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六章 我到底想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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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当天，学校安排了统一的大巴。清晨七点不到，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有人抱着模型箱，有人背着电脑包，还有人一手拿着咖啡，一手翻着最后修改过的文本，平时总是安静的学院楼前，难得有些热闹。
“你们那个模型多大？”
“差不多一米二吧，不过拆开装的。”
“这么大？那你怎么搬？”
“没办法啊，效果图看着小，实际做出来就不是那么回事。”
旁边有人笑。
“建筑学院的通病，不做模型之前觉得自己能造故宫，做完模型之后只想把它安全送到比赛现场。”
周围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石未央站在人群边上，没有加入讨论，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模型箱，箱子不算重，甚至比刚开始想象中轻很多，可是从宿舍出来到现在，她一直没有把手松开过。
许漾站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你已经抱了二十分钟了。”
石未央低头：“嗯？”
“模型不会自己跑。”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抱得像里面装着什么贵重文物？”
石未央沉默了一下。“因为它确实挺贵。”
许漾愣了一秒，随后笑出声“也是，光材料费就够我心疼三个月。”
石未央也笑了一下。
可手上的动作没有放松，等大巴车开过来的时候，所有人开始排队上车，老师点完人数，让大家按照之前分好的座位坐。
石未央和许漾的位置在倒数第二排。她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模型箱被她小心放在腿边，一只手始终扶着箱子边缘。许漾坐在里面，靠着窗。
车门关上的时候，石未央下意识又检查了一遍箱子的扣锁。
许漾看着她。
“你检查第五遍了。”
“有吗？”
“有。”
“我只是确认一下。”
“学姐。”
“嗯？”
“你现在不像去比赛。”
“像什么？”
许漾想了想“像送自己的孩子去第一次考试。”
石未央嫌弃地看她。“不要用这种奇怪的比喻。”
“可是很像。”
“哪里像？”
“你一路都在看它。”
石未央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箱子里那个被透明板包围起来的模型。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紧张，不是因为比赛。至少不完全是，如果只是输赢，她不会这样。以前参加竞赛的时候，她也紧张过，也期待过，也会为了一个分数和评委意见反复修改。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待什么，像是这个模型里藏着某种答案。而她害怕，害怕它最后证明，她其实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大巴缓缓驶出校园。车上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前排几个同学开始讨论今年比赛的奖金。
“你们知道一等奖多少吗？”
“听说五千。”
“五千？”
“真的假的？”
“学校公众号去年发过，好像还有证书。”
“那还行啊。”
旁边的人笑，“建筑比赛拿奖主要是为了保研和简历，五千只是附赠。”
“我知道，我就不能先关心钱吗？”
“可以，你很诚实。”
有人接话：“其实今年竞争挺大的吧？听说好多学校都来了。”
“肯定啊，这种大型的比赛，谁不想拿。”
“不过我觉得评委今年应该会更看重完整性。”
“嗯，现在大家都在卷概念。”
“尤其是现代建筑这一块。”
“对，很多组都开始研究新材料、新结构，还有建筑和人的关系。”
“所以现在光有一个漂亮模型没用，得说清楚为什么这么设计。”
“感觉越来越难了。”
“以前拼效果，现在拼逻辑。”
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
石未央安静地听着。
她忽然想起严知棂，想回到那个小院，想起满屋子的木头气味。
想起严知棂坐在木料旁边，一遍遍告诉她：
“别急着下刀。”
“先看。”
那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要花那么久去看一块木头，现在她好像有一点明白了，可是又好像还差得很远。
“石未央。”
后排传来声音。
她回过头。
坐在最后一排的陈锡元教授看着她。“紧张？”
石未央愣了一下。“有一点。”
陈教授笑了笑。
车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有人讨论奖金。
有人讨论评委。
有人讨论自己的获奖概率。
陈教授也没有继续问，只是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第一次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东西，都会紧张。”
石未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老师。”
“嗯？”
“如果一个作品……”她停了一下。
