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赤浆悬日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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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
观音像头戴五叶花蔓冠，阖目浅笑，左手捏作法印。
身后万千藤蔓垂落纠缠而下，在地面编织成一藤椅。
低垂的眉眼间温柔悲悯，并未启唇，便有沙哑声音传来：“请。”
聂雪回冷眼睨着那藤椅，枝条内部红光似血液般流动，即便已编织成形，藤蔓仍在细微蠕动，仿佛活物。
他颇有些嫌弃地蹙眉，别过身去。
观音像静立良久，眼眶中木制眼珠微微颤动，沙哑的嗓音更加喑哑难听：
“狐妖，你越发放肆了！”
身后千手藤曼翻涌纠缠好一会，才勉强平息下来。观音像的嗓音忽然放软：“姥姥闻到了........”
“是活人的气息。”
他嘴角浅笑逐渐变得扭曲，声音中难掩贪婪：“好雪回，给姥姥带了血食是吗？”
枯藤从大殿阴影中探出，朝着聂雪回缓缓爬去，动作间传来窸窣的声响。
聂雪回眸中霜色暗凝，启唇轻声道：“不是血食，但的确是礼物。”
他轻挑腰间玉带，解下一五彩锦囊，翻手倾倒。
顿时间，纷纷花瓣倾泻而下，给这阴暗地宫染上几分色彩。
正是聂雪回在花神巡游的时候，接住的一捧花瓣。
哪知那沁香花瓣，却让满殿枯藤躁动，纷纷退避。
原来其上凝聚的人间烟火，以及信仰之力，正是如今失去妖心的藤妖最怕之物。
大殿在藤曼逃窜下，震得地动山摇，尘土飞扬。聂雪回衣袂翻飞，身形被带动得微晃。
他忽的垂眸浅笑，浅色瞳孔融冰潺潺。纤长睫毛在面庞投下淡淡阴影，对着掌心残余花瓣轻轻一吹。
粉白花瓣向着那倒悬观音像飞去。
映着狐妖身上莹白微光，和唇边雪融般笑意，在这幽深地宫，有如春光绽放开来。
那树妖却是不懂欣赏，白瓷面容裂开蛛丝般的纹路。
他语气中再无装出来的慈悲，大声斥道：“狐妖，你在找死！”
藤蔓疯狂窜起，在半空中织成屏障。带着烟火愿力的花瓣撞上，顿时灼烧出缕缕黑烟。
这藤妖当年寄生菩提树上，虽是吞噬佛树后妖力暴涨，却也被永远禁锢在树身之中。
如今只能用些分身枯藤在外游走，招揽些小妖作为爪牙，捕食过路行人。
聂雪回见他为护真身，分身枯藤硬生生受了这份烟火大礼，不由得笑意更甚。
却突然感觉魂魄剧痛，似有千丝万缕束缚其上，不由得吐出一口鲜血，溅落在满地花瓣上。
聂雪回唇边染血，却是轻轻拭去，忍着魂灵隐痛，笑道：
“姥姥，今日下山，我见人间女子皆爱花，簪花佩花，怎么姥姥不爱？”
“难道是……如今用了这副菩提古树的男子身躯，就变成男子心性了？”
树妖被迫牺牲分藤，钻心剧痛难忍，正是癫狂时，见狐妖又是挑衅，更是收紧在聂雪回魂魄上的束缚。
“姥姥，这是要杀了我么？”聂雪回剧痛之下，却是笑意不变，唯有嘴角溢出丝丝血迹，染红衣襟。
观音像玉面笑容扭曲，身后千手佛臂应声崩裂，数根藤曼拧成一股，猛地袭向聂雪回，却在即将碰到眉心时停下。
聂雪回毫无惧色，两人相持片刻后。
观音像缓缓阖上双眼，掩住那震颤不止的眼珠，低声念了几句佛号，终究将那藤蔓收回。
“藤心奴，你给我出来！”不稳的声音还是泄露了几分怒意。
只见大殿阴影下，应声走出个身影，暗色劲装紧裹着利落身形，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都缠绕着黑色荆棘。
那荆棘宛如活物般蠕动，每动一分就更深地刺进皮肉里。只能从带刺缝隙中窥见一双凤眸，形状姣好却死寂一片。
“藤心奴，给我把他带去地牢，关起来！”
见树妖明明怒极，却仍然忍耐，知道此次试探仍是无果。
聂雪回垂眸敛去锋芒，无视那劲装人影，自行向地牢走去。
那袭白衣渐渐消失在地宫深处，仿佛雪花消融。
身后荆棘缠身的身影，宛如死木立在原地，毫无反应听着树妖的怒吼。
忽然死寂一片的眼珠微微转动，看向地上染上狐妖鲜血的花瓣，脸上的荆棘蠕动更快。
——
地牢内
聂雪回早已轻车熟路。
树妖每次与他争执，却又因莫名顾忌不会杀他，转而将他囚入地牢。
与他而言，这暗无天日的牢房，反倒成了地宫中难得的清净之地。
只因那些窥视的藤蔓鲜少蔓延至此。
聂雪回垂眸瞥了眼污浊的地面，鼻尖微皱，一把将雪白狐尾抱入怀中。
他偏头思考片刻，忽的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石窗窄台之上，眸光投向窗外。
这地宫建在地下深渊，窗外并无明月高悬，而是赤色岩浆如巨蟒蜿蜒，朱红光芒映亮这幽深地底。
地宫正上方，粘稠的岩浆长河缓缓流动。流至大殿前的断崖处，便轰然倾泻而下，形成一道焚天火幕。
在这永夜之地，正似一轮炽阳。
