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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炼烟(八) ...

  •   翌日深夜,朱衣紫袍的十数位朝中老臣从承平殿内踏出,时有三两位发须花白的老臣被身侧的内侍躬身扶着,这才没因着一整日的议事失了仪态。

      明明进殿时还是晴天白日的好天气,这会儿天上也细密窸窣地下起了夜雨。

      离承平殿渐渐远了些,也有些资历浅些的臣子挥退了一旁领路的内侍,上前恭谨地敛身替了原先内侍的位置,搀着几句话便能让朝中震颤的朝中肱骨,低声请教道:“杨尚书,圣上今日这道旨意,实在是让下官不知该如何安排……”

      另有红袍臣子瞧了瞧闷声不吭的郑相,想了又想,这也犹疑问道:“这小皇孙可是陛下掌心的宝贝,如今太子殿下年轻,子嗣单薄,这南巡之事,本就不是什么美差,何苦让这位金尊玉贵的贵人掺和进去?”

      一位混迹官场多年的中年侍郎嘴角扬起个弧度,颇为不看好:“依下官看,这小皇孙年少天真,只是读了几年的圣贤书,便也觉得这天下都如这皇城一般和乐富丽吧。”

      那杨尚书亦是眉骨下压了些,眸光精明,叹声:“只是陛下所命,我等臣子又如何能说个不字……”他偏首瞧向沉默的郑相,亦是摸着胡须,忧虑道,“只是这太子殿下似乎是铁了心要将小皇孙塞进南巡的官员里,若是吃不了苦头碰壁了想家了,可叫某手底下这些后生如何交差?丞相可有何高见?”

      周遭的臣子将顾虑摊了出来,被询问的郑相末了温和笑出声来,情真意切地朝向承平殿所在的方向拱了拱手,这才开口:“陛下膝下这几位皇子中,唯有太子殿下是正宫所出,而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成婚这些年,又只有这皇孙一位眼珠子似的子嗣,自然是听之任之,不忍幼子不快。要知道,这南巡的人选,可是早就有风声了,今日这奏折里多了这皇孙之名,恐怕也是太子殿下心血来潮之事。”

      他淡淡撇了眼伞面之外,朱红色的宫墙之上,四四方方的天让层云笼罩着,沉声道:“左右南巡之人,是诸公慎重定下的人选,那便辛苦多带几个家仆,好生侍候着皇孙便是了,尚未及冠的少年人,不过是贪玩好奇罢了,便是有几分聪慧机敏,又能翻出天不成?”

      宫墙的一处拱门之后,桐油伞下矜贵挺拔的少年回到鹅卵石小路上,看着宫墙下踱步前行的一众朝堂重臣,眸光幽微,似洞中明灭的火。

      一旁近身侍奉的内侍恨不得变成个聋子瞎子,只恐遭了这些大人的连累,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半步之外崔氏公子轻挑了眉,从身旁侍从手中接过伞,那暗影处的侍从见了意思,客气地上前将内侍手上的伞接了过去,小声道:“夜里风疾雨密,我家大郎君还有几句体己话要与皇孙叮嘱的,辛苦公公先回东宫替殿下煮碗祛寒的姜茶罢。”

      那小内侍见皇孙没有旁的意思,这才暗中松了口气悄声退下。

      “表弟可是动摇了心思?”夜雨落在伞面上,开出小小的雨花,又顺着伞沿落下,崔氏长子崔翎荇顺着陈琰的视线,那几位朝中的臣工身形模糊在雨幕里,交谈的声音也早就听不见了。

      那少年皇孙却也如往常般情绪平和,风波不动道:“君子临泰山崩而面色不改,琰虽不能及,却也不至于因这些言语闲谈吓到腿软。”

      崔翎荇被这一番说辞弄得哭笑不得,良久,才收住笑意,半喜半忧道:“父亲还以为是姨母与你遇上了什么事,这才得了你要南巡的风声,便命我递了信进宫瞧瞧。阿琰,太子殿下如今正是建功立业的年岁,你才十二岁的年纪,却破天荒地请命要去跟那群人精们一同南下,又不肯说出个所以然,我们实在是放心不下,你从前,可一向是最沉得住气的……”

      “不是冲动。”少年清凌凌的声音响起。

      “嗯?”

