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露》探窗

50、怀孕

　　“江沅。”丁柳伶咬着嘴唇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沉露的经纪人和助理跟去就可以了，你算她什么人，你要跟着去？”丁柳伶的声音沉着而镇定，但仔细听，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让开！”江沅呵斥了一声。

　　认识江沅许久，他永远是那副冷冷的样子，只有对待工作表情会认真起来，他最最温和，他最最绅士，他从来不情绪失控。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开始窃窃私语。

　　江沅想接过沉露，可周然把沉露护得死死的：“你不要碰她，你不要碰她。我不许你碰她！”

　　丁柳伶冷眼旁观，无奈朝众人解释道：“我男友是个很热心肠的人，对吧。”

　　周然抱着沉露坐在后排，他没开过劳斯莱斯，不熟悉车辆的操纵，只好让江沅驾驶。

　　邵华平选择坐在副驾驶，一边关切问着沉露的情况，一边打着电话：“我们在送沉露去医院的路上，小朱你先稳住粉丝，跟他们说沉露在去往……市二院的路上，不，三院，三院更偏一些，把他们引开。对外一致就说术后身体没恢复好，生理期冻着了。”

　　挂电话，继续打。

　　“我再强调一遍，你们公关部所有发的稿子都要由我把关。要避重就轻，不谈流血，只谈晕倒。务必强调沉露敬业，敬业，敬业。通稿最迟10分钟后交来，交不上来的，下周一自己把辞职报告打上来。”

　　“再把之前的豆瓣写手团队调出来，上次稿件反响很好，让他们继续写，只要能引起热议的稿件，每多1万浏览量，就增加1万块，酬劳上不封顶。这次就写月经羞耻，挑起话题，引起性别对立，转移视线，沉露这波能不能挺过去全靠他们。给我狠狠用钱砸他们！”

　　“不要放屁，她一个小姑娘能怎样，不就是生理期冻着了。山老二你他妈的有没有点人性，你这么喜欢吃人血馒头啊？你他妈的没来过大姨妈，你妈总来过吧？回去问问你妈，问问会不会流血！”

　　“什么东西？粉丝又在闹？又骂公司？他们怎么不骂导演？狗日的。让他们骂导演去，多找几张照片甩给他们，看看谁家好人大雪天穿这么点！”

　　沉露这么佛系的人，要不是邵华平带着团队撕资源、应危机，早就沦为十八线了。周然真心敬佩她。

　　周然自诩车技了得，但他没想到江沅的车技更甚一筹，下班高峰期，车在他手里像游龙一样自由穿梭在车流里，不为任何红灯停留，一路上果然没有交警敢拦，他甚至却不需要鸣笛。

　　周然知道沉露大概还有些意识，她的手揪着自己的衣摆，眉头紧锁，时不时发出痛苦的两声哼唧。

　　沉露每哼一声，油门就被踩得更深。

　　邵华平坐在副驾，但她从上车起没有和江沅说过一句话，因为江沅的行为实在是令她迷惑至极。

　　他是有什么英雄主义情结吗？

　　还是单纯的就喜欢救人？

　　或者，他就是有精神类疾病？

　　他和新欢丁柳伶的感情可是相当好啊，两人甜甜蜜蜜的，不然他江沅也不会来片场给大家送温暖吧。

　　还有，邵华平可是扒出丁柳伶ins的小号，她连大尺度床照可都是发了好几次，脸上就差写着“炫耀”两个字了。

　　“也怪我，最近太忙了，她又安安稳稳拍戏，我没太关注她。”邵华平自言自语。

　　平时二十分钟到达的路程，江沅开到了八分半。

　　邵华平简单描述沉露的症状后，医生迅速作出判断：“安排住院，抽血，查HCG。盆腔超声准备。”

　　“HCG是什么？”周然是个钢铁大直男，一直扑在事业上，从未考虑过结婚，更别提生育了。

　　“绒毛膜促性腺激素。”江沅低声说道。

　　医生投来赞许的目光，答道：“简单来说——”

　　邵华平一下打断了医生，说道：“医院一向注重保护病人隐私的是吧，江先生，我想请你出去。”

　　江沅不为所动。

　　医生为难地看着江沅，说道：“你们哪位是病人的亲属？”

　　“我是她的经纪人。”邵华平大声说。

　　周然觉得自己很沉着冷静，他竟然能稳稳当当拿出手机，在Goole浏览器中完整输入“HCG”三个字母。

　　随后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听小朱说过，许多女明星因为长期节食、熬夜，生理期都不规律，沉露也一样。

　　“有时候三四个月才来一次，有时候半年都不来。这个我要跟你说清楚。”小朱掰着手指头跟他说。

　　“你心细一点，她那段时间要是烦躁不安，肚子又痛，你就给她准备点红糖水和止疼药。如果我不在的话。”小朱认真嘱咐的声音盘旋在耳边。

　　周然不以为然：“知道啦，我又不是没谈过恋爱，这点常识我还不知道嘛。”

