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安幽梦录（一）》临池游

51、冲突

　　越过那些崎岖不平的山路，两位脚程极快的王爷赶在日暮西山之前到了渝州的地界。

　　原本以为孙符是敌对的二人这一趟是奔着来调查的目的来的，但是在湖州已经意外得知了孙符的目的，接下来的行程也应随之改变。

　　那边给定云侯平反的事显然已经提上了日程而且用不着两位王爷过多操心，他们来渝州猛地就失去了目的。
　　这一次，短暂地停留两天，真的只是路过了。

　　不需要再化身什么大小姐和家仆微访私服，也不需要上山做土匪抢劫路费，啊，简直像梦一样美好。
　　顾忱的箸尖把面前软糯的糍粑戳出了几个小的孔洞，显然是百无聊赖。

　　热的红糖迟迟不见影儿，顾忱倒是不急着吃。美食嘛，和平时行军时吃的半生不熟的大饼和带着血丝的肉干不一样，不需要狼吞虎咽地消灭干净。
　　这儿也不会有人拼了命地来抢吃的。

　　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杯子的远东王不慎让滚烫的茶水打湿了自己的袖口，顾忱面无表情地抖搂两下，起身想把水分拧干。
　　后面怎的这般安静？

　　顾忱当即意识到不对劲，一把捞过面前的茶壶拎在手里。
　　她的刀和赵桓的剑倒是都在手边，但是这里就是个饭馆，再傻的仇家也不会选在这里大庭广众之下谋杀两位王爷。

　　先拿着这里面净是沸水的茶壶吧，关键时候泼人有用。
　　她站起身来，环视四周是个什么情况。

　　她的对面是空着的。
　　赵桓这家伙，说着去找店家问问有没有小碗能让他分一份糍粑出来，半天也不见个人影。

　　顾忱不觉得这家伙能出什么事，多半是被什么绊住了脚。
　　看周围的食客们都浑然不觉，顾忱的视线快速扫过。没有，没有，没有……

　　她发现那不对劲的地方了。
　　为什么全是食客？店里刚刚还有的小二呢？

　　刀剑还放在她的脚下，顾忱权衡一二，最终选择就这么拎着茶壶往赵桓之前去的方向走。
　　真遇到小二了她也不怕，就说让人看看这茶壶里的茶是什么正经品种吗，味道为何如此怪异。

　　她没有选择掀开草帘打草惊蛇，先把自己的身子贴在冷冰冰的砖墙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一墙之隔，能听到同样克制的呼吸声。

　　再熟悉不过了，两个人活得够久真的会衍生出一种奇妙的默契。
　　顾忱只听呼吸声就能听出这是赵桓。

　　呼吸平稳绵长，整个人的气息如常，听起来也没有受伤什么的。
　　那就是发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顾忱眉头一挑。
　　真的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中邪了，该请个高人看看了，走到哪儿都能遇到事儿。

　　里面的交谈听了一耳朵，明显不是什么很合法的东西呢。
　　而且觉得名字也有点熟……

　　郭嘉宝？
　　顾忱轻轻敲了几下墙面。

　　叩叩。
　　赵桓在里面偷偷敲了回去。

　　就是这个人。

　　顾忱回想自己这波澜壮阔日月颠倒的几天，这一路遇到乱七八糟的家伙可太多了，老相识和新对手都有。
　　湖州好像没遇到这号人物……

　　是他们刚刚启程的时候，在江州遇到的？
　　顾忱把掉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眼神里流出那种属于统帅的志在必得。

　　这个家伙，她还有印象。
　　当时本来以为桑宜准备的后手会是什么很厉害的人物，没想到就是个被抓现行然后蹲了大牢的。

　　甚至解决得太顺利了，无法在他们这一行的画卷上留下什么浓墨重彩的一笔，在中心地带花纹的角落中被遗忘。

　　没想到就在这儿等着他们呢。

　　是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桑宜不可能轻轻松松就招来了。

　　哪怕真如那些江湖谗言，桑宜对阿苑有些不该想的心思，也不至于让步如此。
　　毕竟，说到底桑宜的性格底色就是一个大魔头，并不是有勇无谋的那种，是可以在旧时代人才辈出的江湖十六州叱咤风云的魔道无冕之王。

　　哪怕这一世，他们选的时机比较赶巧，桑宜还没有那么如日中天，阿苑也有机会扳倒他。
　　那他也不会如此乖乖地束手就擒，只是想让他们放松警惕罢了。

　　中了一个不算高明的阳谋啊。
　　顾忱当即反应过来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很多年都没有过的被戏耍的感觉重现。

