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第 51 章 ...


  •   腊月的风裹着雪籽扫过河滩时,薇薇安正踩着冻硬的土块往冰洞走。阳燧镜的铜面结了层薄冰,像蒙着层毛玻璃,她哈出的白气落在镜面上,瞬间凝成细小的冰晶,又被风卷着吹散。柳树枝桠上的冰棱垂得老长,尖端闪着冷光,碰一下就“咔嗒”断成两截,碎渣落在棉袄上,凉得像贴了块冰。

      “慢点走,地上滑。”陈婆婆的声音从草棚方向传来,她裹着件深蓝色的大棉袄,领口和袖口都缝着厚厚的棉花,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桶沿冒着白气,“给光尾鱼带了点热米汤,天太冷,怕它们冻着。”

      薇薇安接过保温桶,桶身烫得能焐热手心。她走到最大的那个冰洞边,用树枝敲碎洞口的薄冰,底下的银光立刻涌了上来,光尾鱼的尾鳍在水里快速摆动,像怕冷似的缩成一团。“它们真能喝热的?”她小心翼翼地往洞里倒了点米汤,乳白色的液体在水里散开,立刻被银光裹住。

      “老陈说鱼也怕寒。”陈婆婆往冰洞边铺了块麻袋,盘腿坐下来,“那年冬天特别冷,河面上的冰结了三尺厚,他就在冰洞边烧柴火,让烟往洞里飘,说烟是暖的,能顺着水下去给鱼取暖。”她往远处指了指,“就烧在那棵老槐树下,烧了整整一个月,柴火堆得比人还高。”

      薇薇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老槐树下的土是深色的,比别处的冻土软些,显然是常年堆积草木灰的缘故。她忽然发现,冰洞周围的雪都化了,露出湿润的黑土,土面上还留着几个浅浅的脚印,是村里的孩子们昨天来喂鱼时踩的。

      “刘叔今早来过了。”陈婆婆捡起块冰碴扔进洞里,银光惊得散开又聚拢,“他说要在冰洞边搭个草棚,免得雪把洞口盖住,光尾鱼透不过气。”

      正说着,刘叔带着两个年轻人扛着竹竿和茅草过来了。竹竿上还沾着霜,年轻人往冰洞边插竹竿时,镐头插进冻土发出“咚咚”的闷响,震得冰面都在颤。“搭个半人高的棚子就行,”刘叔用麻绳捆着茅草,“能挡挡雪和西北风。”

      茅草棚很快搭好了,像个小小的尖顶屋,罩在最大的冰洞上方。刘叔往棚子里铺了层干稻草,又在角落里堆了些柴火:“夜里谁来喂鱼,能在这儿烤烤火。”他往冰洞里撒了把玉米粒,银光立刻涌过来抢食,尾鳍的光映在棚顶的茅草上,像落了层星星。

      上午,村里的小学老师带着学生们来写生。孩子们趴在稻草上,鼻尖冻得通红,铅笔在画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响。大丫的画纸上,光尾鱼的尾鳍画得像把小扇子,扇面上还点着无数个小亮斑;毛豆则画了个大大的草棚,棚子里堆着小山似的鱼食,光尾鱼的银光从棚子缝里钻出来,像在放烟花。

      “老师,光尾鱼会冬眠吗?”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画笔问,呼出的白气在画纸上晕出个小圈。

      老师往冰洞里看了看:“它们不冬眠,但会躲在温暖的地方。你看这冰洞边,因为我们总来喂它们,这里的水比别处暖些,它们就聚在这儿了。”她指着孩子们的画,“就像你们冬天喜欢待在有暖气的屋子里,光尾鱼也喜欢待在有人疼的地方。”

      薇薇安给孩子们分了些炒黄豆,看着他们往冰洞里撒。黄豆落水的声音很轻,却能惊起一片银光,像谁在水里撒了把会响的星星。她忽然觉得,这草棚不只是给光尾鱼挡雪的,更是给人心搭的——只要棚子还在,就有人记得来喂鱼,记得这条河在冬天里的呼吸。

      中午回家时,奶奶正在蒸馒头,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铁锅上的水汽凝成水珠往下淌。“把这个带上。”奶奶从蒸屉里拿出个红糖馒头,用布包好塞进薇薇安兜里,“给陈婆婆送去,她有老寒腿,吃点甜的暖和。”

