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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五十九章 生生不已(上) 苍天宽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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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房仓库的动静吸引了她留意。李疾霆可不是伙房的常客,那又是谁在屋里?董氏犹豫了一下,才轻手轻脚地探身进去查看。胆怯的退堂鼓逢人打断。那背影同时听出她的声响,直起身,偏头开口:“是娘子啊。无事,你去休息吧。我在找一罐药酒。本来是放这里的,奇怪。”
董氏放下大半的心又被揪起,那罐子她确实见过。说好听叫药酒,直白点就是鸩酒。旁人碰都不想碰到的东西,李疾霆却并不避讳地把它收藏在自家角落,董氏自然明白那诡异行为背后无从宣泄的情绪。
身后格外突兀的沉默令李疾霆似有所感:“你可有印象?”于是董氏只好承认:“嗯……我收走了。”李疾霆不喜欢、因此她也从不擅动他的物品,但还是忍不住将那药罐藏了起来。李疾霆闻言也倍感惊讶,下意识追问:“为何?”她怕郎君一个想不开……“那汤水,”快过理智的激动被委屈和踌躇牵制,董氏纠结了一下,选择了一个更加隐晦,也更加平和的说法,“……那酒伤身。莫用了罢。”
落尾近乎一丝两气。李疾霆听得仔细,才得闻真切。他杵在柜旁,就那么愣愣盯着董氏好久,没什么表情,直到思绪终于理清、知觉跟上感触,才垂头背过身去。
董氏似乎听到一声哭笑不得的轻叹。疑惑看去,李疾霆已阖上柜门,重新转过身,深深向她看来,面带温柔笑意地。“让娘子忧心了。”他问得酒罐去处,临走宽慰道,“放心,我不会乱用的。”董氏望着那来去匆匆的身影,摩挲掌肚上残留的爱抚,莫名直觉那笑意当真发自对方的内心。
黔中农忙,终年不断。没人过于在意远道归家、总是面带微笑但就是莫名渗人的青年郎君,也没人去纠结他为何有个说话尖声细语、举止矫揉造作的侍从。早已习惯民间装扮的内侍刚返回府邸,听命拉开会客厅的大门,整个人当场傻眼。
只见护卫打扮的宾客们横七竖八趴倒各处,碗碟杯盏、残羹冷炙铺撒一地。堂中只有李疾霆一人斜坐自酌,对此离奇视若无睹。内侍两眼圆瞪,捋了捋舌头,将“殿下”二字咽了回去。“郎君,”他声线颤抖,欲哭无泪地试探,“这是……他们……是死了吗?”
李疾霆泰然自若地“嗯”了一声。顺水推舟将李绍云的勾当和盘托出是一回事,帮着李显智以此为把柄弄权登极可就是另一回事了。所以他才假借董氏怀有身孕,不与李显智同行回京,拖延打算。
见内侍似是无法理解地快要崩溃哭出,李疾霆才言简意赅地解释:“就凭找到这里,老五也想爬到我头上来?真是搞笑。”打少年时光起就不曾治愈的伤痕,至今依旧狰狞阵痛。李疾霆吃饱喝足,起身拍拍屁股走出屋子,交代内侍收拾干净。
“啊?”内侍面对满屋横死尸体,手足无措,“我吗?”李疾霆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不然呢?难道我来处理?动作轻点,别吵醒娘子。”说罢,他就扔下可怜巴巴的内侍,自己潇洒自如地散步去了。
李显智既然得知多嫡真相,必定会马不停蹄地赶回长安吧。解决了他留下看守押送的侍卫,虽然了却了暂时的受制麻烦,但绝非长久之计。谁会赢呢?会斗得你死我活吧,哈。
李疾霆的笑容渐渐凝固。在这自得其乐的稀罕时刻,董氏藏酒劝说的神态大煞风景地划过脑海。脚步渐停。谁会赢呢?就算李显智自作自受、无暇再派人来寻他麻烦,李绍云一定会杀了他的吧。除掉他这个最后的隐患。说不定派人下令的会是圣人呢。会是她吗?
