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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奈何桥上 ...

  •   自姬发到天界以来,伯邑考终于难得板起了脸,严肃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他说,你不该去插手别人的因果。

      “哥哥把敖甲记忆在何处也告诉了敖丙,难道不算插手因果吗?”姬发反问,态度不强硬,只是就事论事。

      “我为他指路,并不是要替他去做。发儿,介入因果可能还会搅乱事情该有的结果,对你本人而言也不是好事。”

      “是啊,我也算是被天上的人拉着入了局,搅乱了殷郊的因果,所以他才会如今都不想见我。”

      姬发赌着气脱口而出,说罢却又觉得自己太过。这些又不是伯邑考的错,迁怒也没有用。他如今为仙家做事,思维行为全部贴合他们也没错,无论是谁,总要为眼前考虑。

      “但若我说,他并非是因为怨你才不见你,这次通往地府的事,能不能就此作罢?”伯邑考神情中流露出退让,此刻不是高高在上的星君掌管,只是一个担心弟弟的安危的哥哥。

      姬发看得一清二楚,却咬着牙回头,和每一次遇到要置死地而后的事一样,心意已决,绝不回转:“和他怨不怨我没关系,我就是要去,我见不得好人下场凄惨。”

      他不仅不听,更是决定不向南天门告假,悄声在天界短暂消失。

      他穿着夜行衣,未到白日便腾云一路向北飞去。驻守南天门虽时日不多,可这天界的地理位置,他已从他们一言一句中彻底了然。

      北天门直通邪祟之地,只要越过大门纵身一跃,待来到深幽寂静的乌黑之地,便可减缓冲力,降落在阴曹地府。

      天上的黑夜与人间的一样,有星光照亮坦途,几乎没有任何坎坷,姬发便来到了北天门前。他放轻脚步,随时准备应对忽然冒出的天门护法,慢慢上前两步,却又不知为何,又隐隐感觉有第二人正在跟随。

      只是没来及回头查看确认,北天门护法便适时出现,分明未见过自己但毕恭毕敬,做出行礼的姿势,又抢先表达了歉意:“竟是人王身份的神君,还以为是不怀好意的小仙,差点误伤,失敬失敬。”

      姬发一顿,惊慌还未显现就被他平复,转而又是平常镇定的模样:“这么晚来打扰天王,是我失敬。”

      “神君过门是要去至阴之地?不如等天明再来,这样下界也不会被浊气所伤。”

      “不怕,我现在就要去,待事成后会从南天门进入,不会连累天王。”

      被称为天王的人笑着摇头,并不是在意他所说之事:“并不怕连累,只是今夜你是第二个要从此门离开得神君,身为镇守,我还是要为你们都交代清楚。”

      自己之前竟还有人从此门通过。姬发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急切匆忙的身影,但恍恍惚惚又不敢确定。对面人见他有些神思,干脆直接揭晓:“是日曜星君,莫非您们是约好一起?”

      这四个字与姬发心中的答案不谋而合,他却正好一并答应下来,忽然觉得也是因祸得福。

      他放松下来一口气,干脆顺着他说下去:“是约好了,他先去那里等我,我这就是去找他。”

      姬发轻而易举且正大光明地离开了北天门。门将恭敬着目送他离开,姬发站在云边,低头望见了越深越浑浊的云层,颜色昏沉,深不见底。

      他偏偏什么也没想,双脚慢慢腾空,纵身便向下飞去。呼啸极速的风没像刀一样划过脸颊,相反的风向竟助了自己一把力,让他下坠得更快,一下子进入黑暗深处,无影无踪。

      地府昏暗阴森,姬发还以为自己不会去第二次,没想到还有今日。

      双脚在一阵心慌的冲击后,终于如愿降落在了阴阳道上。他慌忙跑去一旁的大石后隐藏全身,道上来往的鬼魂皆无脚,飘在空中仿佛也无意识,只是一味在道路上穿梭,漫无目的。

      姬发悄悄往远处望,深处又是一团迷雾笼罩,看不清是否有尽头。他只好先试探这些鬼魂是否闻声,悄悄迈出一只脚,脚尖点地,发出稀疏嘈杂。

      可他们无眼,却好似更无耳,依旧在长路上前行,对这声源仿佛没听见一丝一毫。

      姬发直着腰走出石头,定在原地,随着他们前进的方向看过一眼,最后坦然加入他们之中。若有法术的仙或灵,一眼便能看出他浑身笼罩的金光,在这些孤魂之中格格不入,但偏偏他们无视了他的圣体,即便他提心吊胆一路,还是平安无事挤进了第二道拱门,瞬间豁然开朗。

      这地府之内幽火通明,比道路上明亮不少。再往前又多了几条路,鬼魂找阴差问询正确的路,然后前往,四周竟还有些小摊贩。

      姬发没听懂也没看懂他们在叫卖何物,观察一周后,从一旁找到了自己当初穿过的魂迹罕至的偏道,小心走了过去。

      于外来者而言,大抵只有自己知道这条道路。孤零零走在黑暗之中,姬发施法变出了一阵明火捧在手掌,勉强照亮周围的环境。寂静让他感觉乏味,他只能一边看着前路,一边又忍不住想起如今也在地府的日曜星君。

