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铁钥与密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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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档案的袋子里放着圣火总部的工作证，一封口吻平淡的辞职信，还有院长到圣火工作前的成绩证明。虽然没经过大脑改造，但她确实是十分优秀的学生。
叶沉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想不通为什么院长会离开圣火，也想不通她一个研究员，为什么会被人砍断双手，又为什么要考狩猎者资质。
与其说是对圣火的好奇，更应该说是对院长妈妈身死的执念。叶沉想去圣火总部的原因不是短短一句话能说清的，她考虑了很久才这么决定。
在这个世界，圣火像个无形的庞然大物俯视着人类，当所有人都默认了它的存在，它反而变成了最奇怪的那一条规则。
叶沉怀疑这个世界，也同样怀疑圣火。
她把两个档案袋收了起来。
圣火总部还远着，眼下最大的问题，是这个可疑的神棍。
叶沉站在街边打开终端，一路找到Q基地的狩猎任务页面，搜索岳云和岳风这两个名字。
眉头越来越紧，她没有搜到任何一条记录。
狩猎者作为末日待遇最好的职业，同时也有着很高的惩罚规则。每周指标必须完成，不管是日常任务、紧急任务还是特殊任务，不达标就要罚款，且累计次数、逐次翻倍。
这笔罚款累计起来的数字是极其庞大的，所以梅姐不敢轻易失信，不睡觉也要把指标补上。
岳云岳风的资料还在档案室里，这代表着她们还保留着狩猎者资格，但任务记录为0，所以他们一直在缴纳罚款。
会是神棍做的吗？难道说，她想错了，教堂里的那两个人并不是岳氏姐弟？
叶沉给梅姐发了条消息，问她有没有见过名叫岳云或者岳风的狩猎者。
梅姐很快回复：“谁？”
叶沉：“没事，没听过算了。出任务注意安全。”
梅姐：“包的老妹包的。”
——有时候梅姐会给她一种叶嵘的既视感。
叶沉看到一家做米粉的馆子，点了一碗粉，边看边刷论坛。
她爬楼翻了一下图鉴贴的回复，记下了几个态度比较客观、一看就是比较有经验的狩猎者的id，心想以后可能会见到。
然后另一个帖子冒出了一个红色信息角标。
【题目：关于异化怪物或在进化的猜测】
【1楼】铁钥无解之钥：
我们一个月前遇到过狼头，昨天再次偶遇，实不相瞒，感觉它变聪明了。情况很糟，我们有队友被咬伤，脏器感染，但是械改医院缺货，楼主有什么线索吗？有偿。
叶沉眯起眼睛。
无解啊……又是故人来。
【2楼】荒野女巫（只看楼主）：
西区有个医生，这两天刚来Q基地，他有办法。
那边立刻就回复了。
【3楼】铁钥无解之钥：
多谢，我们这就带人去。
【4楼】铁钥无解之钥：
请问关于异化怪物进化，你有什么别的看法吗？方便的话可以线下聊聊。
叶沉点进私聊，给无解发了个位置，然后继续嗦粉。
无解赶到的时候，就看到叶沉搬着碗在喝汤。
现在不是饭点，店里除了叶沉只有一个半人高的扫地机器在工作，扫帚一下一下刮过地面，发出单调的噪音。
叶沉的余光看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然后沉默地把账结了。
“你好……荒野女巫？”无解迟疑地在她对面坐下。
他约见女巫也是想试试对面水深，但没想到人这么年轻。
“说说你们发现了什么。”叶沉放下碗，擦了擦嘴。
触及叶沉的视线，无解掩下惊讶，简明扼要地开始讲述：“一个月前，荒野里的孤儿院被异化怪物冲击，我们闻讯赶到，可惜无人生还。”
叶沉不意外。按照之前的人生轨迹，她从孤儿院向北，就是被铁钥救走的。
命运。她手指抽了一下。
“我们跟狼头狭路相逢，短暂交手，它跟另外几只异化怪物逃走了。”无解说。