眼前是高国公驻扎的军府。可惜啊,恐怕除非勤王失了智、圣人犯天条、再加上李显智舅家祖坟冒青烟,也难成他们三人一块儿完蛋的可能。
高崇武带着审视的目光行近。“呵……”李疾霆放弃纠结,抬起眉眼回应那质问,心底五味杂陈。话早已经说出去了,就算现在做出提醒,结局又能有什么不同。
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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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牛背身和大侄子一路追拿造反贼党,他们是高崇武叫来帮忙的。因为高崇武料想到通知长安也可能来不及反应,只能靠武朵和李绍云随机病变,他倒不如分担一下忙乱之中最易忽视的城外部署,尽可能配合扼制态势。
前有两虎率阵冲锋,后有董家诸将沿县回溯,魏松和高懿懿放心回守城中。魏枫和党项王三弟安顿好魂不守舍的李景然,两人也是心有余悸,不得安稳。王三弟听闻武皇身体抱恙、连公主都惊动前去照看,颇为担心勤王这回震怒之下,若是知晓六殿下的阻拦,会不会把李景然一块给处理了。魏枫心不在焉地安抚他:“诚辉既然收手,大概不会向殿下提及此事。”王三弟并不放心,提醒魏枫,高懿懿也许是有意揭过,可那火爆受阻的大侄子看着就像要秋后算账的。魏枫默然,深知王三弟所言在理,烦闷之下,最后只好说道:“我跟他又说不上话。唉,我再跟诚辉说一下吧。”
【“我猜测,那大概意味着,殿下要选择一个立场。”】
【“我希望殿下行动跟兔子一样快,不,殿下要跑得比兔子还快,任何疾苦都追不上。”】
【又不是唯一一个妻子,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孩子……】
【 “他们才是真正的力量源泉。”】
【“我不信!‘先事子、再事父,则余生消磨’没关系,我不信!‘盛极而衰、砧板鱼肉’,我也不信!骈行!我定不会让你成为那孤家寡人的!”】
【如今这局面跟我关系不大,还不都是你自己患得患失造成的?】
【家人,天下,你得选一个!】
魏松从拐角转出,李绍云闻声猛地从痛苦中回神,松开扯紧头皮的双手。
“……殿下?”魏松眨巴着眼睛,不太确定是不是天色太暗、自己方才花眼。他向勤王汇报进展,表示众人在高崇武安排下反应及时,不会出什么差错,让他宽心。
宽心?李绍云反瞪过去。他怎么可能宽心!即便从上官和顺那里知道,她们也刚收到了高崇武的提醒,只是没来得及做好准备,即便四方中正的青年将领发挥出惊人的默契,将局面有效控制住,即便武朵坚称自己没有大碍、要他切莫过度忧心,即便……勤王眸光锋利一闪,既然提到黔中的及时反应,他自然而然想起某个愤怒的根本来源。
“魏松,你不是本来要尽快去黔中带话吗?”勤王面色凝重,语气不善,“现在就出发吧。我跟你一起过去。”因为被御医以碍事未有撵出来,无所事事,胡思乱想,李绍云急需一个具体而确切的行动方针,或者说是发泄目标。
魏松看得出勤王此时的冲动。经此一夜,他倒也清楚黔中那户充满故事的隐居人家恐怕凶多吉少,但这不代表他能毫无芥蒂地陪同失去理智的勤王发疯。于是魏松一顿头脑风暴,在李绍云迫切得有些疯癫的追问下终于找到拿得出手的理由:“殿下,小高兵符还在臣手上,得等交还才好动身。”在勤王一意孤行、孤身赶往之前,魏松眼疾嘴快地补充道:“今夜危机四伏,小高已叫城门紧闭,无人可出,就是殿下也不行。殿下还是等小高回来再说吧。”令松宽慰的事,这招还算有效。
不太合松心意的是,高懿懿很快就巡查路过。李绍云仍未从再度失去心上之人的恐慌中完全恢复过来,一见小女武将,便急不可耐地重复了他的诉求,要求高懿懿给他特许。
“啊?”高懿懿满脸不解,旋即在与魏松的刹那对视中了然。“不行。”同为团队公认的榆木脑袋,此刻,她与魏松却达成空前且脱俗的一致。李绍云急得又要瞪眼,只不过眼前这位可不会像魏二郎君那般老实惯着他。“去什么去!”高懿懿拔高嗓门,占据先机,“陛下这会儿正在接受医治呢,你又要跑出哪去?又不是第一次被说这样有害大局了,我都记得住,你怎么还不知改?既然现在是我守城,我说不放就不放。黔中之事再急迫处理,不也有高崇武在嘛,他还能放任不理?你要亲自去,好歹也要等到武皇的诊断出来!怎么着,怕听到坏消息?害怕就能变成好消息?这不是以前你教训我的吗!”这段连环炮仗似的回怼,刺激得李绍云哑口无言,冷静许多。其后魏松用十足失序的表情管理,向高懿懿比了个抽象的佩服。
