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 58 章 溪上苕花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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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渐融，夜雾将起。
太湖之上，两岸芦花随风翻起，宛如雪絮纷飞。
白花飞霜之中，忽见一叶小舟横渡碧水而来。
船头一盏孤灯摇曳，拨开浅雾飞絮，映照出一道独立身影，青衫广袖，散发迎风，一身名士风骨。
“溪上苕花似浮雪，苏居士诚不欺我.....”
青衫文士负手立于船头，腰间系着一柄长箫，随着水波轻晃。
他迎着风浪，向来倦怠厌世的眉眼难得疏怀，一双如墨眸子，也映出些许清亮的光。
何子萧回头望向船舱，见那竹帘垂下遮得严严实实，不由嗤笑道：
“洗砚，你缩在里头，岂非辜负了这一江浮雪？”
闻言，竹帘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钻出个书童打扮的少年。
他瞧着不及弱冠，眉眼青涩，此刻脸色发白，声音打着颤道：
“少、少爷......这月黑风高，浪头又急，您...您还是快回舱里避避吧。”
说话间，他双手仍死死攥着舱帘，紧盯着晃荡的水面，磕绊道：
“咱们此行可是瞒着家主出来的......
这荒郊野岭的，万一......万一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哎呦！”
话音未落，一个浪头猛地打来，船身跟着剧烈一晃。
书童惊叫一声，跌倒在地，顿时心魂失守，活像只被掀翻的王八，滚作一团，手脚在空中乱划。
他心慌意乱之下怎么也爬不起来，只得扯着嗓子喊道：
“救命！少爷救命！我要掉下去了！”
“哈哈哈！”何子萧见他这副狼狈模样，却是放声嘲笑：
“蠢货，你睁大眼睛好好瞧瞧！如今离岸不过数十尺，就算落了水又如何？”
书童闻言，这才心下一松。
他扭头望去，果见芦苇丛中，隐约可见曲延的河岸轮廓，只是被夜雾遮挡，不甚清晰。
得知是自己闹了笑话，小书童脸上烧得通红，手忙脚乱地从船上爬起。
见少爷笑个不停，他更是羞得无地自容，正想找个话头岔开这尴尬，耳畔捕捉到一丝细小铃音，他赶忙叫道：
“少爷，你快听！这岸边是不是有什么声响？”
本只是转移注意之用，但书童歪头仔细听来，那铃声却是越发清晰，仿佛正向着他们而来。
“少爷！你听.......”
“嘘！”
书童还要再说，却被何子萧抬手止住。只见他眸光一凝，望向那芦苇丛中，扬声问道：
“不知是哪路朋友，何不现身一见？”
话音宛如落入湖水之中，并无任何回响，船上两人不由心头一沉。
叮铃铃——
那铃声非但没有远去，反而越来越近，在荒山夜色中显得有些诡异。
何子萧眸光渐冷，方才眉眼间的神采，此刻已彻底褪去，露出阴翳倦怠的本色。
他骨架生得大，却无挺拔之姿，反而透着阴郁的消瘦。
何子萧对着面前芦苇丛，薄唇紧抿成一线，毫无血色，右手按向腰间配着的那柄长箫。
只见随着铃声而来的，是一若隐若现的庞大黑影。
叮铃铃——
那黑影沿岸走来，在岸边略作停顿，竟毫不犹豫地踏入湖水，分开茂密的芦苇，径直朝小船而来。
书童洗砚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缩成一团蹲在何子萧脚边。
听着那粗重的喘息声越来越近，他双眼紧闭，嘴唇哆嗦着把满天神佛都求了个遍：
“玉皇大帝保佑，如来佛祖保佑......孔老夫子，您老人家保佑保佑啊！”
何子萧眉眼低压，紧盯着那逼近的高大黑影，正要出声喝骂。
却见芦苇向两侧荡开，露出的竟是一张驴脸。
那怪驴生得异常高大雄壮，浑身肌肉虬结，毛发茂密，偏生顶着一张丑陋不堪的长脸。
只见它脖颈间系着一道皮质项圈，正中悬着一铜铃铛，随着动作发出阵阵铃声。
“原来是头黑驴？”
何子萧看清那身影，不由长舒一口气，心下微定，方察觉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他抬腿踢了踢脚边书童，喝道：“没出息的东西，快起来，不过是头过路的驴子。”
“吭哧——”
那怪驴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茫茫的热气，硕大的眼睛睨着船上二人，驴脸上竟露出几分人性化的不屑。
随即它甩了甩头，转身迈着从容的步子，不紧不慢地转身离去，竟似只为吓唬一下这两人。
何子萧缓过神来，没想到刚嘲笑洗砚胆小，转眼自己就被一头怪驴唬住，脸上不免有些挂不住。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头，正要招呼书童，余光一撇间，却又被岸边景象夺了心神。
但见那怪驴身形壮硕，压得湖畔芦苇纷纷倒伏，露出一道清俊身影。
竟是个身着杏黄衣衫的少年临水而立，风致清越，神采湛然，为这迷离水色添了三分殊丽。
芦苇丛中有流萤四散，殷绿光点环绕少年周身，好似一枝金英翠萼的迎春花，甚是动人。
“你——”
何子萧见其风貌，竟是一时口齿塞滞，顿不能言，只会痴痴望着那抹身影。
那少年似是觉察这灼人的视线，回望而来。
那双上翘的狐眸微微弯起，浅色眼眸在流萤映照下，荧惑生辉。
何子萧望着不由痴了，神出于舍，只会痴痴望着，目送那黄衣少年牵着怪驴，渐渐隐入夜色中。
他怔怔地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书童拽了拽他的衣角，方才如梦初醒。
“少爷！少爷！你醒醒！那人早走远了！”
“走了？”
何子萧这才恍然惊醒，望着空荡荡的河岸，脸色神色几经变幻，最终定格为一片急切。
他一把拾起船头的竹竿，对书童说道：
“洗砚，快！把船划过去！”
不待书童应答，他已一竿子撑向岸边。
小舟尚未停稳，何子萧便一个箭步踏上岸去，衣袂带风。
书童慌忙跟上前，只见何子萧正站在那黄衣少年方才驻足之处，仰头望着空濛的月色出神。
“少爷，人都走远了，您还在这儿做什么？”
何子萧没有立刻回答。夜风里飘来一丝极清淡的花香，若有若无，却让他苍白的面颊泛起几分血色。
他高大的身形在原地转了几圈，那双总是倦怠的眉眼竟被某种神采点亮，透出难得一见的锐利锋芒。
“洗砚......”他忽然停下脚步，打量着这片河岸，“你说我在此结庐长居，如何？”
“啊？”书童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实在想不通少爷怎么又冒出这般荒唐念头，
“这荒郊野岭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少爷放着高宅大院不住，来这找什么苦头吃呢？”
书童围着何子萧打转，还想再劝。
却见何子萧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对那些言论充耳不闻。只觉昏暗无趣的生活，难得有了奔头。
他打量着岸旁的芦苇丛，含笑说到：“此地苕花正盛，溪水清幽，正好立一苕溪书斋，久居于此。”
“啊？可是少爷......”
