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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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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的热风卷着麦香漫过河滩时,薇薇安正蹲在薄荷丛边掐尖。嫩绿的芽尖掐下来时,带着股清凉的辛香,她把掐好的薄荷放进竹篮,指尖沾着透明的汁液,在阳光下泛着油光。石板路被晒得发烫,光着脚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顺着脚心往上窜,路边的向日葵已经长到半人高,叶片边缘卷着细小的绒毛,被风吹得“沙沙”响,花盘还没成形,却已经朝着太阳的方向歪着脖子。
“小心别踩了薄荷。”陈婆婆拎着竹凳从阳燧镜那边过来,凳面铺着块蓝布,上面绣着朵淡紫色的菖蒲花,是她前几天刚绣的。她把竹凳放在石板路的阴凉处,挨着芦苇丛坐下,手里拿着个竹篾簸箕,里面晒着些光尾鱼的鳞片,是孩子们捡来给她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虹彩,“等晒干了,给你做个香包,薄荷配鳞片,能安神。”
薇薇安凑过去看,鳞片被晒得薄而脆,像一片片透明的云母。她想起去年冬天埋在桃树下的鳞片残片,如今那棵桃树已经长得比人高了,枝头挂着几个毛茸茸的小桃,青得发绿,藏在叶片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鳞片真能安神?”
“老陈说水里的东西带着阴气,晒透了就能转阳。”陈婆婆用手指拨了拨鳞片,让每一片都能晒到太阳,“他以前总把光尾鱼的鳞片晒干了,缝在枕头里,说能睡得安稳,梦见的都是亮堂堂的河水。”她往河里指了指,“你看它们现在多自在。”
光尾鱼的银光在芦苇丛周围游弋,尾鳍的荧光比春天亮了许多,像缀了层碎钻。有几条胆子大的,竟然游到石板路边缘,尾鳍轻轻拍打着水面,溅起的水珠落在滚烫的石板上,瞬间蒸成细小的白汽。毛豆拿着个小网兜在岸边晃悠,网兜里装着刚摘的野草莓,红色的浆果在阳光下亮得诱人。
“薇薇安姐,光尾鱼吃草莓吗?”他蹲在水边,用手指捏着颗草莓往水里放,红色的果肉在水里散开,立刻被银光裹住,“你看,它们爱吃甜的!”
大丫则在向日葵旁边画画,画纸铺在石板上,她用红色的蜡笔涂着光尾鱼的尾鳍,涂得比实际更亮,像团燃烧的小火苗。“老师说夏天的鱼长得快,”她举着画纸给薇薇安看,“我把它们画得大一点,等秋天就能长这么大了。”
刘叔扛着锄头过来了,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麦秸秆。“刚割完麦子,给河边的地松松土,”他往向日葵根部培了些新土,“等收了秋,就在这儿种油菜,来年春天开花,光尾鱼看了也高兴。”他从兜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些麦麸,撒在水边的浅滩上,“给它们添点新粮,麦子的香味,它们准喜欢。”
张叔带着几个年轻人在禁渔区的木牌旁栽了几棵石榴树,树苗是从镇上买来的,带着土球,根部裹着湿布。“这树长得快,”他用铁锹把土拍实,“明年就能开花,红通通的,吉利。”他媳妇跟在后面,往树坑里浇了些淘米水,“让它们早点扎根,给光尾鱼当遮凉的伞。”
中午的太阳毒得很,河滩上的水汽被晒得往上冒,像层薄纱。薇薇安把竹篮里的薄荷倒进石臼,加了点粗盐捣成泥,打算带回家做薄荷膏,擦在身上能防蚊虫。陈婆婆则把晒好的鳞片收进布包,簸箕里还留着点细碎的银粉,是鳞片被晒脆后磨掉的,她小心地把银粉收起来,说要混在香包里,能让香味更持久。
