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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长眠 ...

  •   乘子谕对姜长离近乎冷酷的人生观没有偏见,也不觉得奇怪,因为每个人都是不一样。

      他仍旧和姜长离做朋友,姜长离也在熟悉之后,搬入了他们的学舍,虽然曲凌经常不高兴,但曲凌了解姜长离的身世之后,不再多言了。

      姜长离性子偏执极端,凡事一定要个答案,在白桦书院经常和许夫子争辩,因为他觉得许夫子总是说些模棱两可的东西,后来索性不上许夫子的课了,气的许夫子吹胡子瞪眼。

      乘子谕则和他相反,他不强求一定要个答案,哪怕他的想法和别人不一样,也会试着去理解,观点也以温和为主,不会钻牛角尖,像水一样去说服别人,许夫子最喜欢的就是他。

      乘子谕端起食盒坐在姜长离对面,一脸严肃,“你今日又没来上课。”

      姜长离看着他,不说话,默默吃东西。

      这个时候白桦书院还没有那么多的钱财,膳堂的食物都需要花钱买,但也不贵,最贵的荤菜也才五个铜钱。

      但姜长离还是吃不起,乘子谕知道他会去做工抄书赚钱,只不过这些钱他都用来买纸笔和书了,或者给幼童班的孩子买糖葫芦吃。

      乘子谕也是从许夫子哪了解后才知道姜长离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病死了,他去过慈幼堂待了三年,等三岁的时候,又来白桦书院上学,这一上就是十几年。

      乘子谕他自己家境还不错,父母都是商人,见姜长离吃的都是豆腐白菜,将面前的红烧肉推了过去。

      “多打了一份,吃不吃?”

      姜长离还是淡淡的,没有动筷子。

      乘子谕无奈,用干净的筷子夹了一块到他碗内,“快吃,是给你吃的。”

      姜长离这才吃了。

      面对别人的好意,姜长离不是不屑,更不是瞧不起,而是无措茫然,他不确定是不是给他的。

      乘子谕深知这一点,他明白姜长离的敏感,所以要对姜长离好,就要强横一点,像个土匪头子,一股脑将好意都塞进姜长离怀里。

      “姜长离,你可真是太瘦了。”

      姜长离抬头,露出很淡的笑容,“谢谢。”

      三年后,众人各奔东西。

      乘子谕和姜长离是白桦书院出了名的双绝,安帝亲自下旨,赐帝师之名,请他们两个进宫辅佐太子雁灵渊。

      雁灵渊聪慧稳重,光明正直,他并没有小瞧这两个比他小的老师,反而虚心请教。

      他想改变大肃内忧外患的现状,问他们要如何做。

      不出所料,两个人的想法又不一样。

      乘子谕主张,循序渐进。

      姜长离主张,大刀阔斧。

      截然相反的回答让雁灵渊不由得笑了,最终他采纳了乘子谕的主张,逐步去改变大雁宗亲盘根错节的势力。

      于是又过了两年,姜长离也和乘子谕走向不同的路,姜长离不知道从什么起开始醉心权术,不再只想做帝师,安帝认识到姜长离的才能,特别重用他。

      恰逢离秋出事,雁灵渊奔赴离秋支援,却带回来离秋被屠城,嵘鹰王雁鹰战败的消息,同年,安帝的寿命也走到了尽头,雁灵渊继承皇位。

      但雁灵渊总觉得雁鹰的死不简单,想要查个清楚,于是让乘子谕暗中调查,这一查就是两年,每次快要查到关键性的点,线索就会无缘无故断了。

      而且对方也发现了是乘子谕在查,用乘子谕家人的性命威胁他,乘子谕只能收手,准备回益州看看家人是否真的安然无恙,可等他回家以后,看到的却是一排一排的尸首。

      雁灵渊也在此时身中剧毒,乘子谕作为雁灵渊的心腹,是最大的嫌疑人,明明是回家探亲,却被视为心虚潜逃,被官府通缉。

      这下,不止乘子谕懵了,全天下的人都震惊了。

      真正的撕破脸,是姜长离成为了丞相那一日,乘子谕知道是姜长离通缉他,也知道姜长离走上了权力的顶峰,但他还是恳求姜长离去查清雁鹰死亡的真相。

      姜长离冷漠地拒绝,他说,雁鹰必须死。

      乘子谕不解又失望,只能在暮义的帮助下躲躲藏藏,奈何一直有人在追杀他。

      他和暮义被逼上悬崖,从悬崖上掉了下去,被鱼起雾所救,来到鱼渊山,养病之时,心生爱慕,同鱼起雾成亲了。

      他不能再下山,暮义便说代他去,暮义告诉他,短短一年过去,姜长离已然只手遮天,不仅废掉了雁灵渊,还将雁灵渊囚禁北岭。

      乘子谕简直难以置信,只能先让暮义将雁灵渊救出来,可惜的是,暮义赶到的时候,雁灵渊已经死了。

      最后,暮义带着一身伤回来了。

      乘子谕再也不知道山外面发生了什么。

      槐花飘进了房内,这一次的沉默,还是乘子谕打破的,他和姜长离每一次的沉默,都是他打破的。

      “姜长离,你老了不少。”

      姜长离没反驳,冷着脸重新沏茶,倒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乘子谕越过碎片,自然地坐在姜长离对面,拿起茶喝了一口,“好香,是什么茶?”

