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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半清梦入我怀 日子过得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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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快,转眼便入了夏。
药铺后院那丛白茉莉开了满枝,香气浓郁得隔着院墙都能闻见。秦霄每日清晨起来第一件事便是跑去数茉莉花开了几朵,有一回数到十七朵,高兴得在院子里连翻了三个跟头,尾巴尖都翘上了天。秦烧坐在门槛上看着他闹,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手里还在编一个草蚱蜢——那是姜钰前几日教他的,说编好了可以挂在药柜上驱虫。
这天傍晚,姜钰从邻村出诊回来,远远便看见自家院墙外聚了几个村里的孩子,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还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她走近了,听见一个胖墩墩的男孩压低声音说:“……我娘说了,那俩小孩是妖怪,尾巴是狐狸尾巴,会吃人的!”
另一个孩子怯怯地接话:“真的假的?我娘也说让我别靠近他们家……”
姜钰脚步顿了顿,没出声,绕到院墙另一侧,轻轻翻上墙头。院子里,秦霄正蹲在茉莉花丛边,手里攥着一朵刚摘的白茉莉,低着头,尾巴蔫蔫地垂在地上,一动不动。秦烧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没说话。
过了会儿,秦霄闷闷地开口:“哥,他们为什么说我们是妖怪?”
秦烧蹲下来,和他平视,声音放得很轻:“因为他们没见过我们这样的,害怕。人害怕没见过的东西,就会说那是妖怪。”
秦霄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蓄着泪:“可是我们不吃人。我们连鸡都没偷过。”
秦烧伸手给他擦了擦眼泪:“我知道。阿霄,你记住,别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我们是狐狸,但我们不害人,这就够了。”
秦霄吸了吸鼻子,低头看着手里的茉莉花,过了会儿,小声说:“那姜姐姐为什么不怕我们?”
秦烧说:“因为她跟别人不一样。她见过我们最狼狈的样子,还是收留了我们,教我们认药,给我们饭吃。她不是用眼睛看人的,是用这里——”他指了指心口,“所以她不怕。”
秦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头把茉莉花凑到鼻尖闻了闻,忽然说:“哥,我想把花送给姜姐姐。她今天出诊好累的,看见花会高兴。”
秦烧揉了揉他的脑袋:“去吧,她快回来了。”
姜钰从墙头无声地落回地面,拍了拍衣摆,绕到前门推门进去。秦霄果然立刻跑过来,举着那朵白茉莉,仰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姜姐姐!送你的!我自己摘的,没连根拔!”
姜钰接过花,低头闻了闻,茉莉的香气清甜清甜的。她伸手揉了揉秦霄的脑袋:“好看,谢谢阿霄。”
秦霄便笑起来,尾巴在身后摇得欢快,转身跑回院子里继续数花了。姜钰走进院子,看见秦烧还蹲在茉莉花丛边,手里编着那只草蚱蜢,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夜里姜钰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阵极轻的笛声惊醒。那笛声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曲调说不清是什么调子,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像是山风穿过空谷的声音。她坐起身,侧耳听了片刻,那笛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吹,又像是某种兽类的低鸣。
她披衣起身,推开房门,看见院子里月光如水,秦烧坐在院墙头上,手里握着一片树叶,正放在唇边轻轻吹着。那笛声便是树叶吹出来的,声音极轻,却传得很远。
秦霄蹲在墙根下,仰头看着哥哥,尾巴轻轻摇着,像是在听一首熟悉的歌谣。
姜钰站在门边没出声,听了一会儿。那曲调她从未听过,却莫名觉得心里发酸,像是有什么极遥远的东西被轻轻拨动了。秦烧吹完一曲,放下树叶,低头看见墙根下的弟弟,轻声说:“阿霄,去睡吧,夜里凉。”
秦霄摇摇头:“哥,你再吹一遍那个,娘从前唱的那个。”
秦烧沉默片刻,又抬起树叶,重新吹起来。这一次曲调更轻了些,像是怕惊醒了什么。月光照在他身上,黑尾巴垂在墙边,随着曲调的起伏轻轻晃着。
姜钰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听完了那支曲子,才轻轻咳了一声,走出来:“大半夜不睡觉,在墙头吹树叶,扰民呢?”
