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生前不必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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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阴天，一如往常。
叶沉活了三辈子，没见过机械历150年的太阳。
倒不是气候变化的问题，单纯是她没活到过那时候。
现在是147年？或者148？还是149？
不知道。不重要。
石躯的囚牢内没有日历也没有时钟，她被困在石头里，什么也做不了，不分昏醒，浑身上下能动的只有脑筋了。
孙悟空被压山下时，有没有反思过它的猴生？
《西游记》寥寥几笔带过了五百个春夏秋冬，谁会思考那几行字落到自己身上是怎样的煎熬？
叶沉思考了，毕竟她的处境跟那猴子差不多少。
猴子作为被石头禁锢的老前辈，有什么她可以借鉴的经验吗？
——骑白马的不一定是王子，也可能是个和尚。
好古老的冷笑话，叶沉想。
更多的时候，她还是在思考自己，思考世界，思考意义……或者仅仅是漫无目的地发散思绪。
每轮思考的尽头都是同一个问题——到底为什么，她会被选为陷入轮回的人？
……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呼啸的冷风中传出人声。
“这边能避风。”年轻的声音在前。
“石化人……在这种地方？”年老的声音慢上一点。
“看起来是个独行者。”
“石锥，拿出来吧，”话音被咳嗽打断，老者呛了口风，又艰难地续上，“这可能是我教你的最后一点东西了。”
……好像是碎石人。
他们坚信石化人需要特殊处理，哪怕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把石像敲碎这件事怎么看都是多此一举。
叶沉早就厌倦了这种日子，哪怕身体成分已经完全等同于地下岩层，此刻，那颗石头做的心脏好像又开始重新跳动，解脱的希望近在眼前，她早就不畏死亡。
可年轻人没有第一时间照做：“她看起来很年轻。”
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过其他人类，年轻人注视着这尊石雕，心有不忍。
“砍下异化人脑袋的时候，你也会这样犹豫吗？”老人问。
年轻人辩解：“异化怪会杀人，但石化人只是石头啊。”
老人叹气：“孩子，你该去狩猎队的。”
狩猎队，哪还有什么狩猎队。
异化怪物占领了平原，大型基地无一幸存，人类幸存者分散成小股，跟老鼠一样四处躲藏。
叶沉大约猜得到年轻人的想法，实际上，后者确实嗫嚅着，没有回答。
“旧时代讲究‘入土为安’，所以我们认为，石雕囚禁了人的灵魂，”老人语速很慢，“你不想接受碎石人的传承吗？”
年轻人用沉默表示态度，老人没再坚持。
活人越来越少，狩猎者几乎全军覆灭，碎石人的延续算什么？连种族灭亡都已不可避免。
“孩子，碎石人只是想让人类获得安息。”
这句话带着对末日已至的怆然，冗长的宗教念词响起，飘摇地混进风中，像一场安静而悲壮的祝福。
石锥从颈后敲进身体，叶沉想起很久以前，染着烈焰的长刀突破自己异化后的鳞甲。
奇怪的是，她已经忘记了那场“死亡”的感觉，而此刻，冰凉的锥尖却令她战栗。
锥体钉入脊髓，剧痛从最初一点蔓延至全身。现实中的石头龟裂开来，大块小块簌簌落下，灵魂却在碎裂的同时粘连愈合，如刀剐斧劈，被一次次击碎，又重组。
与异化后的煎熬不同，这是生生的捶打与重复。
时间被拉长，每块碎石落下，灵魂就如鱼生被片下薄薄一片。等到最后，一地石渣。
