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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情愫涌动 ...

  •   系在脑后的那条红绸随风飘起,漾到他眼前。

      艳丽的两道红,于空中摆荡交缠着,在沉沉夜色中格外显眼。

      韩赴抬手握住,将那抹红纳入掌心,重新放回她发髻后。

      他甚至沿着间隙向下顺了顺,指腹妥帖地勾开缠绕处。

      红色蝴蝶结末端的两道绸带便愈发乖巧,安安静静地贴在了她身后。

      裴定柔侧身,将那宫灯放到脚边,显然易见的欣喜从唇边溢出:“原来你在这里呀。”

      那时,韩赴转身走得急,待到她来寻,却不知他往哪边去了。

      裴定柔提着灯,沿路问过巡防的郎官,跟着一路到了湖边,这才瞧见他一个人坐在山石上愣神。

      她丝毫不见外,提着裙摆往韩赴身边坐。

      人刚坐下,身躯贴到石面,却感到沁骨之凉。

      想来这山石在秋夜寒冷中浸润得久了。

      眼下她衣衫单薄,身上又未着披风,乍然坐在此处,屁股下连个鸭绒垫都没有,只觉得冰冰凉。

      裴定柔不由得往韩赴身边挤,直到同他挨在一块。

      隔着薄纱和绸衣,二人胳膊相贴。

      源源热意由此传递。

      “我找了许久呢。”

      韩赴闻言,眸中错愕一瞬,却又很快隐去。

      冷月挂在天上,毫无乌云遮蔽,银色光辉洒落下来,满满地盛在湖水中。

      湖边有清风徐徐吹过,撩起一圈圈水纹,湖面波光粼粼,如星河一般耀目。

      月下,有两道人影相倚。

      宫灯中烛光点点,灯芯大半浸在油中,首端静静地燃着。

      火焰在风中摇曳,搅乱了柔和的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面庞。在闪烁的光影中,时明时暗。

      裴定柔坐在韩赴身侧,见他目光重新落在悬月上,便肆无忌惮地盯着他,去捕捉他此刻面上的表情。

      “韩赴。”

      听见她在唤自己,停顿几息,韩赴才回应:“嗯。”

      裴定柔轻轻蹭了蹭他胳膊:“你不问我为何会来吗?”

      不待韩赴回答,她继续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刚才同阿兄交谈许多,裴定柔心中乱乱的。

      韩赴离去时的背影,一次次在她脑海中重现,引得她思绪万千。

      裴定柔不知道他会想些什么。

      是后悔放下了那把剑,还是在听完父辈恩怨纠葛之后,唏嘘感慨?

      又或者是,被自己偏私姨母的举动狠狠伤了心。

      再不然,就是想起他离世的阿耶,暗自难过。

      总之,韩赴现下心里一定不痛快。

      他失了双亲,自负伤回京之后,又无结识新的好友。

      眼下认识的,唯有自己了。

      可自己那时又拼命拉住他的胳膊,生怕他提剑要砍姨母。

      当时在场的三个姓裴的,皇帝、太子、公主,个个都在护着苏燕回,拦着韩赴。

      瞧着愿意站在他这边的,是一个都没有。

      韩赴心里定然不是滋味。

      思忖到这里,裴定柔不顾方才阿兄阻拦,也要来漏夜寻他。

      一路上走来,不知怎的,她心中那个莫名的想法,愈发强烈。

      裴定柔觉得这时候应该同韩赴在一块儿。

      哪怕彼此之间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呆着也好。

      两个人相伴,总比他一个人闷头在这吹冷风,孤孤单单地为坏情绪伤神要好。

      至少,若是他难过,自己能开口安慰几分吧。

      便如同先前自己伤心落泪时,韩赴不也是陪在自己身侧的吗。

      他还说了好些故事,想叫她稍稍开怀。

      现在她也想让韩赴心情舒缓些。

      二人静默一阵,裴定柔缓缓开口。

      “方才多谢你。”

      韩赴不解,望向她。

      裴定柔朝他扬唇,微笑道:“放下了剑。”