秦烧放下树叶,转头看她,月光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被抓包的窘迫:“吵醒你了?”
姜钰走到墙根下,仰头看他:“睡不着?”
秦烧没答,过了会儿,说:“今天阿霄被村里孩子说了,心里难受。我哄他睡了,自己睡不着,就上来坐坐。”
姜钰没接话,翻身上了墙头,在他身边坐下。夜风带着茉莉花的香气吹过来,远处传来几声蛙鸣。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秦烧忽然说:“那支曲子,是我娘从前哄阿霄睡觉时唱的。她走以后,我就用树叶学着吹,吹了三年,才吹得像样。”
姜钰说:“你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烧想了想,说:“很温柔的人。阿霄像她,爱笑,心软,看见什么都觉得好。我像爹,我爹走得早,我记不太清他长什么样了,只记得他尾巴是黑的,跟我一样。”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声音轻了些:“族里人说黑尾是不祥的,我爹当年也是黑尾,走得早,他们便说是因为黑尾招了祸。我娘不信,她说黑尾白尾都是她的孩子,她都一样疼。”
姜钰没说话,只安静地听着。月光下,秦烧的侧脸轮廓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超出年纪的沉静,像是已经见过太多不该他这年纪见的东西。
过了会儿,姜钰说:“你娘说得对。黑尾白尾都是尾巴,能跑能跳能摇,就是好尾巴。别听那些老糊涂胡说。”
秦烧转头看她,月光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碎碎的光,过了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师父,你说话真粗俗。”
姜钰说:“粗俗怎么了,管用就行。”
秦烧又笑了一声,这次笑声里带着一点真正的轻松。他跳下墙头,站在月光里仰头看她:“师父,下来吧,夜里凉,别着凉了。明天还要早起去镇上进药材呢。”
姜钰跳下墙,两人一前一后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秦烧忽然说:“师父,谢谢你。”
姜钰推开门:“谢什么,又没做什么。”
秦烧说:“谢谢你听我说我娘的事。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些。”
姜钰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说:“以后想说了就说,我听着就是。快去睡吧,明天早起。”
她走进屋里,关上门,站在黑暗里,听见外头秦烧轻手轻脚走进里屋的脚步声,还有秦霄含含糊糊的梦话:“……哥……你回来了……”
秦烧的声音很轻:“嗯,回来了。睡吧。”
姜钰躺回床上,闭上眼,耳边还回响着那支树叶吹的曲子,苍凉悠远,像是山风穿过空谷的声音。她翻了个身,心想,明天得教秦烧认几味安神的药,这孩子心里装的事太多,夜里总睡不安稳。
次日一早,姜钰带着秦烧去镇上进药材,留秦霄看家。秦霄虽然不情愿,但听说哥哥是去学认药材的,便乖乖点了头,还拍着胸脯保证:“哥你放心,我一定看好家,有人来买药我就喊隔壁王婶帮忙!”
秦烧蹲下来给他理了理衣领:“乖,回来给你带糖葫芦。”
秦霄眼睛一亮:“真的?”
秦烧点头:“真的。”
秦霄便欢天喜地地跑回院子里去了。姜钰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心里却想,这孩子对弟弟真是好得没话说,自己才七八岁的年纪,却像个大人一样把弟弟护得严严实实的。
镇上离村子有十几里路,姜钰赶着驴车去的,秦烧坐在车斗里,一路好奇地东张西望。他自小在山里长大,从没见过镇上的光景,看见街边卖糖人的、卖布匹的、耍杂耍的,眼睛都看直了,尾巴在身后不自觉地轻轻摇着。
姜钰把驴车停在药材行门口,带着秦烧进去进货。药材行的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见了姜钰便笑呵呵地迎上来:“姜大夫来了!这回要进些什么药?”
姜钰报了一串药名,掌柜的便去抓药。秦烧站在柜台边,仰头看着那一排排整整齐齐的药柜,眼睛亮晶晶的。姜钰低头看他:“想看看?”
秦烧点点头。姜钰便带他在药材行里转了一圈,指给他看各种药材的成色好坏,怎么辨别真假。秦烧听得极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一句“这个和咱们山上那个是不是一样的”,姜钰便一一答了。
正转着,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姜钰转头看去,只见几个穿着绸衫的汉子大摇大摆走进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生得獐头鼠目,腰间挂着把短刀,一进门便大嗓门地喊:“老赵!上个月的例钱该交了吧!”