……
【特殊权限检验】
【通过】
声音从模糊到真切，叶沉好像听到了奇怪的字眼。
疼痛中，雪山逐渐远去，仿佛梦境的幻灭。世界静止片刻，然后重新开始流动，一切事物都如溪流汇入大河，最后归于黑色的混沌。
【运行记录删除中】
叶沉的意识在黑暗中明灭，旁观着过往如水般流逝——那是她的人生。
两次殊途同归的死亡变异、一次走投无路的自我放逐，如大堆数据在显示屏上的狂欢，嘲笑着她的失败与无能。
很得意吗？
予我三次死亡的“命运”。
……
【数据重置完成】
……
到此为止了吗？这就是“死亡”吗？
仿佛是回答她的疑问，机械音再次响起，犹如变调的絮语，来自于一个站在实验房外的人，注视着、记录着、评价着，她颠覆的人生。
“《秘约》说，人有三次轮回。”
“但我给你第四次机会，向我证明——价值、意义，存续的理由。”
“让我原谅你们的罪行。”
【重置轮次：4】
来不及作出反应，失真的海潮声混着机器的嗡鸣把她淹没。
……
叶沉猛地睁开眼，灵魂被击碎的痛苦在一霎那回归又消逝，她呼吸急促，以至于有些缺氧。
大雨倾盆，狂风大作，她正半躺在简陋的棚子下。
天棚漏雨，四面荒野。
左腿剧痛，脑袋沉得像水泥，叶沉伸手试了试头，确信自己在发烧，把脸侧向一边，入目是棕色的牛皮背包，拉链半开着，露出《秘约》一角，封皮干干净净。
叶沉缓了片刻，感觉自己额头青筋在跳。
第三次了，这是她第三次走过从死到生的回路，落脚到末日般的人间。
她无法确定自己是窥见了一缕真实，还是在极度痛苦中产生了幻觉。
因为那个声音说，你们的罪行。
谁的罪行？
什么罪行？
水滴到脸上的触觉极浅，但足够让叶沉彻底回神。
雨夜、破棚、腿伤……关键要素太多，她清楚地知道现在是哪个时间节点。
——机械文明历132年秋。
眨眼，眼皮合拢的瞬间，心跳尚未平复，记忆已然翻涌而上。
……黑天，大雨。
狂风破开了窗户，怪物如潮水般涌入。
院长打光了子弹，重伤倒地，弟弟妹妹尖叫奔逃，沦为猎物。
鲜血、断肢、肉泥……死不瞑目的头颅。
灾难发作得太快，深渊巨口咬来，牙尖挂着同胞血肉。
恶臭淹没呼吸，生死刹那，一股巨力扯她向后。
……叶嵘。
怪物嚎叫声中，叶嵘拖着她逃出了房子。
脸上混着雨、血、泪，甚至口水。头发一绺一绺地刺入眼睛，艰难拨开，又掉回来。
雨声雷声夹杂，轰轰地响彻耳朵和心脏。
她们躲在外墙下。因为她坚持要去Q基地找生父生母，叶嵘骂她执迷不悟、白白送死。
但她知道自己受伤，不想当拖油瓶，所以一味恶语相加，直到叶嵘愤而离去。
她独自拖着伤腿艰难挪到破棚下，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命运”再次选择了这里。
在这个刚刚好的时间点，记忆中的惨剧已经又一次成为历史。
孤儿院的灯火早就熄灭，叶沉望进这一场持续了三辈子的暴雨，眼神深深，如暗火中烧。
明明还没从颤抖和战栗中挣脱，灵魂却在恐惧的余烬中，滋生出决绝与恨。
世界的谎言，欺骗了所有人。
重置？
沉重的过去被这个词一笔勾销，仿佛所有经历都只是玩笑，她的生命甚至整个世界都是一场随便跳过、快进、重复的实验。
但，凭什么？
《秘约》里的死亡如酣然之梦，现实中的死亡却只是再次轮回的开始。
人类相信着死亡，相信一切属于生的苦楚总有尽头，可她听清了重置轮次的提示音。
……凭什么？
荒野中，隐隐有诡异嚎声传入叶沉耳朵。
雨势稍减，异化怪物正在逼近。
叶沉微微咬牙——她必须出发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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