      薇薇安往回走时,看见陈婆婆坐在草棚里烤火,火堆上的树枝冒着青烟,她正用手搓着膝盖,嘴里哼着含糊的调子,是首很老的渔歌。“婆婆,吃个馒头。”薇薇安把布包递过去,红糖的甜香混着烟火气飘出来。

      陈婆婆掰了半块馒头,慢慢嚼着:“老陈以前出船,我总给他带红糖馒头,说吃了有力气。”她往冰洞里扔了点馒头渣,银光凑过来啄食,“他说这河跟人一样,你对它好,它就给你好收成。”

      下午,雪真的下了起来,先是细小的雪籽,后来变成大片的雪花,飘在草棚顶上簌簌响。刘叔带着人给每个冰洞都搭了简易的草棚,远远望去,河滩上像落了一排小小的蘑菇。他往每个棚子里都放了把玉米,雪落在他的帽檐上,很快积了层白。

      “得在草棚边插个牌子。”刘叔跺着脚上的雪,“免得谁走路没留神,把棚子撞塌了。”他捡起块木炭,在木板上写了“喂鱼处”三个字,字被雪打湿,晕成了深黑。

      薇薇安往草棚里添了些柴火,火光映着冰洞,把光尾鱼的银光染成了暖黄。雪花落在洞口的水面上,没等融化就被银光卷走,像无数片小羽毛在水里跳舞。她忽然想起奶奶说的“河神的信使”,或许这些光尾鱼,真的在传递着某种消息——关于守护,关于牵挂,关于冬天里不熄的暖意。

      傍晚收工时,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给河滩的雪盖了层金。草棚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排守护冰洞的小巨人。陈婆婆把补好的小蓑衣挂在草棚的竹竿上,蓑衣上的鳞片在夕阳里闪着光,和冰洞的银光交相辉映。

      “开春就能让它在这儿晒太阳了。”陈婆婆拍了拍蓑衣上的雪,“老陈说,衣裳晒过太阳,穿在身上暖;鳞片晒过太阳,照在水里亮。”

      薇薇安帮着收拾柴火,看见草棚角落里堆着孩子们的画,画纸上的光尾鱼被雪水洇得有点模糊,却依然能看出那些跳跃的银光。她忽然觉得,这些画比任何符咒都管用——人心底的暖意,才是最能镇住寒意的东西。

      夜里,薇薇安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她仿佛看见草棚里的火堆还在燃着,光尾鱼的银光在冰下游动,小蓑衣上的鳞片闪着光,像老陈在水底眨着的眼睛。奶奶说,冬天的河最记仇,也最念情,你对它的好,它都藏在冰下,等开春就还给你。

      第二天一早,雪又下了起来。薇薇安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往河滩走,草棚的顶被雪压得弯弯的,像个驼背的老人。她往每个草棚里添了柴火,火光透过茅草的缝隙钻出来,在雪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陈婆婆已经在最大的草棚里了,她正往冰洞里倒热米汤,白雾在洞口缭绕,像给光尾鱼罩了层纱。“你看,”她指着洞里,“它们知道谁对它们好。”

      银光在白雾里游动,尾鳍的光比平时更亮,像在回应着这份暖意。薇薇安忽然明白,所谓的“敬畏自然”,不只是远远看着,更是在最冷的时候,给它添一把火,递一口热的——就像对待一位需要照顾的老邻居。

      雪越下越大,草棚顶的雪簌簌往下掉。薇薇安和陈婆婆坐在火堆旁,听着柴火噼啪响,看着冰洞里的银光在白雾里明明灭灭。远处的阳燧镜被雪盖住,像块蒙着白布的镜子,但他们都知道,镜子底下的铜面还在,就像这冬天里的暖意,看着被雪埋了,其实一直都在心里燃着。

      孩子们的笑声从远处传来,他们踩着雪往草棚跑,手里的小桶晃悠着,里面的鱼食叮当作响。薇薇安往火堆里添了根粗柴,火光更旺了,映着孩子们冻红的笑脸,映着陈婆婆眼角的皱纹,也映着冰洞里那些永远不会熄灭的银光。

      她知道,这个冬天会很长,但只要这草棚还在,这火堆还在,这光尾鱼的银光还在,忘川河就永远不会冷。而那些藏在冰下的暖意,等开春冰雪融化时,一定会顺着水流,漫过河岸,漫过田野,漫过村里的每一寸土地,开出最温柔的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