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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思绪缠杂 “公主出嫁 ...
那宫人闻言抖似筛糠,支支吾吾再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她抱着些许侥幸,偷偷用余光瞥了瞥裴定柔。
公主神情看上去平静得很,或许她没有听清方才几人的交谈,才开口询问呢?
可侥幸终归是侥幸。
蒙在鼓里。
忍耐几天。
公主出嫁。
说话声音虽然刻意被压低,这十二字却并不模糊。
裴定柔清晰地捕捉到了这几个关键词语,将它们合在一起,又联系到近日种种异常,很快得到一个结论。
“所以闲云白日说,大张旗鼓采办物件……”
是六尚局在为她准备嫁妆。
毕竟她这嘉玉公主出身东晟皇室,出嫁的排场自是不同于民间女子嫁娶。
按照礼仪规制,为求面上丰厚隆重,是该备好些东西。
裴定柔哑然。
一切如天地倒置,形势在陡然间逆转,叫人无所适从。
好半天,裴定柔才苦涩地呢喃道:“公主出嫁,自然要备好些东西。”
上头指派她们来时,早有吩咐在先。
那宫人一时失言,心知自己犯了大错,人几乎吓破了胆,顾不上疼痛与否,只俯身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嘴里一个劲儿的向裴定柔告饶求恕:“公主恕罪!”
“不是……不是这样,是我浑说的。”
她苍白的辩驳并未起到什么效果,其他几个人敛声屏气,一副怕引火上身的模样。
见此情状,裴定柔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呢?
再次得知这个噩耗,她的心绪显然不似第一回那般跌宕。
整个人甚至冷静得有些反常。
裴定柔只怔怔站在那里,任由穿廊的夜风钻入她襟口,肆意地将寒意化作霜露,侵蚀着单薄的寝衣。
等来等去,她还是没能等到阿耶说的好消息。
罢了。
她原就打算舍掉自己,远嫁氐漠的。
几个宫人仍旧低垂着脑袋,战战兢兢地等着承受公主的雷霆之怒,甚至开始预料自己将会被如何发落。
那个说错话的宫人更是害怕,身子瑟缩成一团,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可公主看起来并不像生气,甚至连话都没有再说一句。
双方僵持良久。
终于,裴定柔抿了抿干涩的唇,垂眸道:“都起来吧。”
许是吹了半晌冷风,她的身子滚烫起来。
由始至终,她脸上没有掉下一滴眼泪,甚至连神情都是那样淡淡的。
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发火的先兆。
几人依言起身,却还是不敢有旁的动作。
裴定柔长叹一口气,又在心中重复呢喃着。
她本就做好了为东晟臣民牺牲的打算。
如今虽事有波折,不过是再来一回罢了。
虽然怀抱希冀之后迎来失望的滋味确实叫她难受。
嘉玉公主往房内走了两步,忽的背过身来,朝她们摆了摆手:“你们回去吧,夜深风露重,不必在此处熬着了。”
“这些时日我会安心待在房中,不再想着探究什么了。”
房门被轻缓地合拢,随着缝隙填满而发出绵长的吱呀。
裴定柔在心里默默推测着。
虽然阿耶和阿兄先前说了那些话,表达的意思都是叫她宽心,不必想着什么远嫁的事情。
阿兄甚至态度严明,于公于私一番述说,绝不许此事落成。
但既然六尚局开始着手准备公主嫁妆,两国联姻之事大约已经定下了。
白日自己疑惑询问之时,闲云和散雪那般反应,她们定是早就知道此事的。
只是一同瞒着她,不告诉她。
阿兄说过,她这一去不仅与亲人分隔,此生再难见父兄,且嘉玉公主会成为氐漠人手中的筹码,将来用于牵制东晟。
如此权衡利弊之下,阿耶却打破了先前决定,令六尚局开始筹备她的婚事。
想来是氐漠那边不肯善罢甘休,阿耶和阿兄同氐漠人几番交涉后,仍旧无法改变其联姻的意图,只得松口答应他们。
至于为何不明白将实情告知她本人,叫闲云散雪三缄其口,还派这些宫人在她门口守着不许外出。
其中原因,裴定柔想一想便明白了。
她当时晓以大义,自请为东晟臣民远嫁氐漠,是几经煎熬后做下的沉重决断。
结果被父兄当场否决了。
叫裴定柔才漆黑死寂的心上,又燃起一簇火光来。
无奈现实不随人愿。
阿耶许诺她不嫁在前,几番波折后,反倒是改口同意了。
如此一来,那簇火光又一次熄灭。
阿耶是怕她希望再次落空后,整个人会绝望崩溃,这才叫人瞒着她。
怕她一旦迈出房门,便会知晓联姻一事已然做定,这才不让她外出。
或许阿耶正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预备将这事缓缓地告诉她吧。
她明白的,她都明白的。