      南天门日日急着过,北天门更是黑夜才敢穿行。他还在人间找人,可这人能是谁?姬发绞尽脑汁,脚下的道路凭着感觉走,脑海中想得到的还是只有他的家人。

      仿若冥冥中注定,一个拐弯刚过,不远处出现了一位和自己一般闪着金光的存在。姬发定睛细瞧,确定这也是位仙人,加快了步子,又因为无人,干脆不忧虑地喊道:“神君留步……”

      忙着去拦前人,未注意的暗影中不知何时突然伸出了一只手,一把抓住自己右边小臂,微微用力,将他直接拽入了偏僻黑暗。

      姬发晃神,却立刻察觉,赶紧摆头查看,可这力气又将自己下拽,蹲藏在了一颗大石之后,不由分说。

      身后人的呼吸一起一落,却无声无息。一只手紧紧捂住他的嘴,姬发闻见他似乎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檀香,虽看不见面容,又没有强烈挣脱的欲望。

      “别出声……”

      短短三字,不曾回头知晓他的身份容貌,声音穿透身体抵达内心的一刻,姬发浑身一颤,细微又剧烈。

      眨过一次的眼慢慢积攒起突然涌上的泪水,即便什么都不知,习惯已为他做出判断,他不是别人,是自己梗在心头久久不曾相见的知己,是自己曾亲手射落的太阳,更是是时至今日他们都未如愿相见的仇怨。

      姬发伸手覆在了他的手背,微微的颤抖不受控也无法消除。他轻轻一拨,嘴上的那之手真的放下了,随后再无任何反应。半垂着头,像是有意等待姬发回头。

      姬发带着期许慢慢回身,心上不断念着所想的名字,在漆黑中瞬间望穿那双透亮的双眸。

      不是他还能是谁呢,他不受控的凑近,凝视着那双眸,声音卡在喉咙,半晌说不出一句。

      “是我。”头带抹额,长发披散,那人念出二字旋即停止,接受着对面人的长久沉默。

      “……殷郊……”

      姬发终于念出了这个日思夜想的名字,伸出的手小心触碰上了他的袖口,确定这是近在咫尺的真实,积存的眼泪不再受到克制,一瞬间垂落。

      那些怨,那些心疼,那些无可奈何,原来只需不清晰地看过他一眼,就可一笔勾销。

      “你怎么会在这儿……”姬发茫然脱口追问,声音极轻,心无旁骛地等待着殷郊的回应,周围是何处境已完全不知。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未注意时,远处被自己呼唤过的未知者竟已出现在姬发身后。他与殷郊齐齐看去,满脸疑惑的人站在那里,傲慢的性子即便是成神也没改变多少,一看就知是他崇应彪。

      姬发立即站起,迎接讨厌的人也随即换上不喜的神情,即便与他也是许久未见,厌恶还是不减当年:“我还要问你呢!之前的时候总是急匆匆过南天门,今天怎么也来地府了?”

      “你们两个快别吵了,安静些!这里还有进不去轮回道孤魂在徘徊,惊扰了它们来吸你们灵韵,可就要麻烦了。”殷郊还是和过去一般,拉开了像要红眼的两个人,解释一步到位,霎时压制住了二人的一触即发。

      崇应彪自行后退一步,对面二人显然一个阵营,他上下打量一遍,还是作罢:“既然如此也别废话了,是不是去奈何桥?一起走吧。”

      他转身招呼上他们,终了也没说明去那里的原因。殷郊跟身后,此时此刻也不是再说更多的时候,姬发只能站在二人之间,按捺住想与殷郊交流的冲动,噤声不语。

      明明也算游历过此地者却成为被引领的人,现在只得先用一双眼装下阴间一幕幕昏暗诡谲的风景,时不时还有凄厉或尖锐的笑声钻入耳中,直至水面的波光折射进眼中,姬发抬手抚过了阴凉十足的幽风,忘川也就是此处了。

      “你们要去就赶紧过去吧,我最后再问。”崇应彪闪开身子,把桥头留给姬发和殷郊。

      姬发很快反应过来,只是嘴快,心里想得忽然对他问道:“你是不是试过很多次了,所以才让我们先,怕我们看你笑话。”

      崇应彪竟然果断点头,一副懒得与他解释的架势,伸出手请他们赶紧上桥:“是是是,是我拍你看我笑话,你快去问吧!”

