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你啊我啊像水似火 ‘噔— ...
-
‘噔—’
安德音放下碗,里头抄手吃的只剩红油还挂在碗壁。她穿了身浅蓝长褙子,搭的是鸦青色系的百褶裙,看着稳重不少。
发髻也梳了新的,平日都是头顶盘两股环形发卷,余下发丝在脑后束成发尾,垂落肩头。
今天红豆特意给梳了个高髻,发股层层堆叠盘绕在头顶,显得人精神又利索。
江以坐在对面,看着她不断扣弄碗沿的双手,没忍住笑了笑。
李管家自己吃完,嘴一抹跑了,就丢下一句:“新开业少掌柜得上台讲两句。”
讲什么?怎么讲?他也没说。
徒留少掌柜独自在这儿脑子里捣浆糊。
“别紧张。”江以语气轻快道:“就随便讲两句客套话,再介绍一下自己就行。大家是来吃饭的,菜的口味才是他们关注的点。”
安德音稍一思索,点了点头,但又不想承认,“我...没紧张。”
江以轻叹了声,“是是是,天塌下来还有你的嘴顶着。”
“你...”
“小姐!”
外头红豆一声叫喊,惊得安德音猛地起身。
‘哐当’——
红油撒了满裙,辛香气味顿时散开。
她急忙扯出绣帕,可才反应过来,这哪擦得掉。
本来就紧张,这下更慌了。
手背一阵痒,她又忍不住去抓。
江以皱了皱眉,看向刚进门的红豆,问她怎么了?
红豆愣了下,“啊?没怎么啊,李管家催得紧,让咱们快点...呀!”她见小姐衣裙脏了,忙跑过去问,“这怎么弄的呀,这衣裳可是特地裁的。”
安德音气得更是把手帕一摔,“怎么早饭是吃这个!”
江以无妄之灾,满头的问号,“这不是你昨天说要吃的么?”
“我...”她哑口无言,顿时泄了气,“罢了,我再去换一身就是。”
江以眨眨眼,忙伸手拦住她,“你可别动,再走要淌一地了。我和红豆去,保准给你挑身更好看的。”
说罢,拽着红豆扭头就跑,留安德音在偏厅等着。
静悄悄的。她低头看了眼裙上的油渍,又抬头看了看窗外。这么一闹,心跳不知为何反而慢了下来,也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
‘噔噔噔——’
脚步声由远及近,红豆捧了件樱草色衣衫进来,面露犹豫,“小姐,您另外几件蓝色衣裙前几天刚拿去洗,还没送回来。您要不,穿这个?”
安德音看着她手里那套颜色更偏柔和的衣衫,手指动了动,没接。
江以把红豆往前一推,笑着催促,“快换吧小姐,偶尔换个风格也不错,不是么?”说着看了眼外头,“再墨迹李管家可要进来催了,当心误了吉时。”
安德音回过神,没再犹豫。从红豆手中接过衣衫,就去里间换上。
等她再出来时,浅绯褙子衬着条月白色百褶裙,平日里那股清冷被冲淡不少,多了几分温婉,眉眼间倒更像茉娘了。
“走吧。”
俩人跟在身后,红豆瞧着小姐的背影,还是没忍住悄眯问:“你为什么要让我撒谎,小姐她可爱穿那个颜色了。”
江以搭过她肩膀,声音更小,“你之前不说小姐也挺爱这色儿的嘛,而且这颜色更衬她啊。”说着又手欠地拽了拽人头上的发饰,“换换样子,老一成不变多没意思。你今儿不也换了身新衣裳,还整这么多叮铃咣当的。”
红豆穿了身新裁的绿罗裙,圆滚滚的小发髻上斜插着两只钗子,腕上还系了个铜铃手串,走动时叮当作响。
她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又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下江以,嘿笑道:“要不要,给你也梳一个?”
江以‘嘁’了声,拿手挥她。
…
‘砰——’
‘咻——!’