      “所以你是为了这个,才来找我的。”

      他语气很是平和,是陈述而不是在发问。

      原来如此。

      她当真看重亲情。

      韩赴清晰地记得,中秋那晚,她行路时是那样怕黑。

      现在却愿意深夜独行来找自己,大约也是怕他后悔,又提起剑回去手刃她的好姨母。

      韩赴将脑袋扭向另一边,不欲看她,沉声道:“话已落地,我既然决定如此,便不会伺机报复,你大可以放心。”

      “你姨母之过,便由圣人公正裁决。”

      他刻意将“公正”二字咬得重了些。

      事实摆在前面,裴叡身为皇帝,总不至于明着偏袒罪人。

      裴定柔扯了扯他袖口,用此举示意韩赴转过来看自己。

      韩赴似乎有些不情愿,脑袋仍是往外撇。

      她又稍稍加重了力度,他这才看过来。

      “你方才说的不全对。”

      裴定柔认真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我到这里来,并不都是为了姨母。”

      “韩赴,我想陪着你。”

      银辉同烛火映在她眼中,一片光芒熠熠。

      韩赴原本冷峻的神色,霎时消散得干干净净。

      似乎没有预料到她会这么说,韩赴眉间眼底的冰川顷刻间消融,泛起些许难以察觉的无措。

      她说得真挚,不过寥寥几字,如同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将他的心攥住。

      用源源不断地热意,温暖包裹着掌心的冰凉。

      韩赴犹豫几息,终是开口问她:“为何?”

      为何想陪着他?

      是来施舍可怜,还是……

      裴定柔想了想,总算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先前我伤心欲绝,痛哭流涕的时候,你也在我身边啊。”

      不仅在身边,还被她抱着腰,埋在胸口哭了好久。

      裴定柔望着韩赴,柔声道:“虽然不知我在你心中,算不算好朋友。但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你难过失意时,我也该在身边的。”

      言下之意,裴定柔现在来寻他,是为了还先前他对自己的宽慰之举。

      免得还欠他一个人情。

      好个报之以李。

      见韩赴没有说话,裴定柔忽然冒出一个提议。

      “我知道你伤心过甚,但闷着总归是难受的。既然不肯说出来,不如也像我那时一般,狠狠地哭一场,将情绪发散发散?”

      裴定柔建议道:“要不然也叫你搂着腰抱着我?”

      说罢,她朝韩赴敞开怀抱。

      “你哭吧。”

      ……

      见裴定柔一副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将他搂在怀中安抚的模样。

      韩赴哭不出来。

      自小到大,父亲韩随常教导他,男儿有泪不轻弹。

      不论心中有多么痛苦难过,或是身上流血负伤,断胳膊断腿儿,也不该落一滴泪。

      父亲一生如此,他亦是该如此。

      再则是,眼下比起伤心失落,他更多感觉到的,是一种茫然与无措。

      数月前他重伤回京,除了养伤外,心中惦记的只有两样。

      寻出真凶为父报仇和征讨氐漠。

      如今伤势几近痊愈,陷害父亲的罪魁祸首已被揪出。

      还剩什么事情他需要去做?

      眼下东晟财政不丰,皇帝尚无出兵之意,自己自然无法随军讨伐氐漠蛮子。

      他留在宫中,除了在等待中虚度光阴之外,似乎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因此,在放下那把剑时,韩赴意外地有些迷茫。

      父母俱已亡故,世上无亲,徒留自己一人,继续行完人间路。

      如同一艘小舟,在不见边际的海洋中行驶,迷失方向。

      天地茫茫,人生数十载,接下来的路,他又该如何走?

      要请旨返回边地吗?