      即便有诈也顾不得再多纠缠,姬发跑上空空如也的桥,平日里这里总会大排场龙,今日算上守桥的孟婆也只有他们四个,虽然蹊跷,但也来不及深思太多。

      还没完全站定,孟婆先对他们行了礼,嘴角上挑,准确报出了姬发的来头:“武王陛下,如今恐怕要叫您一声神君了。”

      “称呼什么都可,今日是我要劳烦神女,兑现当年的承诺。”姬发回礼,客气后一股脑说出请求,直奔主题

      “想您来也不是有意找我叙旧,您说便可,若是可以我自会帮助。”

      “我想神女将东海大太子的记忆归还我们一天,几个时辰也可,待我们问过他些事情,就会归还。”

      姬发瞧着她的脸色变成为难,沉思片刻,和他的哥哥反应如出一辙:“神君恐怕也是知道这记忆在我这儿,才直接前来。不瞒您说,记忆我是到如今还未销毁,可你们若这番直接拿去,让天帝发现,只怕会降罪于我。”

      “一个时辰也行,半个时辰也行,片刻都行,只要这一会儿的功夫,让我们问他一句话就行……”姬发继续恳求,没再提当初那个承诺,因为懂得她的迟疑是情理之中,咄咄逼人也不应该。

      可孟婆轻轻点头,为难的神情渐渐散去,又变为泰然自若,下决心答之:“既与你约定过,自然是要遵守。此时阴盛阳衰,百仙休憩,给您一晚时间,待天界白日前归还给我,应该来得及。”

      “你还和神女有约定?”崇应彪忽然挑出这两个字,突兀地接在了孟婆的话后,似是对此充满好奇。

      姬发闻言却是下意识看向了身后殷郊的神情,但又觉得没什么可避讳,回过神来镇定解释:“当初红沙阵献祭后,我灵魂出窍的那段时日便是游走了一遍地府,最后在奈何桥处停留。我帮神女把那些时日在桥边驻足不肯离去的孤魂劝去投了胎,神女念我帮助颇多,许给我一个愿望,说若我有朝一日需要帮助,可再与她相提。怎么?你又有意见?”

      反问一落,他们果真将目光投向了崇应彪。日曜星君未因此吃瘪,神情竟变成若有所思,停顿片刻,只是摇头:“没意见,只是还挺羡慕你的,能有个知道事情的办法。”

      “你不是也有话要问神女,我们不听便是,你赶紧问吧,我们时间紧。”

      听这语气,他们竟然还不是丢下自己先行离去,可崇应彪依旧不为所动。

      “无论星君来几次,我都不能告知您苏全孝转世投胎的下落。”

      什么!姬发霎时瞪大了眼,以为自己听错:“他打听的是苏全孝?”

      “正是,冀州苏氏的苏全孝。”

      神女置于旁观之位,不悲不喜观望着眼中百态。那个叫崇应彪的日曜星君此时更垂下了眼,不是愤怒,只是无奈和悲伤。至于这位曾是武王的神君,他变得疑惑不解,看来是对这个消息难以置信。

      “凭什么还是不能?我问过阎王,记忆由你来掌管,只要你来决定是否告诉我,怎么偏偏就是不能说?!我都说了,我是他的……”崇应彪陷入自己的思绪中烦躁质问,语气到达最顶却瞬间下降。

      我是他的谁呢?他走之前说最恨我,还让我到死都别再记得他。我若是找他,对他而言真的只能是个千夫长吗?

      姬发听出他的哭腔,这个最讨厌的人有朝一日竟也会露出崩溃的苗头。即便心乱如麻,他拨开心中纠结的迷雾,没放任沉寂继续。

      说到底,还是不够冷血,仅凭自己根本不了解的难言之隐,就决定不能袖手旁观:“神女不能告诉他,能不能告诉我?苏全孝也曾是我过去的朋友,我也想知道他的下落。”

      浑身紫衣在幽光中忽明忽暗,神女朝崇应彪抬了一下头,神性与魔□□织融合:“可以,不过日耀星君不能在场。”

      恐崇应彪这种臭脾气不会同意,可他却连连点头,嘴上说着多谢神女,紧接着便施咒瞬移到桥的另一头,与他们相隔甚远,没有半点讨价还价。

      他竟迫切到如此地步,姬发搞不清状况,面前的神女却已然开口。殷郊抬起手搭在了他的肩上,稍稍唤回姬发涣散的意识,短短几句话说完便作罢,他和殷郊听了个明白,但自己印象最深刻的只有他如今投胎后的住的地方。

      走回桥的另一头,殷郊在半途悄悄握住了姬发的手。他感觉有些迷迷糊糊,想找崇应彪好好问清楚他与苏全孝的事情。

      “为什么苏全孝会嘱咐孟婆,让他不要把轮回后的事情告诉崇应彪?”

      接话的声音从身旁传来,低沉平缓,全然兜住了他的恍惚:“其实,他没有恶意,他是真的想找苏全孝。”

      “你呢?我当了王你不来看我,我死之前你也不来看我,就连我封了神你还躲着我。殷郊,为什么不肯见我,是恨我吗?”

      想说的话已经不受姬发大脑所控,他说完便后悔,侧头看那殷郊之反应,可他握住自己的手却更紧,接上他的目光,很笃定地回答:“我从来不恨你,我是怕你恨我,怕你看见我会难过。”

      愧疚不是一人怀有的,于殷郊姬发而言,愧疚是互相都不明的而产生的误会。

      他们都凭着自作聪明,生出了不该有的愧疚,阴差阳错错过了彼此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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