鞭炮炸响,劈里啪啦从街头滚到巷尾,就连街对岸的瓦檐都趴满了看热闹的。
‘哐——哐——哐!’
清脆锣声响起,两条金龙从巷子口翻了进来,金鳞金甲,头顶红绒球,十好几个人举着,忽高忽低,像在天上飞。
周围立刻围满了人,孩童蹦着拍手,大人伸着脖子看。
接着一金一红两只狮子,摇头摆尾地冲进人群。咕噜噜地转眼睛,嘴巴一张一合生怕吓不着小孩。红色那只更皮,就地一滚四脚朝天,又左右扑了几回,见都躲着它,索性‘duang’地坐地上,摇头晃脑的生气,引得围观人笑声不断。
闹得差不多了,两只狮子就叠起罗汉,一口把悬在门梁上的红包咬了下来,人群中的叫好声也随之达到顶点。
旋即狮子撤到两边,安德音站上了台阶。
她看着底下黑压压一片人,用审视、探究的目光盯着她,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安德音清了清嗓,说:“各位好,我是安德音,家父安行清,这店原是他开的,如今由我接手,重新开张。前阵子店里出了些岔子,让各位受惊了。”
她顿了顿,想着还要再说些什么,人群中忽然有人问:
“安老爷怎么没来,不会还病着吧。”
“一个姑娘家也能做得了主?”
“就是,安老爷不还有个儿子嘛,怎么不是他来?”
“没听说过还有个女儿啊...”
“这店能开好嘛...”
你一言,我一语。有起哄、有怀疑,但都不看好。
江以站在人群中,她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地看着安德音。
安德音此时脑中一片空白,原先想好的说辞也忘了,面对众人连珠炮似的质疑,也不知要做出怎样的回应。
她张了张口,目光慌乱地在人群中扫过。
忽地,定格在一道熟悉的身影上——
娘?她怎么会来。
茉娘站在人群后方,隔着层层人影温柔地注视着她,带着鼓励和期待。
安德音不敢看她,底下声音又起。
李管家原本站她身后,见此状况,便上前一步救场。
“诸位,我姓李,是安家的管事。常来这儿吃饭的多半认得我。这位姑娘确实是我家老爷的女儿,老爷身子安好,还在静养中,少爷专心于学业。劳各位挂心,今日重新开张,所有菜品一律九折。各位吃好喝好,就是给染墨斋面子!”
“好——!”江以带头鼓掌,嗓门飙到最高,“吃饭的管那么多闲事儿,好吃就行!”
“说得对!进去占位子才是赶紧的。”
“就是,不能白来一趟,我等好多天了。”
“走走走...”
人群蜂拥着往里挤,李管家和安德音退至一旁,江以经过时看了她一眼,示意安心。
安德音舒了口气,再往人群中看去时,那道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驱蚊香包,可提神醒脑,气味清香!”
“进店就送,各位客官快快来选!”
小满和石头胸前挂着个竹编小筐,里头放着各式花色的香包,在门口敞着声儿地招揽生意。
客人经过,顺手就从筐里捞一只。后头的有样学样,拿起香包接过传单就往里走。
原本还在观望的路人,本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来都来了’的想法,也顺势进去凑热闹了。
安德音来不及多想,侧身挤进门,招呼客人去了。
而街尾的百味斋,一阵冷风吹过,不见半个人影。
杨维轩立门口,死盯着染墨斋,攥着扇柄的手微微发抖,一言不发。
小厮六子瞧着他那副快馋哭的样子,小声问:“少爷,要不...我过去瞧瞧?”
