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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番外一 尾声 未了的结尾 ...

  •   时政通人和,河清海晏。然武皇身心交病,五劳七伤积微成著,命在旦夕。勤王日夜守于病榻。
      一碗药尽,勤王重新掖好被角,举帕轻拭武皇眼角泪痕。两人无言相对。思及过往,武皇不由得叹息:“吾以为经年疾苦,总归有所功绩。然回首往事,毕生碌碌,无非在为先皇善后罢了。”
      开国皇帝李虑深吊民伐罪、造福桑梓,其万世之功千古留名。唯独不善维系宗庙和睦,家室不宁、兄弟阋墙。皇亲国戚、名宿重臣苦于强权,终年迷惘彷徨……多少人悲惨收场。
      大皇子在这一代李氏子嗣中算是境遇巅峰的了。少时双亲情深,立储鸿运亨通,最早的挫折也发生在其成年以后。生母赐死、自己亦被撤储软禁,那也是他所经历的最深刻的打击。从此信念崩塌,难言信义,爱憎难分。
      其后的二三五六,这几位皇子自小深谙父亲对其视如路人,倒是“心态平和”,皆以君臣之礼回馈父子之情,不惜一切代价、抓住所有机会,壮大自己。一众阴暗发育的赌徒中能得六皇子一人不染不妖、知足常乐,实属奇迹。
      另有四皇子,明事理时皇上皇后已矛盾重重,又因贵妃生母加持,始终怀有受到父亲偏爱的错觉。直至命丧堂前剑下,也未知其不过是那久不得见的废太子的平替而已。
      再往后的皇子皇孙,彼时年纪太小。上有叔伯诸兄,他们绝无出头之日。这一点,李虑深也清楚明白,而且与他们相处不多,倒也还算融洽。
      说起来,武骅月先是守得自卑到自闭的三皇子否极泰来,又还以灰心绝望的大皇子一丝昔日温情,而后携手二皇子取得他毕生所求的功名和权利……若非五皇子撕破脸皮、将她逼至绝路,武骅月也曾试图保全李绍云的剩余手足,以免爱人此后思及旧事时孤苦无依、乏陈归宿。
      不论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她还真是以身入局,在这方面“兢兢业业”地填补着李虑深的诸多空白。
      可惜即便她九五之尊、坐拥江山,既不得世人真心作评,亦不知后事如何。武皇释然,抬眼望进李绍云盈满忧伤的一双眸子,哑声感叹:“绍云,都怪我早先执拗回避,蹉跎你我。你若愿意,等你百年……来接我吧。”这么多年的相濡以沫,李绍云几番弥补,渐渐也放下了对薛氏的愧疚。薛静安是个孝顺的孩子,该葬钱塘后,父母兄弟相依,诰命追封相荫,李绍云这才放心。自打前两年武皇起病,他多次提起合葬的心愿。两人都是人间孤苦半生,地下就不要再独眠了吧。
      李绍云正靠在床边,伸手揉着爱人的华发,以缓解她头疼不适。刚闻言,他皱起眉正要摇头,而后听到结尾又弯起眉眼,点头笑道:“但求来世总角之好、两小无猜……”
      武皇以口型接上:“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李绍云也眼含热泪,同声相应:“……不虚光阴。”
      室内一阵静默。
      武骅月抬手去擦李绍云的双颊,刚碰到便失了力气。要落下,被李绍云攥住,重新贴上。置于额头,替他掩去颤抖的睫羽。
      缓了好一会儿,武皇终于恢复了声音,心疼道:“我这一去,朝堂内外遗留事宜,就全交给你了。”
      李绍云睁开眼,握着她的手收到下颌,宽慰着:“你放心吧。诏书已顺利下达。剩下的事,我会看着办的。”
      为平稳度过皇位交接期,也为了能与爱人于地底正名相守,武皇下旨意,传位勤王,她自己则将以其皇后身份下葬。她叮嘱道:“太子与关陇权贵之间的明争暗斗,你且告诫劝阻。”
      李绍云闻言也叹了口气,诚恳道:“我尽量。”
      武骅月理解地笑笑,最后又思及故人,一时间她容光焕发,声音也轻巧起来:“嘉恒和懿懿那两人带着晋阳公主到底浪到哪里去了?他俩倒是机智,激流勇退。”
      峥嵘岁月、风华正茂……李绍云眨了眨眼,笑着提议:“骅月,我们也偷偷寻一处平凡人气儿、安详静谧之地长眠吧。”
      武皇赞同地点头,双眼沉沉阖上。勤王静静收在一旁,只在其气息微弱得危险时,忍不住轻言鼓励着:“骅月,再等等啊。咱的晋阳肯定在回来看你的路上了。”于是武皇在睡梦中的脉搏还能恢复到有力的节奏中。就这样,反复来回。
      只可惜李绍云那时也行将就木。武皇离世不久,勤王也撒手人寰了。待两人合葬皇陵、于昭宁长公主灵旁,几位有力的皇位竞争者与新皇之间的混战就此拉开帷幕。无人记得,武骅月和李绍云原本的计划,只是在皇陵走个过场。
      虽然没有平凡人气儿,也不算安详静谧,但至少……
      相拥而眠,也算得以长相厮守。