见书童还要再劝，何子萧猛地拂袖，阴翳眉眼下压，目如寒星说道：
“不必再劝，速速去联系家中管家，在此立宅。”
书童被他这般神色慑住，不敢再发声，只得讷讷点头，为此事奔走。
...
原来这何子萧，正是本地世家何氏的嫡系子弟。
其父身为前任家主，本该让他享尽荣华富贵，谁料五岁那年一场动乱，父亲骤然殒命，母亲也随之自尽。
年幼的何子萧转由叔父抚养，虽表面锦衣玉食，内里却尝尽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他便被养出了一副笼中猛虎的性子，看似倦怠疏懒，胸中却总凝着一股郁郁不平之气。
何家世代积累，家底殷实。自那日起，不过数十日，苕溪东岸，便立起一雅致书斋。
何子萧自此日夜流连于此，时长更甚家中，只为当日惊鸿一眼，却是久久不得其愿。
转眼一月过去，那抹心上身影却再未出现。
何子萧不由得暗自懊恼，若那日不曾迟疑，上前问得姓名，何至于今日这般怅然若失。
挨到日衔半山之际，何子萧正暗自神伤，郁郁长叹。
忽听风中传来一阵细碎铃声。
他心头猛地一跳，豁然起身，翘首以望。
只见落日冥濛下，旷野尽头一黄杉少年，正跨骑怪驴，姗姗而来。
丰采殊然，正是昔日故人。
何子萧再按捺不住，急急迎上前去，拱手道：“在下何师参，字子萧......
月前曾在此地与公子有一面之缘，今日竟能重逢，实乃天意。
却是不知公子尊姓大名，从哪儿来？”
那黄衫少年端坐驴背，微微倾身望来，一双狐眸弯成新月，温声含笑道：
“在下聂雪回，尚无表字，家中排行第九，唤我九郎即可。”
“......九郎。”
何子萧眸光一亮，口中暗自咀嚼这两个字，竟生生觉出几分甜来，面上不由露出几分痴意。
“吭哧——”
那头怪驴见何子萧神情呆滞，拦住前方去路，不满地打了个响鼻，焦躁地刨了刨地面，就要朝他踏去。
何子萧却还是怔然未回神，眼看就要撞上，聂雪回及时勒紧项圈，硬生生将它拽住。
“咳咳——”
何子萧这才醒过神来，虽是逃过一劫，却还是被扬起的尘土，弄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聂雪回唇边浅笑不变，俯身轻拍了拍黑驴脖颈，安抚道：“好驴儿，莫动怒。”
待那驴儿平静下来，他抬眼看向何子萧。
只见这位何家公子锦绣衣袍沾了尘土，脸上也灰扑扑的。
他却浑不在意，一双眼睛仍亮得灼人，只管牢牢盯着他瞧。
聂雪回长睫低垂，掩去眸中思量，片刻后方温声道：
“家母居于外祖家中，因有旧疾，我只得常常往来探望，故而时常路过此地。”
何子萧此刻与聂雪回离得极近，闻言仔细端详，果然见他眼下泛着青黑之色。
想来这长辈之病，令其忧思颇多，他不由心头一软，怜惜之意顿起。
“九郎这一身风尘，定是连日奔波，未能好生休息。
如今已是日落时分，何必急着赶路，不如入我书斋好好休憩一番，修养精神。”
何子萧说着，竟亲自上前牵起驴绳，全然不顾世家公子的身份。
他领着驴儿往书斋走去，一边还不住回头望向聂雪回，见对方安然坐在驴背上，眉眼间并无抗拒之意，心下轻快许多。
聂雪回端坐驴上，眉目温软，神态恬静。
见何子萧频频回首偷瞧，他非但不避，反而从容迎上目光。
何子萧被他这般坦然，惹得耳根发烫，心头一慌，脚下竟绊了个趔趄。
待到好不容易站稳身子，却是再不敢回头，只盯着前路，连脖颈都透出红晕。
见对方不再回头张望，聂雪回抬头望向眼前雅致书斋，想着何家果然不同凡响，他唇边笑意渐渐敛去，浅色眼眸颇为冷淡。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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