杨维轩没应,气性极大地哼了声,甩身进去了。
…
阮夫子从石头手中接过香包,道了声谢。抬头看匾额的空挡,差点被身后人挤落手中折扇。
他忙跟着进去,一进门,迎面就是一扇屏风。
竹林茅舍,院儿里的石灶上煨着砂锅,旁边搁着笋、菌菇等食材。灶前蹲着个老翁,正往里头添柴火,炊烟袅袅。
自有一种山野闲人的作派。
他多瞧了两眼,绕过屏风,顿时眼前一亮。
墙上的字画换成了一幅夏夜图。
老翁一把摇椅,躺在枝繁叶茂的老树下乘凉品酒。不远处的几个孩童在麦田里撒欢地追着萤火虫。点点流萤,忽明忽暗,惬意又凉爽。
不似之前那些花鸟拓本的冷清规整。
楼梯拐角也挂了几幅连环画,把女童扑蝶过程生动描绘了下来。
只这画风他从未见过,那孩童头大身小、手脚短圆,扑到蝴蝶时眼冒星星的表情实在可爱。
不光如此,楼下的墙上也画着同款小人标语:捂着眼睛手指后方的是厕屋;单眨一只眼的是二楼雅间;抿着嘴双手交叉的是灶房。
有趣有趣,就是不知是哪位高人画的。
最难得的是,厅内人满为患,但十几张方桌间都能过人,并不会觉得乱。
“夫子,这里这里!”
阮夫子循声望去,是坐在靠窗位的两名紫衣黄衫少年在朝他招手。
他快步过去,顾明赫起身让座。
“还好我特意让秉文给留了位子,不然得排队等了。”
陆璟淮也跟着叫了声夫子。
阮夫子应了声,坐下后又不免操心。
“先到先得,没位子等会儿就是。开业头一天,怎可如此麻烦他。”
顾明赫嗤笑了声,“怎么说也帮他抄了几百份传单了,让留个位子不过分。也不白留,这地儿菜价都比散座贵两成。”
“就是,我倒觉得挺好。”陆璟淮眼睛四处乱瞟,朝散客区的条凳努了努嘴,“这靠背椅坐着多舒服,要是不分区,坐一起都互相膈应。”
“分区?”阮夫子没明白。
“呐,夫子你看。”陆璟淮指给他看,“咱这儿靠窗,敞亮,桌椅木材也都是显档次的榉木。那边用的,是便宜的榆木。”
阮夫子看了眼散客区的深色桌椅,确实不比榉木水波荡漾般的木纹秀气,但胜在耐用。
“不过在大厅夹角处各挂了面铜镜,倒显得宽敞不少,也亮堂。”陆璟淮摩挲着下巴,看着镜子里映出的满堂人影,玩味地笑了笑。
随即又指向角落处,说:“那儿的光就更暗了,但墙角挂的干辣椒、大蒜玉米棒这些,还挺有烟火气的,也不寒酸。”
说罢又暗自嘀咕了句,“安老爷生病反倒让他们开窍了,那还是早病的好。”
阮夫子作势要拿扇子敲他,顾明赫忙点几下桌子扯开话题,“这桌面也有巧思,竹编的小猪崽活灵活现的,里头收着筷筒醋壶,看着就讨喜。而且每桌还不一样,我瞧那两桌是兔儿和小狗。”
夫子看过去,但却被更精致的筷枕吸引了目光。
那胖娃娃侧躺着,双手叠在脸下,笑眯着眼打瞌睡。浅青小褂裹着圆鼓鼓的肚皮,色泽温润的像个糯米糕。而头发却是难得的青蓝色,一双并拢的小胖脚微微翘着架双筷子。
娇憨劲儿瞧着就想上手摸一把。
顾明赫捏起一只把玩了下,笑道:“以前去府城的酒楼吃饭,那筷枕顶多是个小木块,哪有这么精细。真不知道是怎么想出来的。”
陆璟淮嗯嗯嗯地直点头,旋即鼻尖动了动,看向厅内四角,“角落处还都放了香炉,味道却不浓,更像是果香。我说怎么人多气味不杂呢。”
“夫子!”