      时魏驸马宝刀不老,孤身纵马,捋着花白胡须候在城外。他是那极少数的知情人之一,负责将武李二人的灵柩偷运出城。另有人负责将梓宫转移到某处,重新安葬。他此番正是与那神秘的接头人先商量对策。
      不稍时,一头戴幂篱的之人策马而来。对方一见他,似乎愣了一下,但也没废话。四下无人。来者未至近前,一边调头,一边高声交代,刚好可被彼此听清:“明日子夜,就在那边林地。国公安诸树下,即可放心返程,我等自会及时取走。切莫误了时辰。”说罢,罩纱随风鼓动,裹着女子朦胧腰身,扬长而去,连个招呼也没打。
      魏枫不自觉地眯起眼睛。他正因对方无礼而略感不悦地垮着脸,旋即终于反应过来,眼前一亮、惊喜笑开:“竟是……”
      时元伯和高懿懿双双隐退,六殿下彻底心灰意冷。而上官和顺早在其庇佑下对李景然渐生情愫,两人便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魏枫本来还很生气,但碍于家中剽悍的三公主坐镇,他也做不得什么。不过后来和顺与武皇多次分歧,起起落落,魏枫开始觉得自己确实没有李景然那随遇而安的本事。六殿下远离朝政,婚后幸福,如若困鸟出笼遍尝喜悦,一次游玩途中不幸失足,摔了个好歹。当时他还自觉良好,美滋滋地走回了家。结果那原是回光返照,当晚睡梦中就离世了。友人祭文感怀:“生醉不荒唐,梦死亦安详。诚心悦邑民,赤子念断肠。”
      “竟是她前来接头。”没想到上官和顺与武皇政见不一、翻脸数年,远走谪所,他们还能再见。魏枫喃喃自语,目光紧紧追随那道远去的犀利身影。
      那这计划,恐怕是要改一改了。
      ……
      东南水乡,正值丰收。家家户户不论长幼,都扎身田亩,忙得不可开交。唯有一对游医,桑榆暮景,驾着平车逍遥路过。
      车前棕马垂垂老矣,但精神尚且抖擞。另有两匹半大的小马驹,自在于一旁玩闹。车架前端曲腿坐着一位佝偻老媪,手里握着马鞭却不驱使,只是绕着手指来回把玩。其后草药干粮之上,靠着躺倒一个老翁,其人正举着一部话本,悠哉念与驾车的老伴听。
      云日其下、山水之间,只闻谁家娇娘踟蹰于旧情新爱,左右为难,最终结局引人叹惋。阿婆不由得好奇发问:“皆言竹马情谊,来之不易;又有天赐良缘,一眼万年。怎得两者之间总生是非?冲突也就罢了,怎得还不公平?十桩故事里能有九个后来居上。唉!嘉恒你说,何时竹马得胜天降?”
      行至窄处,年迈棕马犹豫地放慢了步速,吹气提醒小马们谨慎。那驾车的老媪言毕也收了心,把控缰绳、小心驱车,平稳驶过。
      长孙嘉恒深知这个深刻的议题亦困惑他们二人甚久,心中感慨,决定不敷衍作答。于是他放下书,在脑海翻找案例,用事实说话。
      “改元五年,东宫事变,后毙储废。牵连外戚权贵多族,千百号人斩首贬黜,朝野震悚。
      “同室操戈、内忧外患,龙体堪忧,行宫避事。
      “皇次子年及弱冠,生母位微早逝,放养数年无人问津。一朝操武弄剑,惊为天人,封王近侍。虎狼环伺。
      “时逢边防告急,出师不利,满朝文武无人堪用。皇次子自请领兵平乱,辞京赴边。
      “此去经年,时局转好。然龙颜垂暮,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昔废后亲眷举家流放,堂堂县主漂泊他乡。今作教书女师,游走官宦后宅。受人所托,外寻刺史,谋……”
      “打住!”车前老媪回神细听,发现他又开始引经据典、长篇大论,顿时头大。她觉得这人怕不是顾左右而言他,于是回头正色道:“不感兴趣。回答我的问题。”
      “……”长孙嘉恒渐入佳境,被突然打断,心生不悦。但老伴强势,他又无可奈何,只好叹了口气,总结道:“情至深,历久弥坚,后来皆非巫山云;情不浓,冷暖自知,何需天意。”
      此题无解。
      虽然但是……“总而言之,崽崽,”嘉恒爬起来,迎上老伴那细品他话语、转来转去的眼神,直截了当又极其宠溺地难得切题了一回,“不曾。”
      此题无解,人各有解。
      阿婆的眼底归于沉静而恬适。那温柔似水,无形无束,渐渐流淌到记忆久远的深处。嘉恒轻轻弹了对方一个脑瓜崩,唤对方回神,这才心满意足地躺倒回去。阿婆嗔怒,随手抓起一把蒲扇,笑着扔在他肩头,而后自己也回过身去,专心赶起车来。
      可不是嘛。他是她的竹马,而她是他的天降。他令她生命中一切旁人沦为背景,她令他明艳无比的过往全部黯然失色。这哪还能分出一个高下?
      竹马重义,无微不至,无可救药。天降柔情,一往而深,一骑绝尘。争来争去,不过是,共同求解一个——
      【心心相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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