吧，还有那个和她那么像的小拖油瓶，她的孩子居然也那么大了，她们有着那样相似的眼睛。

　　真是可笑，那么漂亮的眼睛可惜是瞎的，她们怎么能栽到同一血脉身上，真是愚蠢，真是倒霉，真是——
　　沈晚玉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几十年前没有说完的话，现在也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

　　沈晚玉下了车，没有人来迎接她，反正她只是这个诺大庄园里最不受重视的存在，也早已习惯这样的冷待，她那个哥哥才不会对她有一点的客气。

　　沈晚玉也无所谓，这个庄园太大，不过和她没关系，她只能跟着散漫的侍从去休息室，她只配呆在那个地方。

　　走廊很深，她抱着胳膊往里走，然而在那，她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时云屏就在那里，她蹲在地上修剪一束假花，一旁的侍从正殷勤地帮她举着花瓶。

　　沈晚玉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时云屏，她瘦的明显，在她愣神的功夫，时云屏抬起了头。
　　“好久不见啊，沈阿姨。”她笑着和她打招呼。

　　沈晚玉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挪开，她从容地点头，她和她没什么想说的，封铭应该也不知道她和封誉之间的关系，她也不会愚蠢到广而告之。

　　何况，她怎么能说呢？这个消息无疑会瞬时点燃封铭的怒火，她知晓他的可怕，纵然不喜欢时菁如，她也不会把她的女儿推向地狱。

　　这个小小的女孩也算是时菁如反叛的小小证明吧，要不是她的存在，她恐怕会以为那夜她和时菁如的促膝长谈只是她的一场梦。
　　那不是梦，那是真的。

　　不过没想到的是，时云屏居然屏退了众人，她一步步朝她走了过来。

　　沈晚玉甚至想后退，她可不想和她做什么无意义的寒暄，她还有儿子，还有那么多的男人，还有无数想做的事情没有做，她可不想和她沾上任何一丝一毫的关系。

　　“沈阿姨，你可以帮我吗？”

　　沈晚玉这才发现时云屏的脊背都在颤抖，她的心里居然涌现出一丝久违的心疼，这份心疼隔了几十年才被她放了出来。

　　“怎么帮？”沈晚玉的声音嘶哑。
　　真该死啊，沈晚玉觉得自己应该说的是“不想帮”，可惜她居然脱口而出的是截然相反的意思。

　　“我需要一把枪。”
　　时云屏开口，仿佛只是想要一个普通的玩具。

　　“好。”
　　沈晚玉点头，她居然什么也没问，就那样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