　　镇定。镇定。

　　周然告诉自己。

　　“先兆性流产。”医生终于给他戳下了一个结论。

　　邵华平怔怔的坐在椅子上发愣。

　　她带过大大小小几十个艺人，也不是没处理过这种事情。

　　有怀孕的，有流产的，有生产的。

　　她有熟悉的人和医院，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已经轻车熟路了。

　　但她们好歹知道自己怀孕了啊！

　　怎么会有女人愚蠢到不知道自己怀孕了？

　　还两个月了？

　　这要是传出去，沉露又要玩完了！

　　邵华平一阵暴怒。

　　医生只好替沉露回答：“有的病人例假紊乱，再加上妊娠反应不明显，或者缺少基础的卫生常识，不知道自己怀孕也是很正常的。”

　　周然突然红了眼睛，沉露干呕过好几次，他也只以为是胃病犯了。

　　他回头看看沉露依然平坦的小腹。她那么消瘦，盖上被子，好像整个人都消失了。

　　两个月，按日子推算，邵华平心里也有了数。

　　沉露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过了很久她才将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其实不管以前过得多不顺，活得多艰难，她总有个念想，总有个大致方向。

　　当她隐约猜到自己怀孕的时候，宛如晴天霹雳，她当然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可是她完全不知道剩下的路该怎么走。

　　沉露醒了以后，邵华平立刻要求转院。

　　周然垂头丧脑的，他问邵华平该怎么办，邵华平也是无可奈何：“怎么办？孩子在她肚子里，你问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难道能把她打晕强制堕胎吗，现在是法治社会，我还能犯罪不成。”

　　邵华平又冲周然发火：“你和小朱两个！真要把我气死！你就算了，你一个毛头小子可能不太敏感，可小朱不一样啊！小朱生完孩子，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到？我真是要被你们气死。”

　　说到底，邵华平还是最怨沉露，当时不做措施就算了，事后也不知道弥补，这种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脑子被驴踢了是不是？

　　现在的艺人怎么这么难管理？

　　还有江沅，邵华平暗自发誓，她带的下一批女艺人，一定要定下规矩：拒绝黄赌毒及江沅。

　　如不能遵守约定，她就一律不签。

　　当初她签下沉露，让Lucas等人好生羡慕，这么多年她的商业价值大家都有目共睹，可就是两次经历滑铁卢，全都怪江沅。

　　他们这种豪门世家出来的贵公子，浑身上下加起来至少800个心眼子，沉露能玩得过他？

　　不被他吃得骨头不剩就不错了，这下好了吧，孩子都造出来了。

　　“下午就出院，手续已经办好了。剧组那边也打过招呼了，这部剧你就算杀青了，你先回家待着，这段时间我会安排私人医生上门检查。”

　　邵华平一见沉露，一肚子火不知道朝哪里发，感觉自己像个古代青楼里的鸨母，意外发现头牌和别人暗通款曲，暗结珠胎。

　　“你这是要把自己走进死胡同啊！你到底怎么想的？”

　　沉露把脸蒙在被窝里，她糊涂了那么一次，就酿成大祸。以前跟江沅在一起，她一直吃短效避孕药，而且遵循医嘱，从不漏服。

　　那段时间自己过得消沉低迷，根本就忘了有这么一回事。她该怎么办？怀孕又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我不逼你做决定，但你已经两个月了，再拖，我都不知道孩子手和脚是不是都长出来了，手术当然是越早做越好，公司那边我会想办法替你瞒住，你自己先好好想一想。”邵华平点了根烟，从病房里出去了。

　　周然见这个架势，也不好再说什么，沉露那么瘦，又出了不少血，他总觉得沉露应该在医院多静养几天。

　　沉露只知道，要赶紧出院，以免夜长梦多。她在片场晕倒的消息早就传得满天飞，但好在话题都引向了女性生理期，她必须尽快出院露面，才能不被怀疑。

　　病房里还是护士长照应，她其实不太乐意干这份差事了——毕竟黄榛榛安排了人来找她。

　　其实她也没做错什么，只是拿钱办事，把所见所闻陈述一遍。

　　她的女儿才没结婚多久，女婿家里条件不太好，婚房是贷款买的，装修还差一大笔钱，代步车也还没买，她需要钱，需要这份工作。

　　“沉小姐，有人让我给您听一段录音。”护士长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桌上。

　　沉露眉头一挑，说：“什么录音？”

　　拿了这笔钱，原康医院是没办法再继续待下去了，护士长叹气，她还真的蛮喜欢沉露的，所以内心真的斗争过、煎熬过。

　　沉露走到窗边，深呼吸一口气，解锁了手机，手机里只有一段通话录音。

　　江沅的声音太过熟悉，沉露几乎一瞬间就听出来了。低沉的，充满磁性的声音。

　　“咁夜?，妈咪打嚟有咩事？”

　　“佢晕咗，我送咗佢入医院。”

　　“原来佢有咗，但个BB唔系我嘅。唔系个男演员嘅，就系佢助手嘅……我都唔知。”

　　“你紧张咩啫，我又唔会做老窦。个细路同我真系冇关系，掂都未掂过，妈咪你唔好咁多心啦！”

　　沉露按了手机锁屏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