正说着,安秉文兴冲冲地逆着人群挤了过来。
他还没开口,顾明赫就先道了声喜,问:“这些,都是你阿姐想的?”
安秉文摇头,“是我家一个厨娘姐姐起的头,我们好多人一起操办的。”
顾明赫了然,还想再问又被陆璟淮截了话:“哎文哥儿,你先前说的转盘怎么玩的,都有什么奖品?”
“就知道玩,不得先让秉文介绍介绍他家招牌菜。”
“问问怎么了...”
阮夫子但笑不语,看着他俩玩闹。
安秉文刚要开口,就瞥见门口进来几道熟悉身影。他忙扯开猪头,抽出一张菜单,召来文秀:“想吃什么随便点,小二比我懂,我先去招呼个人。”
说完小跑到门口,蹲下身:“成哥儿,好久不见!”
姚老夫人牵着孙子,身后跟着儿子儿媳,正在细看柜台后方写的推荐菜。
她瞧见安秉文,玩笑道:“都有什么好菜?不好吃我可不买账。”
说着就要往里走,可成哥儿却没动弹。
他攥着拨浪鼓走到石头跟前,硬塞过去。
石头正揽客呢,突然被塞个东西,把人看了又看才认出来,“是你!哈哈..上次对不起,但你也不能抢吖。这个你玩,我不用。”
成哥儿摇头,还是往他怀里塞。
身后几人不明所以,姚少夫人走过去,弯下腰问:“成安认识他?那要不要请他一起用饭?”
小满赶紧插嘴:“我弟弟吃相不好,就不扰贵人用饭了。不过我们可以帮着介绍下店里的招牌菜。”
石头猛点头:“好吃的可多了!我可以给你们建议!”
见他点头,成哥儿也跟着点头。
此时安德音迎了过来,先对着安秉文说了句:“李管家找你,是转盘的事。”安秉文应声离去。
她随后又对几人行了下礼,侧身道:“二楼给您几位留了雅间,请上座。”
安德音引着几人到了二楼,推开门——是间靠街景的雅间。窗子半开着,能望见楼下人来人往,却并不觉得吵。
“这是什么?”姚少爷指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椅子问。
安德音顿了下,对江以说的‘宝宝椅’这个名称实在有些难以启口。
“孩童椅,椅背和扶手特意包了软垫,桌板可拆卸,方便抱孩子进出。”她指了指下方,“脚下还有踏板,踩不着也不会悬空。”
姚少爷乐了两声,当即就把成哥儿放了进去。
成哥儿坐下后,摸着桌上的小牌,一面写着‘有客’,一面‘请坐’,还能荡秋千似地来回翻滚。他玩个不停,另只手还攥着筷枕不放。
姚老夫人宠溺地笑笑,“我们哥儿喜欢就给你买。”
姚少爷细看了番,摇头道:“头回见这么精巧的玩意儿,怕是不好找。”
安德音垂眼,转身下楼。
再上来时手里提了壶饮子,是加了甘草的紫苏饮,清香又解暑。
走近了就见姚少夫人对着桌上的小雏菊笑了笑。
“方才见楼下墙角放了芭蕉,瞧着雅致又凉快,没想到桌上也放了。心思真细。”
“您喜欢就好。”她将饮子放下,又从怀里拿出几个样式不同的筷枕放下,“这是我从柜台挑的,成哥儿若不嫌,便都拿去罢。”
成哥儿一把抓过,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玩去了。
姚少夫人点头致谢,姚老夫人却上下打量了下安德音。上回在安家就觉得这姑娘挺有胆识,这次竟能将食肆重新开起来,倒是有几分魄力。
她正要开口,就听楼下在叫掌柜的。
安德音匆忙行过礼,转身下楼。把小满和石头留下来招呼。
“掌柜的,快来招待客人!”喊话的正是先前接传单的布庄钱掌柜。
少掌柜没喊来,倒是先看到了熟人。钱掌柜小眼一亮,上前拍了拍那人肩膀,“哟,老吴!你怎么也来了。”
这位姓吴的正是先前给江以招人的管事,他带着夫人,正张望着位子。
回头见是钱掌柜,笑着打了声招呼,“嚯,老钱,难得啊。”
“那拼一桌?”