左青龙右白虎看着勤王动弹不得。终于等到宫人护送御医回府,顺道向他们汇报。“殿下好些了,虚惊一场。”御医说武皇只是操劳过度导致月事推迟,今日见血被刺激得来了月事,“数月混乱周期突然回归正轨,气血代谢过激而虚弱乏力。殿下放心,只要从今细心调养,陛下不会坐病的。”
魏松挑了下眉,下意识张了张嘴,转头看了勤王一眼,确认其也是因为思路没转过弯来才没开口,遂放心代为询问,主要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所以陛下并非滑胎?”御医笑笑,肯定答复:“陛下并无受孕体征。那只是白日臣与上官娘子根据月事粗略推断,还未能细查,就被……打断。”御医小心翼翼瞥了眼勤王的颜色,好在李绍云并没从惊讶回复到刚见面时的恐怖如斯。
“这么说来,陛下大概不会因此落下病根,反而是康复之兆,对吧?”高懿懿也卸了一口气,和魏松相视一笑。“呃,臣那意思是……”本着严谨的态度,御医还想明确一下调养的重要性,正斟酌言语,被勤王打断。
“明白了。”李绍云垂眸轻叹。怎么说呢?这一惊一乍的事态走向已经让他脑子有点停转了,他甚至都来不及想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是该庆幸武朵并未背负上他的罪孽、因而身体康健,还是该庆幸并没有一个孩子在这场斗争中因他殒命、因而自己依旧是膝下无子的孤零孑然。
“侍御医辛苦,让你也跟着收惊吓了。”勤王终于恢复了他往日游刃有余的模样。客气恭敬地送走御医,一位宫人询问他们,武皇就寝前问勤王何在,他该如何回禀。
魏松和高懿懿一同看来,皆是一副“还去黔中吗?现在出发呀”的玩味表情。李绍云沉吟一瞬,释然回应宫人:“不必麻烦了,本王亲自回禀陛下。”
对于勤王面不红心不跳的视而不见,高懿懿特意在其面前绕了半圈:“那我就继续巡查喽?”魏松紧随其后,有模学样:“那臣就回府休息了?”
“……”皮厚如墙的勤王面上微烫。滚吧,都快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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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宫。
宫女通传勤王求见,武朵缓缓抬眼。她久久不睡,就在等内侍返回李绍云的情况。不得消息,实在难以安寝。由于御医关门时那仓皇离去的背影,武朵并未想到他今晚还会回来,因此应允的时候她还有些惊讶。
很快有稳重的脚步停在门口。武朵听到李绍云并不高声的口吻,也许是因为寝殿已经熄烛。她再次开口,唤人进屋。好似她的错觉,怎么今天这么多流程。
听见门口别无他响,武朵就知道李绍云遣走了宫人,他自己阖门而入。她懒得起身,窝在薄被里,背朝来人,仍未试图入眠,耳朵已熟悉习惯地等那卸兵脱甲的叮叮咣咣。
仍是几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很快勤王的声音再度响起,很轻的,近在床侧:“你冷不冷?我掀被子了?”武朵先是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等人钻进被褥,带着些许凉意的长手长脚慰贴上来、就要转暖,她才后知后觉地疑惑起来,抬起半身,向后看去。勤王被她动作带起,小心翼翼地询问如何。夜幕,暗室,朦胧微光,来自眼底。
武皇问他,怎未听得利器声响。那莹亮顿时心虚地一暗。“脱在外面了。”勤王重新搂住躺回怀中的温热身躯,低头抵在武皇耳后,轻声细语地,“都怪我不守规矩,携带兵器出入宫门,叫侍卫放松警惕。以后不会了,以后不会再发生今天的事故了。”好像这样就不担心被责罚厌弃似的。
武朵背对李绍云因自责而紧皱的眉眼,呆愣半晌。怪不得今日同个寝,寝出这么多流程。他在担心这个吗?其实自己还好,尚未注意此事。“好。”疲乏糅杂着放松,糯叽叽的。她也不知道该回应什么,那便不多作想,且让他安心罢。李绍云轻轻拢着她酸酸麻麻的小腹,好半天,才从她发间哼出一声忸怩不安的“嗯”来。
他鲜少这么安静,尤其还惴惴不安。武皇终于按捺不住担忧,偏头问出那句:“绍云,我无事,真的。你……你还好吗?”