      陈琰抬眸望着宫墙之上深邃广袤的夜空,似是解释又像是自语:“不管是少年意气,或是天真单纯,从前太傅口中所说的圣贤周游列国,纵横捭阖,如今我也想去试试,想看看若出了这皇宫四方的宫墙,我能做些什么,又能否担得起这皇孙之责,能否如外公外祖母所希冀的,不辜负崔氏的清正之名。”

      “啊,如此我倒是不能再劝你。季良的功夫你是知道的,今日便将他留下,与你一道去。”崔翎荇瞥了一眼身后盯着周遭的年轻侍卫,那侍卫个子高大,听见吩咐便回过头,走上前来拱手作揖。

      陈琰摇摇头,勾唇笑道:“表哥大可放心,南下的事既然皇祖父颁了旨意,暗处的人也不敢妄动。这季良可是表哥得力的手下,若是让我抢了去,恐怕母妃都要将我连夜撵出去了。表哥可莫要忘了,我也是自小修习射御的,轻易不会……”

      “罢了罢了,谶语可说不得,崔氏门生遍天下,这话是夸大了三分。不过等你们安顿好了,也捎封家书,若是遇上什么难题,尽可以告诉崔家,我们还是能替你撑一撑底气的。”

      陈琰因方才大臣们的轻视之言终究有些惆怅的少年心事被这些话清减了几分,心底也如汩汩暖流拂过熨帖了些。

      这才又踱步前行,崔氏郎君跟着撑伞追过去,打趣闲聊着走向宫门,自是上了崔府马车离开不提。

      男子登朝堂,女子入后宅,庙堂之中的波云诡谲、雷霆风雨吹不进深闺,一向如此,也似乎本该如此。

      都城的雨漏夜而来,却不是以往盛夏那般猛烈而急促。

      绵绵无声的雨下了三日,第四日天刚放晴,马车从角门附近停下,女郎素手掀起轿帘,却见郑奉玉一身监生服制,抬袖擦着额角的汗从宫门正门处跑来,眼神明亮,笑容肆意:“了卿!日头这般大,怎得母亲舍得放你出来?”

      “铺子的账目已经算清,雨也停了,母亲也没什么理由将我拘在家中。”郑了卿瞧见他身后三三两两相携而归的年少监生,再细细看去,却少了一道清隽的身影,她顿了顿,又好奇问道,“兄长这是去哪儿游学回来不成?怎得是从宫外来的?”

      “害,这话我只对你说,可不敢告诉父亲。”郑奉玉回头向身后的同窗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回去,这才提起郑了卿的书匣,边与她从角门进了宫闱边悄声吐露实情,“你也知道,父亲不怎么喜欢我与崔氏的人交好,也不愿见我与皇孙殿下有什么往来,不光是我们家,这些士族子弟来国子监念书之前,家中长辈也多有警告。”

      “可是皇孙殿下或是崔氏发生了什么?”郑了卿步子停了一下,又如常抬起鞋履沿着红墙之下的宫巷往前走。

      郑奉玉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 “咱们这位皇孙,从前还以为是位置身事外的低调人物,就连祭酒都曾感叹这位是皇家之中无暇美玉,聪慧良善却进退合宜不逾矩。可今日这位殿下所为,可高调得很。”

      身侧女郎的抬眸看向他,郑奉玉这才悄声耳语道:“皇孙殿下今日随南巡的官员一同南下巡察,听闻这南巡之行,是皇孙主动提出,太子殿下求来的旨意。”

      “南巡?”郑了卿心下暗道,这确实不像皇孙的性子,陈琰年少,太子陈煐的东宫之位看起来稳固,可圣上春秋正盛,膝下不只有一位儿子。

      她回想前世南巡之事,蹙起眉头,……依稀记得,前世太子的一位亲眷也在南巡官员之中,这亲眷极擅修筑水利堤坝的图册设计,本就是圣上看重的老臣,却在这趟南巡折返都城的水道上,被沿江流窜的贼寇刺伤而亡。

      蹊跷的是,这位老臣的死并没有细究下去,那时街头巷尾流传的却是,这老臣贪墨了万两金,贼寇亦是南方乡野被老臣侵占家财的良民,民愤亦是民心。因着为这老臣求情,太子殿下也被牵连禁足半月之久。

      这坊间的传闻散播之广,就连娇养在后宅的女子都有所耳闻,此后数十年的宫闱时光,她曾翻看过卷宗,那时再看到这宗罪责,当真是党同伐异的生动落笔。

      “兄长,此次南巡若涉及水利兴修之事,可有一位善丹青的水利大家?”女郎目光清透,似是不谙世事的无心之问。

      “妙极!了卿怎知这名册之上原是有一位名唤崔衡的工部侍郎,是太子妃的亲族。”

      “原是有一位?”郑了卿压下心中思绪,不解问。

      “对嘛,拟定名册的前一日,父亲也参与了南下官员的敲定之事,还说起这位崔衡,可是云国水利上的大能。不过,南巡名单添了皇孙殿下的名字,为避嫌,这崔氏的亲族自然也不能一同前去。”

      他思量片刻,又笑着补充道:“不过这差事虽然受苦受累,南巡官员中也不止一个水利大能,皇孙殿下幼时起又与这位工部侍郎关系亲昵,也算是耳濡目染,此次南巡倒也不难作出功绩。”

      崔衡,是了,那卷宗上死后获罪的官员,太子陈煐禁足之过的缘由,正是一位崔姓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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