药材行掌柜的脸色一变,赔着笑迎上去:“刘爷,您来了!例钱我早备好了,这就给您——”他说着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钱袋,双手奉上。
那刘爷接过钱袋掂了掂,却不走,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忽然落在秦烧身上,眯了眯眼:“哟,这小崽子面生得很,哪来的?”
姜钰不动声色地挡在秦烧身前:“我徒弟,跟我来进货的。”
刘爷上下打量了姜钰一眼,嗤笑一声:“姜大夫,听说你前阵子捡了两个小崽子养在家里?怎么,自己还没嫁人,就先养上儿子了?还是说——”他嘿嘿一笑,目光不怀好意地往下扫,“养大了好给自己当女婿?”
姜钰脸色一沉,还没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兽类低吼的声音。她回头一看,秦烧站在她身后,琥珀色的眼睛竖成一线,瞳孔收缩,尾巴上的毛微微炸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一只被激怒的小兽。
那刘爷被这眼神吓了一跳,随即恼羞成怒:“小崽子还敢瞪我?老子今天非教训教训你——”他说着便伸手去抓秦烧。
姜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正好扣在脉门上,刘爷顿时觉得半边手臂一麻,惊怒交加:“你——”
姜钰声音平静:“刘爷,我师父在世时,跟镇上几位老爷都有些交情。您要是想动我徒弟,不如先去问问李老爷,看他答不答应。”
刘爷脸色变了变。李老爷是镇上最大的乡绅,当年姜钰的师父救过他的命,这事镇上人尽皆知。刘爷虽然横行霸道,却也不敢真得罪李老爷,当下悻悻地抽回手,冷哼一声:“姜大夫,你最好管好你养的那两个小崽子,别让他们惹出什么事来。走!”
他带着人走了。药材行掌柜的松了口气,擦着汗对姜钰说:“姜大夫,您别跟他一般见识,这人就是镇上的一霸,收保护费的,连李老爷的面子都不太给,您以后进出小心些。”
姜钰点了点头,低头看秦烧。秦烧还绷着身子,尾巴上的毛没完全收回去,眼睛还盯着门口的方向,带着未散的敌意。姜钰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秦烧,没事了,他走了。”
秦烧的呼吸还有些急促,过了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尾巴上的毛也渐渐服帖了。他抬头看姜钰,声音有些哑:“师父,他刚才说你……”
姜钰打断他:“他说什么不重要,我又没少块肉。倒是你,记住,以后遇到这种人,别硬碰硬,你才多大点个子,跟人动手吃亏的是自己。有事喊师父,师父不在就跑,跑得远远的,记住了?”
秦烧抿着唇,过了会儿,点了点头。
姜钰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脑袋:“走吧,药材买齐了,带你去买糖葫芦。”
秦烧愣了一下:“糖葫芦?”
姜钰说:“你不是答应给阿霄带糖葫芦吗?我也给你买一根。”
秦烧没说话,但姜钰余光看见,他尾巴尖轻轻晃了晃,像是高兴了。
回去的路上,秦烧坐在车斗里,手里攥着两根糖葫芦,一根是给秦霄的,一根是他自己的。他低头看着那根裹着糖衣的山楂果,过了会儿,忽然说:“师父,我以后要变得很厉害。”
姜钰赶着车,头也没回:“多厉害?”
秦烧说:“厉害到没人敢欺负你和阿霄。”
姜钰没说话,过了会儿,才说:“那你得好好学本事。光有力气没用,得脑子也厉害。回去我教你认字,认了字才能读医书,读了医书才能学真本事。”
秦烧用力点头:“我学。”
姜钰嘴角弯了弯,没让他看见。
回到村里时已是傍晚,远远便看见秦霄蹲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朵蔫了的茉莉花,看见驴车回来,立刻跳起来跑过来:“哥!姜姐姐!你们回来了!”
秦烧跳下车,把糖葫芦递给弟弟。秦霄接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却先没吃,而是把手里那朵蔫了的茉莉花举起来递给姜钰:“姜姐姐,今天茉莉又开了三朵,我摘了一朵给你,可是等了一天有点蔫了……”
姜钰接过花,低头看了看,那朵茉莉确实蔫了,花瓣边缘微微卷着,但香气还在。她弯了弯嘴角:“没蔫,还挺香的。谢谢阿霄。”
秦霄便笑起来,这才低头咬了一口糖葫芦,甜得眯起眼睛:“哥!好甜!”