“行,拼一桌!”
说着又喊了声掌柜的,钱掌柜看着店里人头攒动,感慨了句:“生意真好,这么忙也没见撞着人什么的。”
管事夫人笑了声,提醒他看地上标注的箭头,“这么周到也很难出乱子了,跟着走就是。”又指了指端菜的跑堂,说:“他们也都挨着墙根走,不挡客人道。”
钱掌柜赞了声。
安德音此时赶了过来,看了眼几人的穿搭,问:“雅间还有空位,那儿也清净些。”
钱掌柜摇头,“来这儿就是凑热闹的,要什么清净。你们这儿不是有说书的嘛,给我找个离他近点儿的位置。”
“哎对对,那老头可能说了。”吴管事顿了下,他眼尖,正好看到一桌客人要走,赶紧带着夫人坐了过去。
待都落座后,吴管事又问:“江以呢,怎么没见着她?”
安德音答:“她在后厨忙着呢。”
后厨现在都快人仰锅翻了。招财颠勺的手没停过,锅里的菜刚装盘,锅就又回到了灶上。四个灶轮着转,这个刚下料,那个就得翻,抽空还得打个芡。
旺财也是,刀落案板的咚咚声一下接一下,切菜都能带出残影来;而赵大娘搁旁边吭哧吭哧地洗、涮,碗碟摞老高。
外头几个进进出出,端菜的、撤盘的,每回进来胳膊上都得摞四五个盘子,还得躲着点江以的大嗓门。
“先把这道做了,那道再蒸会儿!”
“客人催让他催,就说在锅里了。”
“糕点是细活,菜吃完再上也来得及。”
“慢点,慢点!盘子别扔,再给cei了!”
塞瑞劝她轻点喊,胸腔共鸣震着它了,也费嗓子。
隔老远就听到她声儿的吴管事,笑笑也没再追问了。忙啊,忙点好。
“掌柜的,结账!”
柜台那边在喊人,安德音只得又过去,左右看了下,叫来文清帮忙点菜。
钱掌柜从竹编的大公鸡里抽出菜单,翻了两页,瞧见上头不光有文字,还配着图,画得真真儿的,让人食指大动。
他挑了挑眉,看文清,“名儿取的也够雅的,专门给读书人吃的?那我们肚子里没墨的就不配吃了?”
文清张了张嘴,还没遇过这号人,“当...当然不是,来者都是客...”
吴管事一把夺过菜单,“多大岁数了,老爱逗小孩玩。吃饭呢,我来点菜。”
姚老夫人看着页面上婆娑古雅的银杏树,问:“为何取名为‘诗礼银杏’?”
石头想了想,说:“圣人说,不学诗礼,不成君子。后代谨记,建‘诗礼堂’纪念。堂前的银杏树,果实可以拿来做菜,所以这么取名。”
阮夫子听得频频点头,看向他两位学生,“你们还帮忙画了这个?”
陆璟淮哂笑一声,“夫子,我俩那画技顶多画个小人儿...”
阮夫子摇头轻叹,转而问文秀:“果真能把面食做成树?”
“能的。”文秀利索答话:“面粉里加上桑葚汁,捏成长条下锅炸做树干,再撒层金黄色的面糊,看着就像银杏叶落在枝头。最后把炸过的银杏果淋上桂花酱,撒在树根周围,就是落了一地的金果子。”
阮夫子很感兴趣,“就这道吧。”
“还是不了。”姚老夫人摇了摇头,“成哥儿不爱吃白果。”
姚少爷凑过来扫了眼,指着一道菜问:“这山家三脆都是凉拌的多,你们热炒能好吃么?”