阿耶疼爱她,当然不舍得她去那么遥远的地方,嫁给那么不堪的人。
但终究拗不过局势。
出嫁便出嫁。
即便来日两国交恶,她也有法子不叫自己成为牵制东晟的棋子。
裴定柔喉间仿佛卡着一颗细小的砂砾,在内里轻轻摩擦着,没有引起什么撕心裂肺的痛楚,却就是让整个人都觉得不舒服。
要问问阿耶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
若是从前的裴定柔,一定会气冲冲地抓住父亲的衣袖,大声将一切问个清楚。
可经历多番之后,她实在没有那个勇气了。
况且是她自己表白在前,信誓旦旦说要为国牺牲的。
如今开口再问,未免显得她孩子心性,做事太反复无常。
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她是嘉玉公主。
裴定柔双目轻闭,往榻上沉沉一坐。
怪不得她连韩赴都见不着。
公主都要出嫁了,护卫的差事自然从他肩上卸下了。
两人虽然互通心意,彼此互相喜欢,但那份情愫比起社稷臣民,终究只能算小情小爱。
这时候应当是要舍弃了。
韩赴他本就是戍边的将军,自然更晓得家国大义与个人情感孰轻孰重。
与其两人告别之时,被她痛哭流涕地盘问原因,倒不如干脆静悄悄地离开。
人消失不见,一了百了。
至于他去了哪里……
也许韩赴仍旧在宫中,只是避开不见她,也许重返边地,接着做他的韩将军。
想到韩赴不告而别,裴定柔心中仍旧不可避免地掀起阵阵波澜。
一道道涟漪散去,浮现些许恼意,更多涌出的却是酸涩的委屈。
这情绪如同浸久了醋的乌梅,人咬上一口便酸得舌尖发麻,连带着每根头发丝都涩得发颤。
裴定柔愈发连坐着的力气都没了,整个后背往软枕上一靠,人半倚在床栏上。
纵然她眼睛闭着,揪着锦褥极力隐忍,想要压制那股翻涌的情绪,蓄在眸中的热泪却仍旧淌了下来。
那些晶莹的珠子不断地、滚烫地滴落在她的襟口。
难不成在韩赴心中,她仍是个脾气骄横、公私不分的公主吗?
还是他怕自己知道了几经周折最后仍要联姻,一时心气不顺会往他身上撒?
裴定柔现下当真是没来由地怄起他了。
真想不讲道理地一脑袋埋进韩赴怀里,将眼泪鼻涕都抹到他衣襟上去。
叫他连个招呼都不打,人就不见了。
她现在懊恼生气,都不知道冲谁说。
裴定柔擦了擦眼泪,纤长眼睫仍旧湿漉漉的。
韩赴真是这样想的吗?
那时在房门口刚得知联姻的事,她人吓得昏了过去,韩赴不是还守在她榻边温声安慰的吗?
那样温柔关切的模样,哪里有要同她断了联系的意思呢。
又或者……韩赴是怕见到她,引得彼此伤心,所以干脆一走了之。
说不准他现在也在哪儿偷偷抹眼泪呢。
裴定柔正值这般境遇,心绪愈发杂乱无章起来。
人一时气恼,一时难过。
两种情绪反复拉扯良久,最终还是难过占了上风。
公主出嫁,酬神求吉,拟定礼仪流程,清盘嫁妆等事务,筹备不过一两个月便完结了。
也就是说自己留在东晟的日子,屈指可数了。
她该珍惜这段宝贵时间的。
毕竟这一去,便再难见父兄,再难见韩赴了。
这一夜,裴定柔思绪反复,浑浑噩噩至天浮白才勉强入睡。
事情很快传到了裴叡那里。
他望着叩头如捣蒜的一干宫人,连生气的心思都没有多少,只命王真先将人关到掖庭局,待到事毕再行发落。
“圣人,公主那边……”
裴叡眉宇间难掩疲态,哼了一声:“换一拨人去。”
“陪在年年身旁即可,不必守在她门口当门神了。她若心情舒缓些,想要出去走走,亦无需阻拦。”
王真想到什么,有些为难道:“若是公主问起圣人情况,老奴该如何作答?”
裴叡神情有些迷茫:“朕也不知道……”
局势尚不明朗,没有十拿九稳的前提,再多宽慰的话,听起来也是苍白无力的。
即便是女儿此刻站到他面前,裴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叫她心里好受一些。
“其实入夜时,公主身边的散雪来过一回……”
王真小心翼翼地瞧了瞧他神色,才敢接着往下说:“公主惦记圣人安康,叫老奴好生照顾您。”
“今后要少饮浓茶,多多休憩,莫贪食鲜虾鱼蟹,莫嗜酒贪杯,以免痛痹发作。”
见裴叡神色一动,王真又说:“还有一句话。”
“‘此事木已成舟,阿耶切勿觉得有愧,年年会安心待嫁。’”
裴叡听了,眼睛怔怔望着案上摇曳的烛火。
“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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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放心看,不弃坑,一定完结! 没榜单就没榜单!我才不在乎有没有榜单呢!因为我是山林里灵活的猴子!摘不拿拿的猴子!我摘我摘!(抬手擦眼泪)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