“如果一个作品一开始的想法没有错，可是做出来以后，总觉得哪里不对。”
陈教授盯着她。“哪里不对？”
石未央沉默了很久。
“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
她看了一眼腿边的模型箱“它看起来完成了，但是好像没有真正完成。”
陈教授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那说明你开始知道什么叫完成。”
石未央怔住。
陈教授继续说：“很多学生第一次做设计，只要模型出来，就觉得结束了，后来慢慢才会发现，模型出来只是开始，真正重要的是，你为什么这么做。”
车窗外的阳光落进来，照在透明的模型箱上，折出一小片浅浅的光，石未央看着那片光，没有说话。
大巴继续向前行驶，距离比赛场馆还有四十分钟。
她低头，把手重新放在模型箱上。
这一次。
动作没有刚才那么紧。
可是心里的某个地方，反而更加沉重，她不知道自己今天的作品能不能被认可，但她第一次意识到，也许严知棂生气的，并不是她参加比赛，而是她从来没有真正告诉过她，自己为什么来。
在严知棂眼里，她或许只是一个带着目的靠近的人，她以为自己想学的是榫卯，可严知棂想教她的，也许从来不只是榫卯。
比赛展厅比石未央想象中还要大，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将外面的阳光全部引入室内，整个空间明亮而开阔。白色展台整齐排列，悬挂屏幕不断滚动播放着参赛学校的信息，空气里混杂着打印机工作的声音、模型运输箱打开的声音，还有学生们压低声音讨论方案的声音。
有人带来了参数化设计的模型，复杂的曲面结构像被计算机生成出来的未来建筑；有人使用透明树脂和金属材料，做出悬浮感极强的空间；还有人直接使用3D打印技术，将原本只能存在于电脑里的复杂构造变成了实体。
展台上一座座模型安静地排列着，有小到可以放在掌心里的建筑单体，也有占据整张桌面的城市规划模型。
材料也各不相同，木板、泡沫板、亚克力、甚至还有一些石墨烯复合材料。
每个人都在最后调整自己的作品，有人蹲在地上检查灯光角度，有人拿着镊子修正模型上一根细小的构件，有人站在展板前，一遍遍确认自己的文字说明有没有错字。
整个展厅里都是一种紧绷又兴奋的气氛。
许漾跟在石未央旁边，小心地护着模型箱。
“这里人好多。”她低声说。
石未央点点头。“嗯。”
她看着那些精致的模型，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心有些出汗。
刚才在车上还能安慰自己，至少做出来了，至少没有倒，可是现在，当她真正站在这里，看见别人花费无数心血完成的作品时，那种不安又慢慢浮了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模型，透明亚克力，没有复杂的机械装置，没有炫目的灯光效果，甚至连材料本身，都显得过于普通。
“学姐。”许漾喊她。
“嗯？”
“发什么呆呢？”
石未央回过神。“没，先摆东西。”
“好。”
两个人找到自己的展位，许漾把模型箱放下来，小心打开，石未央伸手扶住里面的结构，每一个动作都很慢。
就在她们刚把模型拿出来的时候，旁边经过一个男生，看校牌，是另一所学校的参赛学生。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她们的作品“这个建筑做得不错。”
石未央礼貌地笑了一下，“谢谢。”
男生又看了两秒。
“不过……”他歪了歪头。“这是做凉亭的吗？”
空气停顿了一瞬。
许漾手里的展板还没有放下。
石未央的笑僵了一下。
“什么？”
男生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情绪，只是认真评价。“就是感觉挺像传统园林里面那种小亭子，结构挺漂亮，但是现在做这种东西参加比赛，会不会有点吃亏？”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旁边几个充满科技感的模型。“现在大家都比较强调创新，比如智能化、可持续、未来空间这些。你们这个……”
旁边有人叫他名字。
男生回头应了一声。“我先过去了。”
临走前，他又补了一句：“不过做得挺精致的。”
像是一句安慰。
可是石未央站在那里，却觉得那句话比直接否定更难受。
许漾看着那个男生离开的方向，“他什么意思？”
石未央没有回答，她低头整理模型边缘，手指碰到透明亚克力板的时候，忽然觉得那股冰凉比之前更明显，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因为她知道，对方说的并不是完全错误。她确实借用了榫卯的形式，确实用了传统结构语言，可是她好像只是把自己不理解的东西，包装成了一个漂亮的概念？
“学姐。”许漾察觉到她不对劲。“别听他的。”
石未央抬头。“嗯？”
“他说得也不一定对。”许漾把展板撑起来。“比赛还没开始呢，谁知道最后评委喜欢什么。”
石未央看着她。
许漾笑了一下。
石未央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点头。“嗯。”
“好了。”许漾拍了拍手。“别想了，先干活。展板还没贴呢。”
她们开始最后的准备，许漾负责调整模型位置，石未央负责检查展板文字。胶带撕开的声音，纸张贴合展板的声音，工具碰撞的声音，周围所有人都在为最后一刻忙碌。
石未央站在自己的展位前，看着那座透明的模型。
它安静地立在那里。却又让她第n次产生了一丝怀疑。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把最后一张说明文字压平，比赛还没有开始，可是她已经感觉到，真正困难的部分，也许才刚刚到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