“好吃,好吃的!”石头无条件拥护江以的厨艺。
“哦?有多好吃?”姚少爷起了逗弄的心思,“不就是些嫩笋、菌菇、枸杞头嘛,你怕是没见过真正好吃的。”
石头挠了挠脑壳,在他看来这就是顶好的,可要怎么说才能让人相信呢。
小满看了他眼,开口道:“少掌柜说人间玉食何曾鄙,自是山林滋味甜。这菜虽清淡了些,可也不输山珍海味。笋是我们今早现挖的,菌菇挑的也是最肥的,枸杞头只掐了嫩尖儿,而且热炒口感更温润些。这个时节早晚凉,要是凉拌,怕对老夫人肠胃不好。”
姚少爷一怔,本是句玩笑话,没想到她还真答得上来。
不禁笑了两声,看向小满的目光多了两分赞赏,“好,那就听你的。”
“不行不行。”吴管事摇头,对这道菜兴致不大,“再好吃它也不管饱啊,来点荤的。红烧肉...哟,你们这儿叫带子上朝,就这个!”说着胳膊肘碰了下自家夫人,嘿笑了声,“你说咱儿子以后能有这出息么?”
管事夫人没好气白了他一眼。
“也就你爱吃这么腻的。”姚少夫人轻点着菜单,不买账,“换成蟹酿橙吧,夏天吃酸甜开胃。”
陆璟淮还没吃就要被夫子酸倒了,他小声蛐蛐,“早知道就不带夫子了,吃个饭还要讲学问。”
顾明赫没理,只顾盯着菜单。
那鱼片被沸汤烫得微微卷起,呈半透明状,就像是宣纸上晕开的墨。
难怪叫‘洗砚鱼片’。
“这鱼看着不错,来一份。”
文秀见他们点菜偏雅致,便试着推荐:“几位可以试试这道‘山青花欲燃’,是用剁细的荠菜堆成山形,顶尖一抹小黄花点缀,盘底一圈南瓜泥,看着就像落日余晖铺在山脚。”
“夕阳无限好啊。”阮夫子捋着胡须笑了笑,“来了这风雅之处,总要点些特色菜。”
“我也这么觉得。”管事夫人目光落在那道‘圣书香’上,冬瓜雕刻着‘论语’二字,笔墨砚台居然都能吃。她看着好玩,就要了这道菜。
随后低声对吴管事说:“你可是跟人把牛皮吹出去了,别自己点些寻常东西,回去说一般,坏了人家店的名声。”
“但多少有些花里胡哨。”陆璟淮摆摆手,“这不就是紫菜鸽蛋汤,为什么叫乌云托月。”
“贵人有所不知。”文秀凑近了些,指给他看,“这乌云就是紫菜,鸽蛋浮在汤面上就像夏夜一轮明月,您喝上这么一口,暑气都散了!”
“意境倒是不错。”姚老夫人微微点头,这松针竹叶煮的清汤,滤渣过后只留香气,再用豆腐竹荪点缀,难怪要叫松竹交映落寒潭了。
“你俩都有理。”钱掌柜拿过菜单看了下,说:“那我来个荷香鱼,够应景吧?”
“再加个莲子鸭,不然不够吃。”姚少爷顺嘴说完,目光就顿住了,“这‘五行小炒’是什么,价格都比得上盘荤菜了。”
“我知道我知道!”石头举手抢答:“这是药膳,有五种颜色,对应心肝脾肺肾!白果敛肺、红椒温心、木耳补...补肾、芸豆疏肝、山芋是健,健脾!”
说罢挺了挺腰杆,摇头晃脑。
“说的真好。”姚老夫人看向他的眼神不自觉软了下来,随即又问成哥儿,“我们哥儿还有没有要添的呀?”