好吗?知己同道堪堪逃出生天,半生事业险些功亏一篑,同侪兄弟再减一员、所剩无几……他还好吗?不好,当然不好,太不好了,简直不好到极点了,不好到快要难以忍受了。他不好,可怎能向对方言明?这又能怪谁,岂能让遭受牵连的武朵再添悲戚?所以……“我还好,莫担心了。”李绍云无意识地摩挲着武朵时不时就因不适而抽紧的腰腹,本能地安抚。他还好,就这样就好。既然没能走向美满,起码保持住现在也行。只要她还坚持着就好了,就会有转机的,他还有机会。李绍云稍稍往后退开一些,只留手臂不松,转身避开怀中温软,要紧牙关,在黑夜的掩护、背影的宽容下无声痛哭。每一声呼吸,都克制地维持在轻浅绵长的节奏里。肩膀,它连接着被武朵轻轻攥住的手指,所以它们不能做出哪怕一丝震动。
勤王方才的声音难掩沙哑,武朵听在心里,可无从开口。“骅月……累卿深矣。”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悲楚被技法严格地完美隐藏,却因此在另一个空间里格外汹涌澎湃,她能感觉到心底那被激起轰动的共鸣,再难自抑地涌出来来。不动声色地将脸埋向头枕,莫叫发缕、耳尖泄露了去。她现在无比明确自己想要安慰李绍云的决心,只是必须先平复下自己脆弱不堪的情绪,待重新佩戴起足以令人信服的沉着。
等到李绍云的气息深陷平稳,武朵眼尾已晕湿大片。她几乎无声地试探着清了一下嗓子,正兀自在沉寂中审视那差强人意的佯装平静,腰间双臂突然撤离,飞快掠过感触范畴,那么迅速,毫无留念。她听到背后起身的动静,似要走远。
“你去哪……”委屈冲破枷锁达到顶峰,质问几乎不受半点牵制地脱口而出。对方也是闻声下意识回过头来,毫无防备。幽光,对视,两双泪目,相顾无言。
哭了?
哭了!
撑在被沿的手指似有所感地轻轻扯动,双眼还在震惊余韵中被心疼懊悔给死死撼住。武朵试图指使刚找回控制权的双唇:“……”一字未发,只成功开合半分。她看着对面眼神一颤,随即李绍云腿脚活动,俯身向她张开怀抱。比言语更早做出反应的是肢体的趋近。武朵拼命迎上去,与李绍云紧紧拥抱在一起。
好险没让他们忽视了!
“怎么哭了?”从头到脚乱七八糟地重新纠缠在一起,李绍云似才找回他的语言系统,有些难堪地明知故问,一只手不厌其烦地在武朵背上轻拍安抚。武朵则四肢并用,攀在李绍云的身上,勒着他脖子宣泄自己那一瞬间的满腹委屈:“你不也是吗?这么晚还要去哪啊!”
李绍云终于忍不住,苦笑的颤动无缝传递给对方。“我去给你倒水啊。”他哭笑不得,没想到竟是如此微不足道的插曲促就了今夜二人从未胆敢轻易享受的意外坦诚。
武朵尴尬得身子一僵,任凭李绍云怎么哄、怎么戳都不动了。直到她自己想通一百零八种让对方丢失这一记忆的手段都不可行,才气急败坏地抬起头来:“那你不是要走?”明明光线昏暗,可她看得清李绍云的欢心笑颜:“不走。我得留下来给陛下赔罪啊。”是勤王招牌似的有恃无恐,可今夜武皇脾气使然,非但不会忍让迁就,只觉得那笑容格外欠揍。于是她也决定放肆一把,不然岂不是亏大发了。
说干就干,武朵抽回双手,捏着李绍云的双颊,不轻不重地摇晃,一边还不停强调着:“你不要动不动就找不见人了,我不喜欢这样。我想你和我站在一起啊!”
“我不怕被骂,我不怕遇到危险,我也不怕做得不够好了。我都挺到今天了,勤王,骈行,绍云,我们要一起坚持下去啊!”
李绍云闻言微愣。对啊!坚持,他一直以来担心的就是坚持不下来。以前偶尔会偷偷地胆怯自己做不到,后来是常常害怕武朵撑不住。为什么担心武朵呢?大概是她就像另一个自己吧,那么困难,那么坚强。他不由得将自己投射到武朵身上,很多有关自己的疑问都能在武朵身上得到解答。
他会不会太坏了?看看武朵。哪怕他们只有那么一点相像的话,那么他至少不算是个彻底坏人的吧。
他到底懂不懂得爱呢?看看武朵。既然他们都烦恼着同样的情愫的话,那么他应该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在珍惜挽救的吧。
他究竟能不能得到他渴望的一切啊?看看武朵。如果她最终能够夺取到她的胜利,那么上苍确实没有刻意为难他的吧。所以,坚持住,武皇,依斐,骅月,坚持下去啊!
他一直都在这么想着,直到此刻突然明白过来,在武朵看来,他对武朵也起到同样的作用。所以,功过都好,坚持住,无所畏惧地一起走下去吧!
“骅月……骅月……骅月……”李绍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对方的真情实感,他只好依从自己的全心全意,在不断的亲吻中不断地呢喃那个充满魔力的名讳,在不断的重复中不断地强化他们共同享有的信念,在不断的弥补中不断地重新描绘出被尘封掩埋的理想。
“绍云,”那个几乎压垮他们的、伟大的痴心妄想,“我们一起去实现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