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偏不许她嫁》独行无灯

88、蝶飞花间

　　春色宜人，暖意融融。

　　御花园经花匠精心打理过，几乎找不出方寸光裸的花圃。

　　凉亭水榭半隐入花木中。

　　冬日那般肃杀之色早已褪去，高大的绿植之下，各式各样的花朵竞相绽放。

　　成簇成簇的粉玉兰和海棠织出浅浅的甜香，下面骨朵饱满的丁香和虞美人靠在一起，瞧着很是热闹。

　　爬山虎将两侧假山石镀上一层清新之色，与四周花卉的浓烈颜色相衬相映。

　　平滑的浅色石子铺缀成的路仿佛一条细长的银带，引得裴定柔踏足前行。

　　一入园内，便被千万朵花包围，如同行至与世隔绝的香花之国。

　　跻身花海之中，裴定柔眸中盛满艳色。

　　人边走边侧身调换视角，怎么都看不够似的，恨不能将满园春色尽数阅过。

　　“公主今日的衣裙，配上这样的发式，真是别致。”

　　闲云笑着挽住散雪手腕：“你的手艺愈发精进了。”

　　“是咱们公主漂亮，怎么梳都好看。”

　　这个双环望仙髻，她中秋时候便替公主梳过。

　　当时髻顶盘得更大些，瞧着很是喜庆。

　　如今并非大节庆，她只在髻顶那两道弧末端略作改动，将圆润的发尾以珠花收成棱角状。

　　整个发髻看起来就像一只墨色的蝶，安静地舒展着自己的蝶翼。

　　阳光之下，裴定柔发间缀着的珍珠泛起柔和的光，金片蝶羽在额前轻轻颤动，髻后那对纱制的发带也随之飘起。

　　配上那身轻软的齐胸襦裙，整个人显得既灵动又俏皮。

　　韩赴手中提着拾花的篮子，目光被吸住了一般，跟着小公主从花枝间来回穿梭。

　　“韩赴！到这里来！”

　　裴定柔三两步绕过桃花细枝，蹦到了园内最烂漫处，朝他招手。

　　韩赴跟了上去，身后一行人很有眼色地慢了步子，将满园姝色留给他二人。

　　“你看这个如何？”

　　裴定柔捏住花骨朵，转头朝韩赴一笑：“好看吗？”

　　园内海棠品种众多，但此类却别具一格。

　　细长的花梗串着海棠，嫩黄蕊心倒置，垂如美人醉卧一般。远远望去，恰似条条珠链，在风中摇曳。

　　花帘下，衣裙鲜亮的小公主，正朝他招手。

　　笑靥妍丽。

　　韩赴眸光流动，洒金一般。

　　他微微颔首：“很漂亮。”

　　不知是说人，还是在说花。

　　裴定柔低头嗅了嗅：“气味也好闻。”

　　她满心欢喜地攀折花枝，将那朵垂丝海棠拢在手心，随即托到韩赴面前：“这朵如何？”

　　柔软的花瓣在她掌心舒展开，花蕊挺翘，骨朵儿艳丽饱满。

　　小公主眼眸清澈，正亮晶晶地望着他。

　　那模样俏丽又可爱，实在叫人移不开眼。

　　她脑后那截柔软的丝带被风吹起，仿佛是在他心尖慢悠悠地飘动着，轻易便蹭出些许的痒意来。

　　韩赴看着小公主，缓缓道：“很美。”

　　可是瞧他的眼神，没有半分是落在她掌心的花上的。

　　那双好看的眼睛倒是直勾勾的盯着她，氤氲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裴定柔故意撇了撇嘴，装作很是不满意地叉住腰：“你分明没有认真看，回答得好敷衍！”

　　韩赴毫不在意地抬起手，示意她将花放进篮中。

　　裴定柔放了花，刚要缩回手，便被他捧住了脸蛋。

　　韩赴突如其来的动作，叫她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圆睁杏眼，瞪着面前人。

　　短暂的诧异之后，丝丝缕缕的甜蜜便由心底升起，伴随着女儿家的羞赧，将那白皙的脸颊染上一层薄红。

　　对视之间，韩赴目光尽显温柔。

　　裴定柔就这样看着他，说不出心中到底有多喜悦。

　　只觉得自己像块晶莹剔透的冰糖，在他炙热的双眸中熬啊熬，最终慢慢地、柔软地融化，化作一滩咕咕冒泡的糖浆水。

　　然后黏糊糊的糖浆被蒸烤干，味道弥散入四周的空气中。

　　最后，连周身空气也氤氲着甜。

　　韩赴微微低头，与她平视道：“是在认真看。”

　　面前人眉眼如画，一颦一笑在他看来，比百花更明艳。

　　几息之后，韩赴重复了方才的话：“很美，很漂亮。”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轻易勾起了裴定柔的唇角弧度。

　　她害羞地用力压了压，唇角反而越翘越高了。

　　“你……你怎么突然这么说啊。”

　　听得人怪不好意思的。

　　但是还是欢喜更多一点。

　　韩赴掌心温热，贴在她白皙的面颊上，裴定柔如觉在薰笼近前，脸烫得红红的，连带着耳尖也泛着桃红。

　　“这么说不大好吗？”

　　瞧着他若有所思的模样，裴定柔连忙摇头：“不是不是！”