　　顾忱现在只想用最江湖的方式解决。
　　把桑宜拖到大庭广众之下的擂台上，一拳一腿地给他打到这辈子都做不了恶。

　　说来也怪，平日里行事张扬——至少在江湖十六州时代是这样的桑宜这一辈子居然异常地低调。
　　也不抛头露面，在背后默默地不知道干什么。

　　按理来说，俗人要的不过就是那几样东西，钱财色欲，他缺哪一个？
　　现在也并不是江湖时代，他那一统天下的愿望不可能实现，他自己也没了振臂一呼四座响应的强大号召力。

　　他到底要做什么？

　　既然郭嘉宝这种小喽啰都逃得出来，那么毋庸置疑作为魔道无冕之王的桑宜也能逃出来。他要是逃出来了倒是好办，就怕他不逃出来偷偷摸摸地在那里准备什么。
　　顾忱背后发凉，又敲了几下墙壁。

　　“……你不要进来，他们吵起来了，你那里能听见。”赵桓的嗓音暗哑，把他刚才的所见所闻和顾忱简单地说了。
　　他本来是在灶台这里找小二拿点糖的，结果谁也没找见。赵桓在店里转了一圈，也一个没发现，便起了疑。

　　他没敢大张旗鼓地说出来，店里的客人鱼龙混杂的，保不齐就有知道这事的。万一只是突然集体有事，他也尴尬。
　　赵桓就这么悄悄地摸到了后厨。

　　里面，两伙人正在对峙着。
　　但是两方带的人都不多，也没有什么能轻松就夺走人命的见过血的刀剑，更像是谈判谈崩了然后气急败坏要撕破脸。

　　可怜的店小二们都被捆成粽子丢在一边了，赵桓也就没往里进，先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两边都不像是什么好人，关键时候这几个小二他一伸手全能救出来，这就够了。

　　身后的帘子掀动会有声音，正是剑拔弩张的时候，双方对声音都格外敏感，赵桓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趟这趟浑水。
　　干脆就在墙角很无良地听着，当帮派交易里最危险的听墙角的。

　　吵起来了？顾忱微微一愣。
　　“两边都是谁？”她恨不得生出顺风耳去把这些零碎的词汇收尽。

　　隐隐约约，有西洋那边的俚语，至于是哪个地方的她也分不出来。就和湖州和渝州的方言一样，作为土生土长的宁州人顾忱一概听不懂。
　　反正不像是什么好话，安瑟以前攻城的时候也没少这么骂。

　　还有就是江州的方言，看起来两边都动了真火。
　　后面的客人们浑然不觉此处的决一死战，都沉浸在自己的饭菜里享受。

　　顾忱全神贯注地把自己的五感融入环境里，同时盘算着自己现在折返回去拿两把武器的可行性有多高。
　　至少目前店里没有出乱子，这就行。

　　两方应该都是比土匪还要凶恶的人物，互相之间可能因为某种利益关系还存在忌惮，但是对于吃饭的平头百姓可不会。
　　千万不能让人往这边来。

　　“咦，店家呢？”上一个呼吸顾忱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幸亏后厨的入口偏僻着，她先闪到一边的柜子后面避免被人看着。
　　怎么这个节骨眼上来客人了，该死，不能让他往这边来……也有可能是和后厨里火拼那两伙里有关系。

　　不管怎么做，得采取点行动了。
　　这位客人看起来是第一次来，东张西望的，目前还没发现后厨的入口。顾忱便一猫腰，趁着大家的视线都在桌子上的菜色处从地上滑过去了。

　　很好，刀剑都在这里，水也是滚水。
　　顾忱没有公然之下舞刀弄枪的想法，现在和江湖年代人人会武到底是不一样了。
　　这年头，各行各业都发展着，主流的观念是万般为下品只有读书高。

　　顾忱来不及像往昔一样哀叹时光真是易逝啊，动作干脆利落地把剑递给了里面的赵桓：“外面有人来了，好像是想点菜，不知道是不是和里面的某一拨是一伙的。”
　　“那我先把里面店小二解绑，你万事小心，不要让那人接近这边。”赵桓语气是少见的无波，他没有把自己的情绪表露在话语里证明事态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想。

　　“放心。”顾忱把刀重新背在身后，拿起了手里的茶壶。
　　那人走路无声无息像猫儿一样，他们交谈的功夫已经到了顾忱的身后。

　　他似乎意外于这里还有人，拿着手里的瓷盘子就要往顾忱的脖颈处劈，相当阴险但好用的手法。
　　“谁？”顾忱闪身让盘子劈了个空，来而不往非礼也，作为回礼，沸水已经泼在了偷袭者的身上。

　　听着痛苦的“啊”声，顾忱终于能看看这不善的来者是谁。

　　剑尖划过绳子，里面被扔在墙角的店小二终于恢复了自由身，惶恐地不敢出声。
　　里面已经打起来了，瓷盘摔碎的声音和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的话语齐飞。
　　赵桓听着墙外大差不差的动静，沉默了。
　　……所以，果然是一伙的吧，习惯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