秦烧站在一旁,看着弟弟笑,自己也咬了一口手里的糖葫芦,甜味在舌尖化开。他抬头看了一眼姜钰,她正低头看着手里那朵蔫了的茉莉花,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暮色里,她的侧脸被晚霞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秦烧低头又咬了一口糖葫芦,心想,这糖葫芦确实挺甜的。
夜里姜钰坐在灯下教秦烧认字。她找出一本旧书,是师父留下的《本草纲目》,纸页泛黄,边角都卷了。她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教秦烧认,秦烧学得极快,认过的字便不会再忘,还能举一反三地问“这个字和那个字是不是一个偏旁”。
秦霄趴在桌边看了一会儿,困得直打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实在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尾巴尖还无意识地轻轻晃着。秦烧放下书,轻手轻脚地把弟弟抱起来,放进里屋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又走回桌边坐下:“师父,继续。”
姜钰看了他一眼:“你不困?”
秦烧摇头:“不困,想多学几个字。”
姜钰便继续教他。烛火摇曳,映着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一大一小,挨得很近。窗外月光正好,夜风送来茉莉花的香气,混着屋里淡淡的草药香。
不知过了多久,秦烧终于打了个哈欠。姜钰合上书:“今天就到这,去睡吧。”
秦烧点点头,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师父,明天还能继续教我吗?”
姜钰说:“每天夜里教半个时辰,白天认药,夜里认字,行不行?”
秦烧点头,转身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声音很轻:“师父,我今天在镇上说的那句话,是真心的。”
姜钰吹灭油灯,黑暗里说:“我知道。去睡吧。”
里屋传来秦烧轻手轻脚上床的声音,还有秦霄含含糊糊的梦话:“……哥……糖葫芦真甜……”
秦烧的声音很轻:“嗯,甜。睡吧。”
姜钰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心想,这两个孩子,她怕是甩不掉了。
她闭上眼,嘴角却弯了弯。
转眼便到了月中。
这几日秦烧明显有些不对劲。平日里他虽然话少,但做事极有精神,这几日却总是走神,晒药时把两味药混在了一处,劈柴时差点砍到脚,夜里更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有时姜钰半夜醒来,能听见他在里屋轻轻翻身的声音。
姜钰看在眼里,没问,只暗中留意着。她发现秦烧这几日总是不自觉地望向后山的方向,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焦躁,尾巴也总是无意识地轻轻甩着,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躁动不安。
到了十五这天傍晚,姜钰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药材,忽然听见里屋传来一声闷响。她快步走进去,看见秦烧蜷缩在床上,浑身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双手紧紧攥着被角,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秦霄蹲在床边,吓得眼眶通红,看见姜钰进来,立刻扑过来抓住她的衣角:“姜姐姐!我哥他、他忽然就变成这样了……”
姜钰快步走到床边,伸手去探秦烧的额头,触手滚烫。秦烧浑身抖得厉害,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尾巴紧紧蜷在身侧,毛都炸开了。姜钰伸手去握他的手,触手冰凉,却感觉到他指尖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转头问秦霄:“阿霄,你哥是不是每到月圆之夜就会这样?”
