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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疑点 铜墙铁壁也 ...

  •   鼻尖嗅到一点淡雅清幽的桂花香,顾忱伸手接过了赵桓手上挎着的篮子:“回来得正是时候。”
      赵桓笑笑,声音里带着一点依恋的味道:“没误事就行。”
      顾忱没看他的小把戏,自顾自往屋里走。

      赵桓不在的空当,郑氏把那点旧事交代得明明白白。
      顾忱拿捏住了她的心理。
      郑氏或许懂些人情世故,但终是吃了见识太少的亏。

      顾忱步步紧逼,先以上位者的姿态高高在上地逼问,而后又放低姿态耐心倾听。
      俗称,打一个大棒给一个甜枣。

      “你把面给她送进去,然后出来,我们在这吃。”站在卧室门口,顾忱忽然停了脚步,压低声音。
      赵桓明了,端着面进去了,素白的衣角翻飞似雪。

      顾忱坐回桌前,把篮子里的面端出来。
      郑氏说的话一直在她耳边回响。

      俗话说得好,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夏大虾本人太过谨慎,只能从身边人入手了。
      谢小桂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她大概也了解了一二。
      郑氏不喜欢她——因为她身份平平却尽喜欢干些在他们看来“大逆不道”的事。
      那曾经的夏至喜欢她哪一方面?
      容颜,还是所谓的“大逆不道”?

      心上人坐在桌边发呆,背影看起来有点不常见的落寞悲凉。

      赵桓轻手轻脚走过去:“不合胃口吗?”
      顾忱摇摇头,把一双竹箸从篮子里拣出来。

      阳春面比较清淡,赵桓担心顾忱吃不惯,特地还买了盘菜。不过看顾忱这幅心不在焉的样子,他就没再提。
      阳春面确实清淡,从近乎水色的汤里就能看出来。不知道赵桓上哪家买的,里面的面盘得一丝不苟,像细细梳好的发髻,那点可怜的油水浮于表面。

      顾忱心里没由得地一阵烦躁。
      箸尖伸进面里,一搅就乱得像蛛网。面一出,那点油水就都带出来了,油亮油亮,还带着火的余温。
      顾忱也不吃,手上慢慢地搅着,直到这些面重新在她手上盘成型:“……赵桓,你说,一段爱会因什么而起?”

      “很多可能。在过去可能说是天命,现在嘛,应该就是再也看不见摸不着的缘分了。”赵桓把自己的面端出来,烫得一哆嗦。
      顾忱无知无觉地把一口滚烫的面咽进肚子里,食不知味。

      “换个问题,戏子为什么是皇权天下里最低贱的行当?”顾忱似乎回过神来,低声问道。
      赵桓这次答得很快:“他们是靠讨好别人为生的。”

      “刚才你不在的时候郑氏说过,夏大虾未过门的妻子就是戏子。”顾忱望了一眼里屋。

      她一直觉得很奇怪。
      谢小桂现在身处何方?在离开江州后,夏大虾到底对她是什么态度?
      夏大虾又为何放弃了夏至这个至少是文雅的名字,甘愿用一个难听的绰号当名字?

      夏家是从商的,却想让唯一的儿子读书考功名。
      从前朝到如今,为官最忌讳的是“官商勾结”。和夏至同时出生的富商之子大多已成了家继承家产,只有夏至还在苦读书,足以看出他们家是真铁了心想走这条路的。
      那他们到底图什么?

      郑氏看似杂乱无章的回忆拼出夏大虾渐渐明晰的过往,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从商也好,唱戏也罢,这些服务于人的行当在他们心里终是上不得台面的。

      郑氏的性格也如她所见,是个自尊的。
      这种人怎么受得了自己的孩子再重蹈覆辙?

      那夏至的行为自然也有了解释——

      一介读书人,科举落第无颜见人,竟然留在了皇宫当太监。
      这种荒唐事传出去,他们第一反应可能是先“啊?”,而后再惊叹这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有的人在笼外,只能遥遥地望见那一抹金色,于是疯了似的,拼了命也要进来。”她搁下手里的竹箸,语气就像在读讣告,“那些生在笼子里的人自得其乐,看着笼子的金边和笼外人的向往纸醉金迷。”
      有些人生于长空长在自由,却在翅膀被折断后亲手把自己关进了笼里。

      赵桓罕见地没搭腔。
      顾忱话里的未尽之意他听得懂,夏大虾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了解了一二。

      可怜,可悲,但不可惜。

      夏大虾勾结外敌的证据尚不确凿,但是他们不虚此行。
      他们还有很久能陪夏大虾玩,这诱饵不知能钓出多大的鱼呢。

      她闷着头吃光了面,幽魂似的飘到窗边。
      窗外对着的是幽静的青石小巷,顾忱的视线掠过它,望着远处的天空出神。

      “回去找个客栈休息,我们明天看场江州的戏。”她直截了当地做了安排,“回去再同你讲。”
      “我们走了,感谢。”赵桓敲敲门,也没得到回应。他和顾忱对视一眼,决定先走了。