　　虽然这话听着是有些羞赧，但她很高兴。

　　整个人像浸在蜜罐子里一般，心尖尖上都是糖霜，甜滋滋的。

　　见两人如此情状，远处的闲云散雪更是相视一笑，又往后退了退。

　　裴定柔目光扫过花卉绿植，对香包缝制有了大概想法：“此处花朵最是娇艳，咱们不必再前行去寻了。”

　　“我想选几种气味同这般相近的花儿，最好是多几种颜色，才够缤纷漂亮。将它们配在一起做成干花填料，然后用软绸扎成香包。”

　　她可以挑选相称的花样纹理，亲手绣到上面。

　　只留一个在落柏宫，放在她枕边作香薰，再拿两个送到正辰殿和东宫。

　　韩赴的居所自然也不能少。

　　裴定柔朝他笑道：“你同我一道选选花吧，等香包做好了，我送你一个顶好的！”

　　韩赴点头，二人便忙碌起来。

　　低头闻闻这朵，转头嗅嗅那朵。

　　韩赴并不精于此道，但依照小公主的心思，他弯下腰逐一认真比对气味，学着她的模样挑选香花。

　　不时小公主递来一朵，询问韩赴的意见，他便凑到花近处，深吸一口气。

　　那动作几乎要将花香全部吸进肺腑中。

　　惯于沙场点兵的小将军，忽然褪了甲胄，松开长剑，做起这样精细的活儿来，着实流露出些许憨态。

　　韩赴虽然有心帮她，却实在不知如何挑选才适宜。

　　他只觉得眼前的花都是艳丽的，闻起来味道都是香的。

　　至于哪几种搭配在一起最好，换了其中一种花气味有何变化，诸如此类，韩赴实在难以回答。

　　故而小公主进一步询问时，他只得绞尽脑汁想些话来形容鼻端嗅到的味道。

　　“这朵似乎闻着更清新些，韩赴你觉得如何？”

　　韩赴试探性地回答：“这个……是香的，有一股青草味……”

　　当他穷尽语言，再也寻不出旁的词来形容气味时，小公主终于转过身来。

　　韩赴凑在花边，郑重地闻了闻，随即看着她。

　　他眨了下眼，薄唇紧抿着，一副抽签被选中，只好等待夫子考学问的慌张模样。

　　英俊面容少有的显露出了这样局促的神色。

　　裴定柔望着韩赴笨拙的动作，忍俊不禁，噗嗤笑出了声。

　　忽的，她想起那年赏花宴来。

　　彼时御花园中亦是繁英缤纷，热闹非凡。

　　她一时心血来潮，摘了花儿簪在父兄鬓边。

　　记忆中的画面涌上来，裴定柔心生一念。

　　她顾盼几息，探出白皙双手，从花丛摘下一朵饱满的山茶花，簪在了韩赴鬓发边。

　　浅粉花朵修饰下，他原本俊朗的容貌添了些许柔和之色。

　　五官依旧英俊，却是另一番气韵。

　　“好啦，你就跟在我身旁。我选定哪一种，便替我摘三五朵最大的，放到篮子里收存。”

　　韩赴点头，依言在小公主身旁站着，充当挂花篮的架子之余，依次摘下鲜花。

　　于他而言，比对大小可比搭配颜色容易得多。

　　就这样，除却垂丝海棠外，二人又选了几种不同色的海棠花，并迎春、丁香、白芍药等尽数摘入篮中。

　　不多时，那小小的篮筐中盛满芬芳。

　　花朵种类纷繁，论起数量，做八九个香包填料已是绰绰有余。

　　裴定柔犹嫌不足，东瞧西看之下，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哇！”

　　三五只不知从哪片花丛冒出来的蝴蝶，忽然闯入裴定柔眼帘，瞬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蝶翅色彩斑斓，在阳光映照下愈发灿艳。

　　裴定柔回头拽了拽他衣袖：“韩赴你快看，有蝴蝶！”

　　春暖花开，满园芬芳难掩，引来了蝴蝶飞舞，为御花园平添了一抹生气。

　　经历了漫长的冬季，算起来她已大半年不曾见过这样漂亮的蝴蝶了。

　　裴定柔心猿意马，暂且放下了采撷花朵的念头，转身便要去追逐飞舞的彩蝶。

　　蝶飞时高时低，在花间穿回。

　　似乎它们也带着寻芳的任务，成群结队的寻找着万花丛中最艳的一朵。

　　裴定柔跟在后面，行动间发髻上的金片蝶翅亦随之颤动，在风中发出细碎声响。

　　韩赴停了步子，将一切尽收眼底。

　　小公主就这样同蝴蝶嬉闹着，笑靥盈盈，举手投足皆显活泼稚气。

　　此处除却他二人外再无旁人，如同身处与世隔绝的仙境。

　　任你有烦恼万千，到此处也全消散了。

　　眼前画面太过美好，可惜他并不善绘画，否则便能以画记录此情此景。

　　其中一只蝴蝶似乎倦了，亦或是被那几片熠熠金翅所吸引，轻轻地往她这边飞。

　　裴定柔慢慢收了动作，屏住呼吸，感受到那蝴蝶似乎停在了她发髻上。

　　她僵住脖颈，小心翼翼地转身。

　　正要向韩赴展示的时候，却听见一道极为放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原来园中最美的花儿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