秦霄眼泪汪汪地点头:“嗯……从前在山里的时候,每到月圆,哥哥就会发烧,有时候还会……还会变回狐狸的样子,要一晚上才能好……”
姜钰心里一沉。她早该想到的,狐妖修行,月圆之夜本就是妖力最盛也最不稳的时候,秦烧年纪尚小,修为不够,月圆之夜妖力躁动,身体承受不住,便会发热甚至失控。她快速想了想,转身去药柜里抓了几味安神定气的药,又翻出一味师父留下的安神香,点上放在床头。
她端着药碗回到床边,扶起秦烧,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一勺一勺喂他喝药。秦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意识都有些不清了,却还是本能地张嘴咽药,眉头紧紧皱着,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秦霄蹲在床边,紧紧攥着哥哥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哥……你别吓我……”
姜钰喂完药,把秦烧放回床上,盖好被子,转头对秦霄说:“阿霄,别怕,你哥没事,就是月圆之夜妖力不稳,喝了药睡一觉就好了。你去外间睡,我守着他。”
秦霄摇头,紧紧攥着哥哥的手不放:“我不走,我要守着哥哥。”
姜钰没再劝,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又给秦霄搬了张小凳子让他坐在另一边。烛火摇曳,映着床上秦烧苍白的脸,他眉头紧锁,呼吸急促,偶尔发出几声压抑的呜咽。
夜渐渐深了。秦霄趴在床边,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哥哥的衣角。姜钰坐在床边,守着秦烧,不时探一探他的额头,给他换额头上的湿帕子。
月上中天时,秦烧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鸣声。姜钰立刻按住他的肩膀,感觉到他体内的妖力在剧烈翻涌,皮肤烫得惊人。她正想着要不要再喂一剂药,忽然看见秦烧的身体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光芒中,他的身形开始缩小,耳朵变尖,尾巴变粗——他在变回狐狸的形态。
姜钰没有松手,只稳稳地按着他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秦烧,没事,我在。你变回狐狸也没关系,我守着你,不会有事。”
白光渐渐散去,床上蜷缩着一只小小的黑狐,通体漆黑的皮毛,只有尾巴尖上有一小撮白毛,像沾了一点月光。它蜷成一团,还在微微发抖,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带着一点混沌的茫然,像是还没完全恢复意识。
姜钰伸手,轻轻摸了摸它背上的毛,触手温热,皮毛光滑柔软。小黑狐在她手下微微颤了颤,过了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蜷缩着靠进她手心里,尾巴轻轻搭在她手腕上。
姜钰没抽手,就那样让它靠着,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它的背,一下一下,顺着毛的方向。小黑狐渐渐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平稳,眼睛也慢慢阖上了,像是终于安心地睡了过去。
秦霄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床上的小黑狐,愣了一下,随即小声说:“哥哥变回狐狸了……”
姜钰“嗯”了一声:“他睡着了,没事了。你也去睡吧,我守着他。”
秦霄摇摇头,爬过来,挨着哥哥蜷缩的小身子躺下,小手轻轻搭在狐狸的背上,小声说:“哥,我陪着你睡。”
姜钰看着两个小小的身影挨在一起,一只小黑狐蜷缩着,一个小男孩侧躺着,手搭在狐狸背上,尾巴尖无意识地轻轻晃着。烛火摇曳,映着这一幕,竟有一种奇异的温馨。
姜钰没动,就那样坐在床边,手还搭在小黑狐背上,感受着它平稳的呼吸起伏。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床上两个小小的身影上,一黑一白,挨得紧紧的。
不知过了多久,姜钰也靠在床柱上,迷迷糊糊地阖上了眼。
再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姜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歪在床边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外衫——是秦烧的。她抬头看去,床上已经没有了小黑狐的身影,秦烧坐在床边,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多了,正低头看着趴在床边睡着的秦霄,伸手轻轻给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听见姜钰的动静,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窘迫:“师父……昨晚……吓到你了?”
姜钰坐直身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还行,见过比这更吓人的。你感觉怎么样?”
秦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还好,就是有点没力气。昨晚……我变回狐狸了?”
姜钰“嗯”了一声:“变了一晚上,天快亮才变回来的。你弟弟守了你一晚上,刚睡着。”
秦烧低头看着趴在床边睡着的弟弟,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声音放得很轻:“他胆子小,昨晚肯定吓坏了。”
姜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我去熬点粥,你歇着。今天别干活了,养一天。”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秦烧的声音:“师父。”
姜钰停住脚步,没回头。
秦烧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昨晚……谢谢你守着我。”
姜钰说:“我是你师父,不守你守谁。歇着吧,粥好了叫你。”
她走出门,晨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丛白茉莉上,花开得正盛,香气扑鼻。她站在晨光里,深吸了一口气,心想,这日子虽然多了两个小拖油瓶,倒也不算太坏。
身后传来秦霄迷迷糊糊醒来的声音:“哥……你变回来了!你没事了!”
秦烧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嗯,没事了。别哭,哥好好的呢。”
姜钰走进灶房,开始生火熬粥。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映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
窗外,晨光正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