      “槐花茶。”

      房间还有一棵巨大的槐花树,花瓣正不断落着,那长长方方的冰棺更是难以忽视。

      乘子谕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在脑海里搜刮一通,想起来了。

      “那是十一殿下吧?”

      雁灵瑾是安帝的第十一个儿子,故而也叫十一殿下。

      姜长离点了下头。

      乘子谕有些惊讶,没有多问,而是问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姜长离,你做了这么多,到底想做什么?”

      姜长离浅浅抿了口茶,“也许是恨吧。”

      “你恨雁氏?”

      “嗯。”

      “为什么?”

      两个人像第一次在长阳夜谈,你问我答,看似熟稔,却已相隔千里。

      姜长离沉默半晌,“他们企图控制我,操控我,令我生厌。”

      这个答案也有种熟悉感。

      “所以,你逃脱他们的控制了吗?”

      姜长离摇头,“没有。”

      不想被控制,只能不停地走,走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姜长离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醒悟自己陷进去的,总之,等他想脱身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乘子谕叹息,又问,“你恨雁氏,为什么要让雁灵瑾当皇帝,让雁绥君成为太子?”

      姜长离沉默半晌,“大肃是雁氏的。”

      乘子谕怔然,良久没有说话。

      他不说对姜长离有十分了解,但五分还是有的。

      姜长离其实是个不染俗世的人,骨子里是比谁都看重君臣纲常,道德伦理,当他走进这个人世间,接触到那些他不认同的东西,他会觉得很痛苦。

      这时候,他就会采用极端的方法,眼不见心不烦,就像当年不去上许夫子的课一样。

      他再恨,再恨,至高的俗世观也阻止他亲手杀死雁氏皇族,所以,他一定会借刀杀人。

      乘子谕又问,“为什么一定是雁灵瑾和雁绥君?其他人不行?”

      “不行,”姜长离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选择雁灵瑾和雁绥君绝不是意外,是姜长离经过思量的,但他心里最满意的皇帝人选,其实是雁灵瑾,可他却生出了旖旎执念,于是,一步错,步步错,满盘皆输。

      乘子谕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不会后悔吗?”

      “做了就是做了,没什么好后悔的。”

      姜长离的人生信条,就是绝不后悔,即便是面对雁灵瑾的死,他也绝不后悔,他对别人狠,对自己绝,他没办法和他不喜欢的世道和解。

      所以,他只能走,只能不后悔。

      乘子谕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喝完早已凉透的茶,“我该走了,我的孩子在门口等我。”

      姜长离叫住了他,“乘子谕,为什么,不问你家人的死?”

      “又不是你干的,我问你干嘛”,乘子鱼挥手告别,只留下一个向外走去的背影,“再见了,长离。”

      姜长离坐在原地,很久才回了一句,“再见。”

      他望着茶壶,轻轻转动上面的玉,给自己倒一杯槐花茶。

      雁绥君和鱼戏舟一起走了进来。

      银光森冷地划过,对准了姜长离的咽喉。

      空气中的浮尘好像停滞了一样。

      鱼戏舟吃了银柳的药,眼前已经能看见蒙蒙的一团,冰棺就这么放在古老的槐花树下,意识到躺着的人是谁。

      他慢慢走了过去,看见了皮肤近乎雪白的雁灵瑾,视线往下,那脖子上的伤口简直触目惊心。

      鱼戏舟记得,雁灵瑾是很害怕疼的。

      姜长离平静地起身,用手指压下雁绥君的剑锋,“我已服毒,无需脏了你的剑。”

      雁绥君瞳孔微缩,剑却没有放下,突然暴起,抬手砍向姜长离,姜长离没有躲,站在原地。

      剑刃落偏,砍在了姜长离的肩膀上。

      四目相对,一双年轻果决,一双苍老麻木。

      “姜长离,你别以为服毒,就能以死谢罪了,你还不清的,你永生永世都还不清!”