“去草棚那边歇歇吧,”陈婆婆拎起竹凳,“那边有树荫,凉快。”草棚早就拆了,但老槐树下的阴凉还在,树底下摆着几块平整的石头,是村里人特意搬来当座位的,石头上还留着被磨得光滑的凹痕,是常年有人坐的缘故。
薇薇安坐在石头上,看着光尾鱼的银光在水里游弋,忽然发现它们的尾鳍上多了些细小的红斑点,像撒了把胭脂。“它们是不是长大了?”她指着水里的银光问。
“是啊,”陈婆婆往水里撒了把米,“小满时节,鱼最肯长,再过两个月,就能长到巴掌大了。”她往远处的麦田看,金黄的麦穗在风里起伏,像片波浪,“麦子熟了,鱼也长了,这就是天道轮回,一样都不能少。”
下午,镇上的兽医来给村里的牛羊打疫苗,路过河滩时停下来看了看。他蹲在水边,看着光尾鱼的银光,忽然说:“这鱼体质不错,没什么病,看来你们把它们照顾得很好。”他从药箱里拿出个小瓶子,往水里滴了几滴透明的液体,“这是水质稳定剂,能让水更干净些,对鱼有好处。”
光尾鱼的银光在滴了液体的地方游弋,似乎很喜欢那味道,尾鳍拍打出的水花更欢了。兽医看着它们笑:“万物有灵,你对它好,它都知道。”他给薇薇安留了几瓶稳定剂,说每月滴一次就行,能保持水质。
孩子们在河滩上追逐打闹,手里拿着用芦苇杆做的小风车,风车转起来时发出“呼呼”的响,影子投在水里,和光尾鱼的银光叠在一起,像一场热闹的舞会。毛豆不小心摔了一跤,手里的野草莓撒了一地,有几颗滚到水里,立刻被银光围住,他也不恼,爬起来笑着说:“给光尾鱼加餐了!”
薇薇安往水里滴了点稳定剂,看着光尾鱼的银光在液体周围游动,忽然觉得,无论是村里人种树、撒米,还是兽医来滴稳定剂,其实都是一样的心思——希望这些鱼能好好的,希望这条河能一直清澈。这份心思,不分城里乡下,不分懂不懂鱼,都是对生命最朴素的珍视。
傍晚的太阳斜了些,河滩上的热气散了些,风里带着麦香和泥土的腥气。陈婆婆把做好的香包递给薇薇安,绿色的绸缎面上绣着条光尾鱼,眼睛用的是最大的那片鳞片,在暮色里闪着光。“挂在床头,能睡得安稳。”
薇薇安把香包凑到鼻尖闻了闻,薄荷的清凉混着鳞片的淡香,让人精神一振。她往水里撒了最后一把米,光尾鱼的银光在暮色里闪得更亮了,像在跟她道别。
刘叔和张叔收拾好工具往回走,张叔的铁锹上沾着新土,他回头看了眼河滩:“等收了麦子,就来给石板路铺层细沙,免得下雨滑。”刘叔点点头:“再在石榴树旁边种点菊花,秋天开花,好看。”
薇薇安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色,光尾鱼的银光在金色的水里游动,像撒了把会动的碎金。阳燧镜的铜面反射着最后一道光,落在石板路上,像条金色的带子,一直延伸到芦苇丛里。
她知道,这个夏天还很长,光尾鱼还会继续长大,向日葵会开出金灿灿的花,石榴树会扎下更深的根。而她,会每天来这里,掐薄荷,撒米,看着这些生命在忘川河边慢慢生长,把这份守护的念想,像河水一样,轻轻流淌,没有尽头。
夜里,薇薇安梦见自己躺在光尾鱼的银光里,周围是清凉的河水,薄荷的香味在水里散开,陈婆婆的香包在水面上漂着,鳞片的光映得整个河底都亮堂堂的。老槐树的影子投在水里,像把巨大的伞,遮住了炎热的太阳,光尾鱼的尾鳍上沾着麦香,在她身边游来游去,像一群温柔的小精灵。
第二天一早,薇薇安又去了河滩,向日葵的叶片上沾着露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光尾鱼的银光在水里游弋,尾鳍上的红斑点更明显了,像一群穿着花衣裳的孩子。陈婆婆已经坐在老槐树下了,手里缝着个新的香包,是给大丫的,上面绣着朵向日葵,花盘用的是光尾鱼的银粉,闪着细碎的光。
“你看,”陈婆婆指着水面,“它们在等你呢。”
薇薇安笑着往水里撒了把米,银光立刻涌了过来。她知道,只要这河水还在流淌,这光尾鱼还在游动,她就会一直在这里,守着这片温柔的土地,守着这份简单的幸福,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