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月影》Midnightspoem

26、第二冬 断片。

　　沈确感觉他今天确实喝醉了。
　　不然他怎么会在慕尼黑，一个安静的雪夜广场，见到一个只存在记忆中的人呢。

　　黑伞慢慢飘过街道，留下两道深浅不一的鞋印。

　　祁无恙带他来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快餐店前，店内明亮温暖，沈确站住，听着身后人收伞的窸窣声响，往里面走了一步，便看到伊迪丝在座位处招手：
　　“沈！这边。”

　　伊迪丝显然比方才憔悴许多，整个人完全没了刚才在酒吧拼酒的精神奕奕，窝在座椅里，抱着电脑，头发抓得乱糟糟，手上敲打不停。

　　“抱歉，让你等这么久，我忘记了今日deadline的作业，”她脸上映着电脑蓝光，丧丧地解释道，“我在群里问了一圈，祁学长就在附近，愿意过来帮忙，不然我真完蛋了。”

　　沈确坐下，看她：“用这么久？”
　　广场到这里不远，来回也就十分钟。

　　伊迪丝双手合十，微一鞠躬：“好吧，其实我差点忘了你，还好祁问了句我今晚有没有同行的人，sorry，我欠你。”

　　沈确也无心计较，他摘着围巾，说了句没关系。这时，祁无恙来到桌边，放下饮品托盘，对赶作业的人道：“你写完直接存在电脑里，不用发邮箱了，反正都是要收到我这里，我和教授说一声。”

　　男生的声音低沉温和，很自然，没有任何的停顿磕绊。
　　沈确动作微顿，随后将摘下的围巾盖到手上。

　　“ok，谢了，”伊迪丝忙里抬头，“哦对了忘了介绍，这位就是祁学长，祁无恙，也是华人。”

　　沈确只得转头，同身侧人对视，不约而同地沉默片刻后，他先错开目光：“你好。”

　　“嗯。”
　　祁无恙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外面冷，我随便点了些热饮，你们喝。”

　　伊迪丝拿过一杯，谢道：“so sweet.”
　　沈确看了眼飘着热气的可可，跟着道了声谢，但没动。

　　“晚上不适合喝咖啡。”祁无恙突然开口。这句是国语。

　　沈确伸手去拿了：“知道。”

　　伊迪丝听不懂，放下喝了一口的热可可，好奇地瞥了两人一眼。

　　祁无恙又换回了英语：“喝酒去了？”

　　“哦，是的。”伊迪丝接话，“喝了不少呢，我们刚从南街那家club出来，本来准备再去下一家的，结果被我的作业打断了。”

　　祁无恙嗯一声，空气又安静下去。
　　店内一时只余伊迪丝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的声响，沈确拿着热可可暖手，视线停留在烟缕的白气，半醒酒的脑袋又困又乱，不太自在。

　　或许该回去了。俞新成那边八九不离十，他也没必要再跟着熬夜。

　　这样想着，沈确抬起眼，扫过对面忙碌的伊迪丝，又落在旁边人身上。
　　祁无恙食指缠了一节绷带，摩挲着的指尖兀地停住，漆黑眼珠微微一偏，对上他的眼。

　　不知怎么，许是酒意上头，沈确感觉对面人目光下移了一小段。

　　他下意识抿了下唇，忘了到嘴边的话，好在衣兜里的手机忽然响起来，他低头，看也没看地接起：“喂，计划怎么样了？”

　　“什么计划？”
　　一道同预料中全然不同的成熟男声传来。沈确啊了声，坐直了身：“没什么。”

　　那头沈齐南皱下眉，没多计较：“行了，我明天要回去了，你记得下课回我那儿吃饭，这几天有好好学吧。”

　　沈确一僵：“明天？你不是说要忙到下周才能回来。”

　　“有个学会取消了，这边没什么事，怎么，你不欢迎我。”对面的沈齐南敏锐察觉，“不对，你是不是又闯祸了？”

　　沈确拿手机站起身，一边向外走去，一边模糊道：“没有，我在公寓，刚从图书馆复习回来。”

　　“我不信，开视频，现在。”

　　“我要睡了，”沈确试图转移话题，“你明天回来是吧，记得把航班发我，明天我准时去——”

　　沈齐南幽幽打断道：“哦，现在波士顿才八点，原来我不在，你这么会休养生息的么。”

　　某位著名夜猫子：“……”

　　“去哪儿混了？”

　　“真没去哪儿，我在家里，等你回来给我改善伙食呢，没有你我茶不思饭不想的，这些日子天天学到半夜还要啃干面包，我都要厌食了，沈大教授，你快回来吧。”

　　“你别想用这话糊弄我。”
　　经过上次沈确转眼玩消失去探索南极的事件，他的信誉值在沈齐南这里依然清零。对面如临大敌：“上次回来后你怎么答应的我？差点死冰海里在还不够是吧，还要去哪里玩命？你是自由自在，不顾一切了，我呢，非把我气死不罢休？三秒钟，告诉我你在哪，除非你想让我也跟着去见你妈。”

　　“好，我错了，”眼见人又要应激，沈确干脆认错，真诚道，“不过我真的还在波士顿，我保证，我只是在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派对，叫诺顿，你认识的。”

　　沈齐南狐疑：“真的？”

　　“真的。我会在十一点前准时回家。”

　　“你叫诺顿来，说句话。”

　　“嗯，什么？”沈确没听清般，“知道了，我手机要没电了，放心吧，记得一会儿把航班信息发给我，挂了。”

