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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冬 医院。 ...

  •   *

      最后的秋雨过后,教室的铁窗变得冰冷,窗外横着落尽叶子的树枝,寥落无趣。

      沈确觉得自己这病生得亏了,假期生病,就好比中秋撞上国庆,平白多上了两天学。天大的亏本买卖。
      正在他于开学后淡淡懊悔时,流感高发期过去,祁无恙却悄无声息地病倒了。

      输液大厅。
      “还以为你是不会生病的铁人,没想到只是反应慢。”沈确将一沓单子随手塞进书包里,坐下,“头还晕不晕?”

      “还好。”祁无恙闷声应道,没插针的那只手拿着笔。

      “你不会打着点滴也要写作业吧?不许。”

      “……”

      “有点当病人的觉悟,好好输液。”沈确没收某人的纸笔——他自是借着这个大好由头也请了半天假,拽着某个烧昏头还坚持上学的人来医院看病。要不是他一早就发现这人异常蔫吧的状态,祁无恙大概如今还在硬撑着上课。

      沈大少爷真是不理解。
      少学两天人不会傻,但发烧可是能把人烧傻的。

      被抽走了试卷的祁无恙两手空空,脑袋似乎跟着原本整齐有序的逻辑的抽离,变得迟钝浆糊,他顿了顿,才想起往回收手,然而收了一半又被扯住,旁边好闻的气息凑近:

      “要看电影吗?”沈确拿着另一边的有线耳机示意。

      微凉的指尖贴着他的掌心。祁无恙下意识蜷起手,虚虚抓住…了耳机线。

      他看着自己的手。

      沈确调整好手机,偏头瞧见耳机还呆在某人掌心:“怎么了,戴上。”
      说着,他也就顺手帮人把耳机带上了。

      过了会儿,祁无恙盯着不停变幻的屏幕,脑袋重重地痛:
      “……头晕。”

      “那你靠我肩上,闭眼睡会儿。”

      像是上次在这个大厅的午后一样,不过这次两人调换了位置,阳光透过玻璃,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

      电影高开低走,渐渐有些无聊了,沈确抬头看了眼还剩小一半的吊瓶,划出去回复半小时前的骚扰信息。

      鱼:路边看到了一只狗,感觉很像你。

      鱼:图片

      沈确:快滚。

      对面秒回,鱼:哟,真稀奇啊,在那儿也敢上课玩手机?

      沈确:在医院

      鱼:什么,你生病了啊?

      沈确:没,陪人看病。

      一条语音发来。沈确点开,一道极具穿透力的男音在耳机登时炸响:
      什么你在陪人?!我靠你在那儿交女朋——

      肩上沉甸甸的脑袋动了下,沈确连忙点停这条炸弹语音,去摘祁无恙那边的耳机。
      男生斜斜靠着,额发凌乱的遮住眼,脸色瞧着难受,沈确又将那硌人的眼镜拿走了,等人重新安静下来,他敲字:
      鬼叫什么。是同学。

      鱼:见鬼的同学我去年重感冒一周你都没提着礼物来孝敬小爷一回我能信这是普通同学??

      沈确:我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吗
      电话也算慰问了。

      鱼:你伤我心了,沈确,咱们还是不是全首都最要好的哥们,脱单都要瞒着哥们我,是谁,究竟是谁值得你这样对我,五分钟,我要你旁边那个小妖精的全部信息……

      又一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发过来。沈确没耐心听完,直接回道:再胡扯单删了

      鱼悲愤:有本事你就删!

      三分钟后,沈确对着寂静下来的聊天窗发过去一条转账,对面秒收。

      鱼:好了,说正事。

      鱼:我加上你爸那位小侄子的联系方式了你要不要?

      沈确:你碰到他了?

      鱼:前些天,我在杜欢那俱乐部看到他了,好像是白家小儿子带来的,想巴结来着,结果一上赛车就把那小崽子的脸吓白了,笑得我……

      鱼:邓关青估计给了他不少钱,说话硬气,会装清高得很。我特意去包间为你潜伏,搞到了号码,怎么样,感不感动?

      看来姓邓的这段时间的确过的滋润。沈确想了想:发过来。

      还没等那边将名片推过来,沈确头上忽地传来重叠的惊奇呼喊:“沈哥!”

      他闻声抬头,见到两张意料之外的面孔。
      大厅门口,胳膊缠着绷带的侯争鸣正搀扶着瘸腿的徐垣华,两人喊完,又惊奇对视:“我靠,你也认识?!”

      说完徐垣华反应过来:“哦,对,忘了他是你们班的了。”

      沈确打量这一对难兄难弟:“你们这是……?”

      侯争鸣尴尬一笑。

      三分钟后,祁无恙直起身来,安静地靠上椅背。

      一旁,偷渡滑板到学校在体育课大摔一番的徐垣华还在激情辩解:“今天其实脚感还挺好的,我就是没看见那个小石子,要不是侯争鸣伸手挡那一下,我包能转过去的——”

      侯争鸣白眼:“屁话,我那是想扶你!”

      沈确给旁边刚醒来的人递过去眼镜,看向站姿别扭的徐大华:“怎么不坐下?”