“点心还没要吧。”陆璟淮扒拉半天菜单,终于看到想吃的了。
他指着圆脸小猫说:“我要这个,做出来要没这么好看,找安秉文结账去。”
“就你能赖。”顾明赫无语,往后翻了页,看到座雪山被晨曦镀了层光,微微发愣。“日照金山是吧,来一份。夫子要么?”
“我吃甜的牙疼。”吴管事摇头,兴趣不大。
“我们牡丹酥甜而不腻。”文清见管事还是不买账,转而对他夫人说:“夫人可以试试,衬..衬你气质。”
说完脸就红到了脖子根,内心不禁问候弟弟:这么夸真的没问题么?
管事夫人被逗乐,说那就试试。转而又看向吴管事,“你到时可别抢我的。”
“抢也不给他。”钱掌柜补刀的空挡也不忘给自己要一份,“他们传单画的可真了,我馋了好久。”
“可惜没有春兰秋菊,那就换成冰酪吧,成哥儿也爱吃。”姚老夫人合上菜单这样说道。
小满一一记下,转身就要离开。
“哎等会儿。”钱掌柜叫住文清,“主食还没点吧,三碗荷叶饭,清香应景。”
“我们就大白饭。”顾明赫说,“吃惯了。”
“还是香椿饭吧。”姚老夫人笑了笑,“时令,也开胃。”
这边倒是点完了,外头还排着好一溜的长队呢。
好在安德音早早让人支起了竹棚,遮出一片荫凉,棚下也摆着长条凳,搁了一桶甜茶供人畅饮。
小厮六子看着排到街尾的队伍,起了点心思,过去跟人搭话:“几位,前面这么长得排到什么时候,天儿还热。不如来我们百味斋,有上好的凉茶和冰盆解暑,这儿什么时候来都一样啊。”
排队甲听得有些心动,擦了擦额头的汗,又看了眼望不到头的队伍,刚要抬脚,就被排队乙拽了回去。
“能一样嘛,凑的就是这个热闹!他家菜式见都没见过,不得尝尝。”说着把手里凉茶喂到甲嘴边,“这加了糯米圆子嚼着多有劲儿,免费喝了三碗的人就这么走不地道吧。”
“就是,哪有到人跟前儿抢客的。”排队丙也顺嘴讥了下,然后拍拍排队甲肩膀说:“你要等的无聊就去前面投壶,投中了送小菜。好像还有陪玩的...哎那小哥!”
柱子刚把两个客人送进去,就听到后头有人喊他,赶紧小跑着过去。
“客官有啥吩咐?”
排队丙指了指他手,说:“看你刚才猜枚一直在赢,挺会玩啊,跟我们玩会儿。”
柱子应了声,手一晃,七八个颜色不一的石子儿凭空冒了出来,他再往空中一抛,唰唰几下,石子儿在手背上来回弹跳、翻滚。
等客人看入迷了,又‘嗖’地一把攥住,快得让人眼花。
“客官请猜,我左手有几个石子儿,什么色儿?”
“两个,紫色!”
“不对不对,我看是三个。”
“哪啊,两个!蓝色。”
柱子轻笑了声,五指摊开,空的。
嘶——耶???
三人看的是一愣又一愣,又不信邪的猜了两回,可还是没猜对。
“再来!”
柱子轻笑了声,客人能不能猜中,那得看节奏。
这点手法,还是刚认识老张时他教着玩的,后来为了哄石头也就一直练着,没曾想今儿派上用场了。
眼见甲乙丙要猜急眼了,柱子手指一松,数目、颜色全对。
“我就说没看错吧!”
“五十九号!五十九号在么!”红豆清亮的嗓音传来,队伍往前走了走。
三人没太管,“还早呢,再玩会儿。”
柱子指间翻动,石子儿又舞了起来。
六子杵旁边就像个笑话,最后也只得悻悻地回到主子身边。
他刚张嘴,杨维轩就截了话:“看见了,没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