“因为这一次交手，队里对狼头的评级大约在A-到A之间，所以前天我们听说荒野东侧的树林里出现狼头的踪迹，就准备整队出击，把它们一举歼灭。”
叶沉微微倾身表示在听。
“我们知道它嗅觉灵敏，特意逆风包围，但是它还是察觉了，并且组织了有限数量的异化怪，针对我们的战术进行反击。”
无解深吸一口气，“它们从边缘，以多打少，逐个击破了我的队友。两个人在频道内失联，当我意识到它们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是智力上的进化，”叶沉说，“异化怪的进化方向有两种，一种是单纯武力上的，一种是武力和智力双重的。狼头的实力能进化到A+，它的智力……”
叶沉想起曾经在它手下吃过的瘪。
“……远超我们想象。”
无解的情绪有点不稳定，他单手撑在桌边，眼神直直地落在桌子中央，一时无声。
“也别把事情想得太坏，”叶沉安慰他，“至少目前来说，进化到这种地步的怪物只有狼头。”
“还会有其他的进化异化怪吗？”无解抬头，眼珠有些发红。
“很遗憾，是的。”叶沉冷静地说，“或许你们知道水塘附近那一窝黑荆棘。”
无解沉默了一下。
“是的，”他表情发苦，“它们不见了。”
“因为在你的帖子上看到了异化怪进化的说法，举例就是它，我特意去看了。”他用手抹了把脸，“进化黑荆棘的尸体还在里面泡着，很震撼，浮满了水塘，这确实是最好的证据。”
叶沉静静地看着这位队长的思考和崩溃。
感情上，她完全能理解，只是末日无情，他们都知道。
“以后会越来越多，做好准备吧。”叶沉提醒，“还有兽潮那个帖子，也可以关注一下。”
“难道人类注定穷途末路了吗。”无解的眼睛更红了，可能是想起了死去的队友。
叶沉有点担心他情绪激动突然异化，于是不动声色地拉开一点距离，被他发现，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
“抱歉，”无解平复心情，“多谢你的消息，我会提醒其他人也注意的。”
他走了。叶沉手指在桌子上磕了几下。
人类的联合势在必行，但是到后期，异化怪只会越杀越多，因为避免不了自己的伤亡，濒死时的异化案例比日常生活更多。
只有彻底解决死亡变异，才是唯一的出路。
叶沉背起包，左右无事，她准备再去教堂探探。
*
白天的教堂浸泡在阳光下，一副不可侵犯的庄严模样。从正面看，尖锐的屋顶高耸，像要与天比高。
叶沉想到陈升建造这座教堂的理由，只能说，金玉其外败絮其里。
大门挂锁，但也只是挂在上面。叶沉把链条放下，毫无阻碍地推门而入。
走在熟悉又陌生的长廊里，她竟然有些想不起当时的自己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住在这座冰冷的建筑里。
大厅的座椅上落了灰，地面上倒是有一些深深浅浅的脚印，作为一处半开放的公共场所，偶尔还是会有人进来。
上首祈神者的祭坛高高在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叶沉没有隐藏自己的行踪，她甚至希望神棍主动出现。
她记得一切。
她跟神棍的陈年旧怨，需要个堂堂正正的了结。
*
叶沉被神棍带回教堂的那一世，在这里住了三个月。
三个月内，她没有踏出教堂半步，没打开过终端，没跟神棍以外的任何人交流。
但凡有一个人见到她的状态，都会建议她去看看心理医生。
可惜没有。
她沉浸在自己的过去中，整整三个月，无法挣脱。
人类的承受能力总比自己想象的更高，末日里的人也会比和平年代更为坚韧，但没人能承受住异化后的磋磨，那是没有希望、也没有终结的酷刑。
异化是什么感觉？作为怪物是什么感觉？
地狱之火的炙烤与淬炼，无视一切挣扎与反抗，仿佛岩浆滚油淹没灵魂的七窍。比疼痛更折磨的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
她知道自己在杀人，她知道牙齿咬穿皮肤的口感、知道血液溅到喉咙里会有余温、知道杀戮的欲望被人命填补后怪物会得到魇足。