      徐垣华啊了声,目光游移。

      侯争鸣哼道:“他摔得尾椎骨,坐下屁股疼。就让他站着吧。”

      “……”

      祁无恙默默戴上眼镜,沈确偏头,看见人苍白的脸色:“怎么,还难受?你还可以再靠会儿。”

      祁无恙摇下头,低声问他:“手麻么。”

      “还行。”
      沈确转了转手腕,刚想抬起来活动下,微麻的手臂就被某人的手轻轻压住,指腹温热,轻轻打着圈,放松着僵硬肌肉。

      沈确在室内习惯挽起卫衣的袖子——利落,因此祁无恙的手现在是直接盖在他裸露的小臂上。在力度恰好的按摩中,他甚至能感受到男生食指和拇指上的茧,茧并不刺人,应该是写字或是搬货长期摩擦生出的,薄薄一层,不轻不重地陷入筋骨中,磨过皮肉。

      一旁罚站的徐垣华看着这幕,莫名觉得烫眼,转头清下嗓,挤眉问:“祁哥这是怎么了?”

      虽然话里问得是祁无恙,但他却下意识看向了沈确,沈确抬眼,道:
      “…流感发烧。”

      徐垣华哟道:“都过季了还赶个潮流啊祁哥。”

      祁无恙闷闷地嗯了声,鼻音很重。

      “那今天咱们班可清净了,”侯争鸣躺平,“加上我已经有五个人请假,我下午到办公室签假条的时候感觉老班面容都苍老了十岁,今晚要是陈主任巡查,看到咱们班的假条,估计又要小发雷霆……”

      “幸好我是普班。”徐垣华嘿嘿一笑。

      沈确挑眉,看着面前一伤一残还在傻乐的两人,问出了一个问题:“所以,就你们两个伤残病号请假来医院吗?”

      两人同时一愣。
      徐垣华拍脑瓜:“哦!对了——”

      ……

      “不是叫你们俩别乱跑吗,上个厕所怎么上到这儿来了,在外面找你们半天,真是的!”白姨拿着热乎的CT片和医药单,气得往徐大华背上一扇,“真不让人省心,臭小子。”

      徐垣华哎哟道:“疼。”

      “疼受着。”
      白姨转头看向那头站着的沈确和祁无恙,面容登时柔和下来,温声询问:“小沈小祁怎么也在,生病了吗?”

      徐垣华抢话道:“祁哥感冒了。”

      沈确道:“嗯,我陪他来打点滴。”

      “是流感么,诶呀,还是传染上了。”白姨皱眉关切道,“不好受吧,我染上那两天都没力气起床。”

      “没事。已经退烧了。”祁无恙垂眼,“CT片子…怎么样?”

      “哦,不用管大华,轻微骨裂而已,自己作的,养两天就又活蹦乱跳了。对了,小侯拿好药,手还疼吗,我瞧瞧包扎……”

      侯争鸣受宠若惊,忙道:“不疼了不疼了,就一点擦伤而已,谢谢阿姨。”

      徐垣华感觉被针对了,撇嘴:“妈,我是不是你亲儿。”

      白姨拧他耳朵:“就你这体格子,差点给人家小侯手压断,你还好意思问。”

      “嘶,我哪儿有那么重!”

      “我听小侯你家长是出差了对吧,”白姨松手,笑意盈盈转头问道,“你们几个吃饭没有,正好晚饭点,姨带你们出去吃顿吧。”

      “行啊,大家一起,妈我要吃春明路那家排骨饭——嘶!”徐大华耳朵二度遭拧。

      白姨嫌他:“就你嘴馋。”

      “哈哈。”侯争鸣笑。

      “走走,咱不听他的,小侯想吃什么?”

      “妈!——”徐垣华故作夸张地拉长音。

      白姨看他笑起来,一双秀气的眼里映着温和的光。

      身后,沈确看着这对母子。
      女人眼角牵起褶皱,浸在医院走廊尽头折射的余晖中,恍然与和他脑海中的另一双眼重合。

      他又一刹的出神。
      ——不过那双眼很少这样温和过。同样在医院,他从暑天跨到阴冷地下,站在洁净冰冷的瓷砖之间,最后掀开白布看见的只是一张阖上眼的平静面孔,他也并没见到这双眼的最后一面。

      “小沈、小沈想吃什么?”女人的声音飘到他耳边,“小沈呀?”

      “……嗯?”沈确对上白姨询问的眼,“我都可以。没什么忌口。”

      “好,有想吃的直说,别跟姨客气,我记得小沈上次在店里吃鱼丸吃得很多呀,要不去吃鱼好了?小祁你说呢……”

      “妈,鱼丸都吃腻了——”徐垣华喊着。

      沈确看着前面这对母子。

      “小心台阶。”他的衣袖忽地被扯住,拽回了他飘忽的思绪。

      他们正在医院门口。前面三人走着,祁无恙在他旁边,似乎被他直直踩台阶的行为吓了下。

      沈确低头:“哦。”

      祁无恙收回手,忍不住问:“怎么盯着…白姨看?”

      沈确顿了顿:“嗯……你是怎么认识白姨的?”

      “一开始是…白姨想找人,给大华补习,找到了…我。”

      补习找年级第一。这思路没问题,可祁无恙是特殊的。居民楼下大姨都暗示的事情,开便利店的老板怎么会没听说过。

      祁无恙道:“白姨是个很好的人。”

      沈确嗯了声,走下台阶,余光里晃过旁边人贴着输液贴的手。

      那只手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茧,现在又多了个孤零零的针孔。
      他忽地想起,祁无恙说和奶奶一起住,似乎也不曾提过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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