      可父亲已经不在了……

      韩赴垂眸,暗暗思忖着。

      哦,倒是还有一桩差事。

      那便是看着眼前的小公主,不叫她有机会偷溜出宫。

      只是这差事大约也是暂时的,不会维持多久。

      总不能叫他一辈子都奉这份差吧。

      况且比起初见时,裴定柔性子似乎沉稳不少,未再有什么冒失鲁莽的事情出现。

      不容韩赴继续思索,突然有一只手覆住他后脑。

      那纤细白净的腕子,没有费多少力气,只轻轻一带,便将他按到了怀中。

      裴定柔又主动抱住了他。

      她柔软微凉的身躯紧紧贴着韩赴的胸口,双手搭在他背上,轻轻柔柔地拍着。

      便如那时一样的动作。

      因这举动,韩赴脑袋也就此搭在了她肩上。

      他脸颊同她脖颈侧的肌肤相贴,将原本的凉意驱逐,带来一片温热。

      裴定柔自然瞧不到韩赴此刻的表情,她自顾自道:“我不看,你哭吧。”

      不用顾忌面子。

      “我没哭。”

      那人埋在她肩头,声音并不十分清晰。

      “你不必觉得丢脸,人伤心了就要哭,有话就要说。不能叫一切闷在心里,最后反而自己不畅快。”

      阿娘如此,姨母如此,韩老将军似乎也是这样的。

      一来二去,便酿成悲剧。

      韩赴有些无奈,沉声重复:“我真没哭。”

      裴定柔只当他在逞强,复而搂住韩赴脖子。

      “那……那算我哭了,你陪我一起哭会儿。”

      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缓缓道:“其实,我很是难过的。”

      “姨母待我和阿兄很好,若要见她血溅当场,我心中着实不忍。”

      “我从未想过,那样慈爱的姨母,心中竟然藏着这些秘密。她从未同我们说过心里的苦……”

      姨母同阿娘自小相伴,感情甚笃。阴错阳差,而后天人永隔,她一定伤心坏了。

      “若是我早先知道,至少能陪她说说话,也不至于叫她半生浸在仇恨中。”

      伤了自己,又害了别人。

      韩赴任由她抱着:“所以白日哭得那样伤心,是因为你知晓了她的所作所为。”

      裴定柔道:“我发现了那璎珞坠玉有异,拿给阿耶阿兄看,当时只是心中怀疑,不曾确认。”

      “自知晓那坠玉和葫芦佩同出一源,我心中便害怕,怕姨母真的同此事有关。”

      在惊惧忧心之下,裴定柔在他怀中痛哭流涕,却始终没有道明缘由。

      不过是因为,她心中还存了一分希冀,希望二玉相合只是误会,希望姨母同韩将军之死毫无关系。

      “我知道,她确实做错了,我不是要偏袒,只是……”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韩赴却明白了未尽之意。

      “我知道。”

      眼见和蔼亲昵长辈,变成了蓄意谋害的恶毒凶手,往日的慈爱形象顷刻间崩塌。

      设身处地来想,若换做是他,也一样很难接受现状。

      裴定柔蹭蹭他脸颊,语气愈发轻柔。

      “所以你那时放下剑,我很感激。”

      韩赴抿了抿唇,将那话又说了一遍:“父辈们的恩怨,与我们无关。”

      他不想再去剖析恩怨,到底是父亲有错在先,还是无辜受陷害。

      既然一切水落石出,真凶伏法后,便要释然。

      种种恩怨,便叫它留在上一辈。

      裴定柔听着他一字一句重复那话,细细思量竟品出其他滋味。

      韩赴说的是“我们”,而不是“我”。

      一字之差,含义却大为不同。

      裴定柔说不清差别在哪里,只觉得异样的情绪涌起。

      叫她将怀中人又搂紧了几分。

      那个“我们”,其中也包含着她自己。

      我们。

      裴定柔在二字心中默念道。

      风又起,吹乱了宫灯中的烛火。

      不知是什么东西,将她的心填得满满。

      “韩赴。”

      听见他嗯了一声,裴定柔声音轻缓。

      “今后若有心事,伤心难过,你别闷在心里,可要告诉我。”

      又是一声传来。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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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又轮空了!大家放心看,不弃坑,一定完结! 嚯~嚯~(扔香蕉)(像猴子一样荡来荡去)(爬到树顶摘香蕉)(哈~呸!没熟!)(扔香蕉)(像猴子一样荡来荡去)(手脚并用往山林里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