身体与灵魂被割裂，行为与良知相悖，随着时间流逝，叶沉越发分辨不清“怪物”和“自我”。
她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被掰过了能够恢复的极限值，却还在苦苦支撑，一直撑到被斩首，无法遏制的暴行被制止。
结束了吗？没有。
一切都被拨回，重来。她终于绷断了。
重生代表了什么？
代表白白受苦、不能改变的依然不会改变。时间向后，人类忘记了一切，却还要再重新经历一切、不得善终。
她试图向别人讲述这一切，但那种折磨留下的痕迹是无形的。没人相信真有灵魂从地狱归来，他们固守着自己的认知，逆行者被视为疯子。
叶沉死而复生，却彻底迷失在绝望中。
她意识到，仿佛有一道没有钥匙的巨笼，锁住了所有人，要他们一次次遗忘、一次次挣扎、一次次失败、一次次走向灭亡。
而她是唯一一个孤独地、清醒地承受一切的人。
这三个月，她肉眼可见的越发憔悴。
而神棍，冷眼看着、等着。
他态度很强硬，只让她做两件事。
——冥想。
神棍说对抗是有益于清醒的，于是她强迫自己正面过去。
在阁楼、忏悔室、后院树下等任何地方，她把自己泡进思想的空池，然后一次又一次被自己的记忆打败。
自我认知被捶成粉末，她分不清自己是战士还是怪物，分不清自己在战场还是教堂，分不清现实、过去与幻想，每次都是大汗淋漓地清醒过来，仿佛又经历一遍精神上的淬炼。
——抄书。
《秘约》、《生死经》、《祈神论》、《教义》……叶沉在机械的重复中，被宗教的书籍重塑。
她从一个纯然的唯物者，逐渐变得像个宗教信徒，开始认同生死、轮回、命运，这些是神的手笔。
像溺水的人抓到一根稻草，还没确定能否撑住她的重量，就已经仓皇押上全部。
《轮回》章开篇说：“人一生中有三次选择，对应着生命的三次轮回。”
那年她坐在灰尘漂浮的教堂里，听神棍站在祭台上，半垂着眼，说他们同属轮回第二世，所以才会被清醒的痛苦所折磨。
第二世……
并没有如神棍预期的动容，她空虚地想：就当这是第二世。
“第一世，双眼不见真知，溺于虚浮世俗，只知见水解渴，见米解饿。
第二世，自以为智者超脱，实则步步覆辙。命运之下，人如蝼蚁，流年空付。
第三世，觉知天地为炉，众生皆苦，无垠世界求有限自由，终于寂静永眠。”
神棍说，第二世注定是徒然求索的一世。若想逃离痛苦，就要寻找内心宁静，求得神明恩典。
神棍说，一切既定的命运都无法改变，所以不要追求外物，要服从、要吃苦。
叶沉物欲低到了极致，孑然一身的心态几乎无懈可击。但神棍也是颇为耐心的猎手。他在等，等她堕落，等她顺从。
终于，他发现了叶沉对死亡的病态恐惧。
“克服恐惧，需要先直面它。”神棍说，眼底装着兴奋和贪婪。
捏住软肋就能操控人心，他太懂了。
神棍藏起了勃勃兴致和熊熊野心，给她讲没有脸的摆渡人，讲漆黑的冥河，讲无法逃脱的灵魂，讲阿鼻地狱的火。
叶沉在他的描述中，一次次掉回异化后的那个世界，又一次次挣扎着回到现实。
煎熬，但始终没有彻底投降——崩掉的弦在寻找新的出路，哪怕无法恢复如初，灵魂中的韧劲仍在反抗。
她在这种人为重复的痛苦中，逐渐意识到，自己被困在绝望的低谷。只要她肯抬头，哪个方向走都是上升。
但她醒悟之后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一切戛然而止。
神棍的尸体被一根麻绳悬挂着，吊在了忏悔室的横梁上。
从窗刮进来的风吹动他的衣角，发出一些低低的声响，除了他双目外凸的恐怖表情，凶杀的现场竟然显得十分和谐与宁静。
叶沉平静地接受了神棍身死的事实。
她回想这三个月，终于正视自己对神棍的反感。哪怕承认他“领路人”的身份，那种隐约的诱导和控制让人不适。
内心深处的畏惧和惶恐仍然存在，吞噬一切的困惑与质疑仿佛紧追在后的庞大阴影，压迫着她的神经、驱赶着她的行为。
神棍曾说，“朝圣之路必须由人的双脚踩过”，听者有意，叶沉一直记着。
她决定结束借住教堂的生活。