      “你罪孽深重,不配为人。”

      姜长离还是沉默,他深深地望着雁绥君,望着这个他从小培养的储君。

      他做不到的事,雁绥君都做到了。

      这个结局,很好。

      “太子,杀人的时候手不能抖。”

      雁绥君一怔,脑海噼里啪啦像是有什么东西炸了,一股尘烟冒了出来,将姜长里的样子模糊了。

      过往种种是被墨晕染的陈年旧书,被这句话强硬地撕开。

      九岁那年,雁绥君第一次杀人。

      他和一位亲王之子打了起来,因为这个人当着他的面辱骂他的父母,雁绥君那时候还不懂要如何施以惩戒,心里恨极,不顾身份,当场和人打了起来。

      是姜长离赶到,拉开了他们。

      姜长离什么也没问,来龙去脉也没问,便叫侍卫抓住了那位亲王之子。

      姜长离问他,打算如何惩治?

      雁绥君那时候从未想过杀人,对姜长离有种莫名的恐惧,他含糊地说,“打几板子就好了。”

      姜长离沉着脸告诉他,“不行。”

      那位世子吓的脸色惨白,嚷嚷着父王救我,姜长离叫人直接堵住了他的嘴,拿出自己的晴光剑,放在了雁绥君的手里。

      “殿下,您应该杀了他。”

      雁绥君震惊,低头看着手上锋利的剑。

      姜长离语气凉薄,如腊月冰雪,“动手,殿下。”

      雁绥君迟疑片刻,慢慢拿起了剑,也许是剑太重,他的手一直在抖,最后是姜长离抓着他的手,将剑送进了那位世子的胸膛。

      剑刃破开心脏的声音,不断在脑海里回响,直到那世子没了动静,这个声音才消失。

      姜长离站在他身边,高大的身形犹如一座巍峨的山,浓重的阴影彻底盖住了年幼的雁绥君。

      雁绥君越发看不清姜长离的面容,只能听到冰冷的嗓音在上方响起。

      “太子,杀人的手不能抖,请谨记。”

      这天以后,雁绥君就做了很多的噩梦,患上了难眠之症。

      “姜长离,你会遭报应的。”

      “会的,我一定会遭报应,”姜长离没反驳,走到冰棺前,扫了眼鱼戏舟,尽管鱼戏舟变老了,他还是认出来了,“小朋友,你的小泥球很厉害。”

      鱼戏舟愣住,抿紧了唇。

      “那东西,不该留在这世间,你放心,知道的人都死了。”

      鱼戏舟眼里划过一丝错愕,什么?都死了,知道小泥球秘密的人,都死了?

      姜长离咳嗽一声,嘴里源源不断流出了黑色的血,他伸手碰了碰雁灵瑾的头发,又抽出肩膀上的剑,反手用力刺进了自己的胸膛,猛地抽了出来,将剑还给了雁绥君。

      姜长离淡淡一笑,“太子,日后可以睡个好觉了。”

      雁绥君望着手里不断滴血的剑,皱眉握紧,意识到什么,拉起鱼戏舟往外走。

      “叔叔,阿爹,我们上船!”

      乘子谕和暮义摸不着头脑,只能跟了上去。

      左观言沉沉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忽地转头,大步闯入木屋。

      槐花落了满地,雪白一片,犹如从干净圣洁的雪。

      姜长离将雁灵瑾从冰棺抱了出来,用力抱紧他,对雁灵瑾说了什么,眼睛就轻轻合上了。

      自此长眠于槐花树下,结束了波折不平的一生。

      等左观言意识到什么,已经来不及了,槐花岛上开始爆炸了,他最终落得个和宋春悯一样的下场。

      姜长离从一开始,就没想让追随他的人活下来,无论是宋春悯,白相赋,温云青,雁侦,雁墨琼……还是他左观言,又或者说,包括姜长离自己。

      他们全都是姜长离棋局上的棋子,现在大局已定,棋子就没用了,留下来也是隐患。

      左观言望着雁绥君他们离开的方向,心中只觉得可笑。

      他比宋春悯聪明,宋春悯想不到的东西,他想到了。

      姜长离从始至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肃,为了雁氏的江山。

      在爆.炸的前一秒,雁绥君等人上了船,巨大的爆炸声,震的帆船摇摇晃晃,众人都站不稳,差点摔进海里。

      “雁秋!转舵!”

      “是——!”

      余震一波一波袭来,海面涟漪起伏不平,所有人站在甲板上,看见了这座种满槐花的小岛,沉入了广袤无垠的海里。

      鱼戏舟看不真切,但他却看见了弥漫到眼前的粉色烟雾,正是他的小泥球引起的。

      一阵一阵的心悸快要吞噬鱼戏舟,他脸色逐渐惨白,肩膀在不断发抖,最终眼前一黑,意识不清倒在雁绥君怀里,身体不停抽搐。

      雁绥君赶紧去看他的情况,“这是怎么了?小舟!”

      乘子谕叹息,伸手在鱼戏舟额头抚了下,鱼戏舟就彻底晕厥了,“时间到了,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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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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