　　沈齐南意识到不对：“喂——”
　　沈确果断挂掉电话，长按关机，松口气。

　　这只是暂时清净，他清楚沈齐南的脾性，明天要见不他人必然会炸。

　　嗯，拉俞新成当挡箭牌吧。
　　他神经一跳一跳地痛，经过这番，现在他是真有些难受了。

　　照往常来讲，他喝完酒睡一觉就好，不会耍疯什么的，上一次喝吐也已经是五年前的事儿。今天还没喝到那种程度，但是却分外不好过。

　　沈确缓了缓，转身问道：
　　“伊迪丝，俞联系你了吗，我手机关机了。”

　　“哦，他刚刚发给我发信息了，说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来找我们。”伊迪丝回道。

　　“好。”

　　他往卡座里去，在外面的祁无恙挪了挪椅子，眼睫耷拉着，似乎比刚刚低落了些。

　　沈确没多想，靠进皮质椅背，阖上眼昏沉了会儿，随后听到一句轻声询问：
　　“头疼？”

　　“……嗯。”还行。

　　“……”
　　祁无恙注视着窝在卡座里的人，许久。连伊迪丝都注意到了，目光从电脑上移开，在两人之间探究地游移了下。

　　仅一晃，她被祁无恙捕捉到。他问：“你们喝了多少？”

　　“呃，三瓶威士忌？”伊迪丝眨下眼，“还有几杯调制酒。”

　　祁无恙顿了顿：“你们要等的那位朋友什么时候过来？”

　　“快了吧，作业我已经做完了，祁学长你要另有安排的话可以走，多谢你的电脑。”

　　“没关系，”祁无恙接过电脑，没说走不走，而是接着问，“你们住在一起？”

　　“不，我和莱娅回宿舍，他们……我不清楚，应该回酒店吧。”

　　许是听到酒店两字，半睡半醒的人动了动，确认似的含糊开口：“俞新成？”

　　“他还没来。”祁无恙回道。

　　沈确抬手揉了揉额角，眉头紧皱，嘀咕了句磨蹭。

　　祁无恙说：“沈确。”

　　他条件反射地应道：“嗯？”

　　“不舒服的话，不要等了。”祁无恙眸子平静地同他对视，声音低却清晰，“和我一起走吧，我…送你回去，好吗？”

　　“……”

　　沈确一顿，看向对面。伊迪丝连忙收起奇异的神色，摆下手：“额，如果你想休息就回去吧，我和俞说一声，不用担心。”

　　也是。没什么好纠结的。

　　“嗯。”他拿着围巾，起身对祁无恙道，“……走吧。”

　　……

　　哗啦啦——
　　沈确擦着头发，从浴室推门而出。

　　他关于昨晚的记忆就到这一段。
　　后来，他实在头晕，在回来的时候好像踩空台阶，摔了一跤。有点丢人。

　　桌上留着半杯蜂蜜水，已经凉透了。他随手拿过一瓶矿泉水，拧开，手心忽地微痒，钻心似的。

　　他放下瓶子，展手瞧了眼，什么都没有。

　　手被溢出的几滴矿泉水沾湿，靠近虎口处有一道陈年划痕，已经浅到几乎不可见。

　　敲门声响起。沈确兀地醒来般，手颤了下，俶地握紧，垂下。
　　他将半湿的毛巾扔到桌边，趿着拖鞋去开门。

　　咔哒——

　　“醒了啊。”
　　门一开，俞新成欠兮兮的声音连带脸一并出现。他双手插兜，发出邀约：“沈大少，吃饭去不。”

　　沈确看人一眼，转身：“不饿。”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俞新成跟着走进来，不满，“见到我很失望？”

　　沈确躺到沙发上，懒洋洋反问：“我哪次见到你开心过？”

　　“也是。”俞新成脑袋一歪，接受了，吊儿郎当地靠坐到沙发扶手，“也就我如此心胸宽广，从小到大一如既往地包容你这臭脾气，诶呀，不愧是我。”

　　沈确拿过关机的手机，熟练掠过某人的废话，转回正题：“昨晚计划进行得怎么样？”

　　“哼哼，当然是——大成功！”
　　俞新成夸张地一挥手，立刻开始叽叽喳喳，开始从两人并肩走的第一步开始，事无巨细，恨不得对方笑容的精准弧度也分享个遍：
　　“……一切都如此完美，烟花碰上雪花，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浪漫，我跟她说了好多话，我说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最后，我跟她说，我喜欢你，哇你不知道那时候她的表情，我感觉这辈子都值了——”

　　沈确适时抬手打断：“哦，是吗，你现在很开心？”

　　“自然，我现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缓慢开机的手机一震，信息涌入。沈确微笑：“那好，这位世界上最幸福的先生，有个电话需要你接一下。”

　　“啊？”俞新成愣愣接过手机，“什么电——”

　　“沈、确。”
　　手机那头，经一夜屏蔽的特级怨灵缓缓开口了。冷静，幽远，甚至隐隐带着空灵的回音。

　　最幸福先生被冻得一颤，满脑荡漾烟消云散，登时坐直了身：“等等、等等，沈——”

　　咚。
　　沈确溜进卧室，关门反锁一气呵成，徒留外面的俞新成捧着地雷，慌乱解释：“不是，沈教授，我们在，呃，没有故意瞒你，没做什么，就是出来玩玩，他人现在就在……我不知道啊，他真在这儿，安全的要命……沈教授你不用过来、不用。沈确、沈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