走出大门时，路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这个瘦骨嶙峋的女人。叶沉沐浴在阳光下，感觉自己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没有路的时候，哪个方向都是路。
她坚定了朝圣的想法，认为“神明”或许是结束的关键，然后独自一人踏上了寻找圣殿的道路。
所谓的圣殿，藏在教徒传颂的故事里，藏在危险而不知名的雪山里。
——可等她一座座山找过去，只看到了散落一地的石头。
叶沉站在祈神台上，垂着眼皮看着台下空荡荡的排椅。
她花了三个月树立起对神的信仰，用了十年寻找神的存在，最后只换得一场石躯囚禁、灵魂碎裂之刑。
虽然已经知道结果，叶沉还是想问。
虔诚的信徒找到了圣殿，为什么神明不见踪影，死亡也不肯垂怜生命。
她站了一会儿，挥散脑中那些蒙尘的旧事，漫步走下了祈神台。
神棍没有出现。
像以往闯入教堂的人一样，叶沉堂而皇之地转了一圈，没发现任何有指向性的踪迹。
她想起那个吊死神棍的忏悔室。
忏悔室与这座教堂的其他房间不同，四面墙壁都是用厚重的水泥砌成，隔音效果很好。
两扇窗户挂的都是深色窗帘，常年关闭，如果不拉开窗帘，这里就像一个压抑的暗色盒子。
房间中央是一部大理石矮台，石台上放着一本《秘约》，翻开在序章的那一页。
叶沉走上前，低头双手触及石台，她动作突然顿住。
一段回忆，在此刻如洪水爆发。
*
神棍擅长言语上的引诱和控制，但也对她用过最直接的体罚。
就在这里。就只一次。
橡木长杖毫不留情地砸向后背，重重地与肩骨相撞。
“你是否为过去的所作所为后悔？”
为自己无法救下家人、战友。
为自己沦为怪物、屠戮同胞。
为自己死不足惜却畏惧死亡。
“……是。”
她在混沌中自首。
“你是否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
重击如期而至，脊梁塌陷一瞬，随即恢复挺直。
“回答！”
长杖毫不留情地撞击后背皮肉，发出声声闷响。
沉默是无声的反抗，灵魂在疼痛中苏醒。
她听到神棍嘴里骂了一句脏话。
“你是否愿意为更好的未来付出生命？”他语速加快。
只是肉|体上的疼痛，与异化后对灵魂的烧灼相比，着实有些不够看了。
把嘴里含着的血吐掉，她抬起头，表情带了点阴森，眼神却越发清明。
“乐意之至。”
在神棍愤怒阴狠的目光中，她站起身，毫无留恋地离开忏悔室，回到阁楼，倒头睡去。
那晚，伤痕累累的灵魂挣脱噩梦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天，她决定跟神棍好好理论一番，却发现他已经被吊死在房梁上。
*
在轰轰的声响和摇动中，叶沉回过神来。
她第一反应是记忆和现实的壁垒被打破了，随后发现并不是。
这无疑是误打误撞的巧合。
她被第二世的记忆突然攥住，精神上试图挣脱时，身体也在发力，无意推动了石台，转出一个微小但恰好的角度。
如同钥匙在锁眼中扭动，水泥之下的机关被触发，整个地板在“轰隆隆”的声响中旋转了45度，四角之一露出了一段水泥台阶。
呼吸还没恢复，心跳再次加快。
密室？
叶沉谨慎地先拿起终端给梅姐发了一条消息，然后原地放下包。
背起枪，手握匕首，她悄无声息地走向水泥台阶。
下面很黑。
逼仄的台阶向下旋转、延伸，终于在她下了大概两层楼的高度后，眼前露出一个更大的空间。
叶沉右脚踩实，猛地一停。
身侧的角落，一双眼睛正直直地对着她。
静止的动作，灰白的皮肤，无光的双眼……还好只是石化人。
叶沉僵硬而小声地吸了一口气，心跳在耳里擂鼓。
她盯着石化人看了一会儿，终于彻底适应了这里的黑暗，然后偏头转向另一侧，目光撞上了沉默立着的另一道影子。
万籁俱寂中，叶沉听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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