聂雪回忽然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月见草苦涩的清香。
他回首望去，只见一道被荆棘缠绕的人影，正立在牢房阴影处，沉默地仿佛要融入暗色中。
见到来人，聂雪回眼中波澜不惊，只是缓缓挽起霜白广袖，露出一截莹白手腕，其上金色藤纹闪烁。
“你来见金明？他近日消耗过度，虚弱了许多。”
藤心奴凝视着那截雪白手臂，窗外岩浆烈阳的照耀下，雪色肌肤透着暖晕，骨骼纤细却透出一股韧劲。
他知道这狐妖的倔强，树妖的多次折磨从未让他屈服，只会让他更厌恶树妖，厌恶兰若寺......以及身为树妖分藤的自己。
聂雪回初遇金明时，才知晓本体为绞杀藤的树妖，竟不止可以驱使意识混沌的枯藤，还能分化出具有独立意识的分身。
他容得下金明，只因他为救自己曾耗尽精血。可面对藤心奴时，那双熟悉的凤眼，却让他厌恶难抑。
当年他与和尚出逃兰若寺，树妖暴怒之下催生出这道化身。在他眼前，绞杀藤猛然穿透和尚心口，然后寄生其中。
聂雪回想到那人死后，身躯还不得自由，被当做树妖作恶的傀儡，只觉得胸口翻涌着说不出的烦躁。
藤心奴尚未来得及欣喜他的注视，就见聂雪回已皱眉别过脸去，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那厌恶眼神，让藤心奴周身荆棘突然收缩，尖刺深深刺进肌肤里，血液尚未流下便被荆棘吸走。
他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是固执地盯着狐妖的背影，任由血腥气在牢房里弥漫。
聂雪回轻轻抚上腕间金纹，见金明久久不现身，温声说道：“你躲什么，我自会护你周全。”
藤心奴沉默地望着眼前画面，一向清冷的狐妖垂首软语。
不多时，腕间浅金色的藤蔓探出嫩芽，却在瞥见自己的刹那猛地缩回去。
他眼中更加空洞，抬手握住脖颈间的一根黑色荆棘，猛地用力扯断，断口处顿时鲜血淋漓。
手中断藤还在痛苦的翻滚，他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是将断藤朝金明那递了递。
金明犹豫片刻后，终究抵不过本能，藤蔓一卷将那断藤吞噬到体内。
只见他浑身一抖，仿佛打了个饱嗝，体内的卍字佛印越发明亮。
可下一秒，金明便缩回聂雪回身边，枝叶紧紧攀住他的衣袖，仿佛对藤心奴十分畏惧。
聂雪回心中颇为不解，为何藤心奴多次以血相饲，金明却始终对他避之不及。
但念及当年救命之恩，他纵容地拢了拢衣袖，任由浅金藤蔓缩回自己袖间。
目光扫过藤心奴，见他脖颈处的藤蔓断口处，血液仍在汩汩流淌，将那褐色衣襟浸出一片暗沉。
可这人却像无知无觉的石头般，呆立原地。
他眉头轻皱，终究还是抬起手，朝那个木然的身影勾了勾，唤道：“过来。”
藤心奴怔怔望着聂雪回那莹润手指，蒙昧的目光中划起一点光亮。
他拖着仍在滴血的身躯向前，单膝跪倒在雪白衣袍旁，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乖顺地低下头，将头往狐妖掌心塞去。却忘记了上面的带刺荆棘，刺得聂雪回猛地缩回手。
藤心奴僵在原地，仍保持着倾身的姿势，尚不知自己尖刺锐利，只觉得在聂雪回眼中，自己果然不配和金明一样，得到温柔的触碰。
如此想着，藤心奴眼中越发空洞，连刚才的一点灵光都快要消逝。
聂雪回看着那双熟悉的凤眼，如今一派痴愚模样，心中思绪流转。
终究是伸出素手，点向他脖颈断口处，指下寒霜凝结，将那流血伤口封冻。
藤心奴看着狐妖主动触碰自己，那袖口带来的清淡昙花香气，惹得他眼神中微光晃动不已。
“花.......”
藤心奴磕磕绊绊地开口，见狐妖不理解，有些心急。
但死去多年的尸体，僵硬的声带并不能让他顺畅的发声。
见聂雪回面露疑惑，藤心奴慌忙抓住他霜白衣袖，在对方骤然冰冷的目光中，伸出自己掌心。
只见掌中漆黑荆棘，竟然开出一朵白色小花来。
“你......喜欢....花，笑......”藤心奴断断续续地说着。
方才大殿漫天花雨中，聂雪回脸上的浅淡笑意，深深印在了他混沌的脑海里。
聂雪回身形微微一顿，垂眸看向那朵生在荆棘中的洁白花朵，花瓣薄如蝉翼，在这阴冷的地牢中微微颤抖。
再看仍固执地举着手的人，熟悉的凤眸中，只有混沌一片，仅存的灵光如风中之烛，明明灭灭。
他终究心软，伸手轻轻拂过那朵生于荆棘之中，却兀自柔软的小花。
而金明自从藤心奴靠近后，便躲进聂雪回衣袍，本在暗自亲昵的，用枝叶描绘他衣角暗纹。
如今见两人亲近场景，却是逐渐僵直，藤蔓上金光明灭不定。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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