      毕竟他们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院子里,赵桓一手握着两匹马的缰绳,顾忱忽地听到了“啪唧”的声音。
      像是瓷器落地碎裂的清脆声响。

      “你把碗买下来了吧。”她扭头看了一眼门窗紧闭的里屋。
      “放心吧,买了。”赵桓财大气粗,毕竟是用的皇帝特批的行动资金,花起来不心疼。

      顾忱带着疑虑离开了,不似来时的张扬。二人的背影隐匿在入夜已经沉寂的淮瑜街头。

      “还有房间吗?”

      月色惨淡,东一块西一块地在人间肆意涂抹。
      掌柜的亲自值夜,守着自己新换的玉算盘昏昏欲睡。
      没有疯子会在大半夜来定客房的,我就睡一会。
      他这么说服了自己,却听嘎吱一声,冷风顺着打开的门毫不犹豫地钻进来。

      身材高挑的一男一女背着明月走来,投下的暗影让他们脸上的神情模糊不清。
      “住店,一间大房。”女子示意男子付钱,又想到什么似的,“给我的奴才沏一壶茶送到房里,免得他睡着。”
      语毕,那女子便径直上了楼,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我家小姐就这性格,”赵桓脸上挂着笑,“她明天想听戏,敢问这附近有什么有名的戏班子吗?”

      掌柜的眼皮一掀,上上下下地把他打量一番。
      实话说,他第一眼真没看出来这是个奴才。

      风度翩翩,待人有礼,一般的小奴是没有这种风度的,就是掌柜的自己也甘拜下风。
      只有高门大户才会在意这些——他们有闲钱和大把无处挥霍的时间,自然就要把方方面面做到极致。出门在外,奴才也同样是他们的脸面。

      “天落水听说过吗?从那向西走个半里地,淮瑜城最负盛名的戏班子就在那儿,他们明天有场演出。不过他们那儿只接贵客,这时候要进去得提前打点好关系。”掌柜的也没怠慢他,语气不咸不淡。
      赵桓点点头,眼里好奇之色更甚:“这戏班子好大的架子,京城那些梨园都没这讲究。”

      “你懂什么……这戏班子当年可是进宫演过一出《天涯情》,得过圣上的赞许。”掌柜的收收算盘,“他们留了京,后来每每岁末回了淮瑜,都要演上一两出戏。”
      见赵桓还是半知半解,他哼了一声:“和天子看同样的戏,这不是很新奇吗,说出去倍有面子。但要说这戏我也曾看过,就是皇上久居深宫,见这些演江湖的戏觉得新奇。你家小姐若是对那些话本子里的江湖感兴趣可以看看。”

      “我家小姐还真对这江湖感兴趣,那掌柜的可有门路?”赵桓一副受教的样子。
      赵涿真对江湖感兴趣,毕竟现在的戏文净扯些家长里短,他在京城都看腻了。
      他的意思是大家排戏都往这些故事上靠靠,可惜那些戏班子没读出来。

      “我哪儿来那么大本事,你家小姐应该也是身份不俗,自报家门呗。”掌柜的收了他那宝贝的玉算盘,一指窗边,“茶是沏好的,自己拎上去吧。”

      他开了门,见顾忱点了灯,伏案写着什么。
      顾忱闻声转过脑袋,把纸展给他看:“喏,郑氏回忆的大致内容都写在纸上了。”
      赵桓把茶壶放在手边,认认真真地看着顾将军飘逸灵动的墨宝。

      顾忱下笔的时候不知该从何写起,各种事件东一块西一块地写在纸上,勾了又勾改了又改,最终呈现出一副藏宝图似的汇总。
      疑点很多。

      有的事件顾忱用线连了起来,旁边批注了寥寥几个字。
      比如说“夏大虾未过门的妻子谢小桂是个戏子”“她的性格不讨郑氏喜欢”。

      “郑氏是个传统的人,她不喜欢的无非就是那些‘不守女德,不懂规矩’的女子。从小就学戏的大多是心思玲珑极尽聪慧之人,更不用说谢小桂这种极具天赋被选上的。她怎么会不懂这些?”顾忱指指自己写的“性格矛盾”二字,提着笔连上了“夏大虾以死相逼不许取消婚约”一事。
      “夏大虾居然也曾干过这种事,我们此次来得值。”赵桓惊异地叹了一声,“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蛛丝马迹也要从过往搜集。”
      顾忱似是感慨:“是啊。”
      铜墙铁壁也非一日筑成,要推倒还得从最初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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