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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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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弟们,将书翻至第十三章,今日我们讲——狐妖的本性。”
讲台上,老者一袭素白长袍,长发长髯垂落,手持一柄三尺来长、状若金莲的戒尺。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待得室内声息渐止,方将戒尺在案上轻轻一点,开口言道:
“世人皆知,人族、妖族,生性大多开达多情,不拘俗礼……然亦存例外。如鹤族、雁侣等,多守一夫一妻之约,终生不渝。至于今日要讲的狐族——”
他话语稍顿,手中金莲戒尺忽地绽出莹莹光华。那光碎如星芒,漫入空中,竟凝作千万朵微小的虚影莲花,纷纷扬扬,缭绕满室,看得人目眩神迷。
“其性之殊,可谓独一无二。”
“狐族分为两脉,一脉放荡不羁,情缘如流水;另一脉却比雁鹤更为忠贞,甘愿为所爱之人奉上一切,乃至性命。”
无崖子环顾四周,见弟子们皆面露惊异,不由抚须含笑,正欲继续开口,却被一道清亮柔软的声音打断:
“长老,我知道!开放的那一脉称‘妖’,专一的那一脉称‘灵’。前者便是寻常所说的狐妖,后者嘛……便是狐仙了。”
无崖子表情一僵,胡须微颤,方才那副高深模样顷刻破功,活像个没讨到糖的孩子,气鼓鼓地嚷道:“就你懂得多?竟敢打断本长老……本长老授课!”
他头顶几乎要冒烟,走下讲台一个个瞪视过去,誓要揪出那插话之人。可目光落到那人脸上时,他浑身气焰骤然一泄,肩膀垮下,一脸生无可恋地瘫坐在地:
“花雨知!怎么又是你?不是说好了这节课你不插话的吗?”
花雨知立刻背起双手,仰头望天,身子轻轻摇晃,嘴里哼起不成调的小曲:“不知道呀~我什么都不知道~啦啦啦~”
无崖子瞧他这副模样,满腔火气忽地堵在胸口,骂也不是,恼也不是——这么个乖巧孩子,不过是捣个小小蛋,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只得深吸口气,重新端起长老的架势,继续讲下去。
两个时辰过去,台下弟子早已睡倒一片。无崖子终于讲到了这堂课最紧要、也最令人精神一振的部分——狐族秘闻。
“徒儿们可知道,传说那狐族灵脉之中,曾有一位名叫花千愁的长老……”
说到这里,无崖子话音骤然一顿,面色肃然地看向花雨知。那目光沉凝如潭,仿佛连空气都随之静止。
花雨知被他看得满眼茫然。
无崖子沉吟良久,终于缓缓开口,语气格外郑重:“雨知啊……为师觉得,你对这些陈年旧事大抵没什么兴趣。不如先出去逛逛吧。”
话音未落,他指诀疾掐,脚踏三颤步,手舞之字诀——空间一阵微漾,未待花雨知反应,人已被轻飘飘送出了门外。
无崖子这才长舒一口气,眉开眼笑,仿佛毕生大敌已被解决:“可算没人抢为师风头了!”
洞天之外,花雨知孤零零立在风中,衣摆翻飞,心头已将长老反复念叨了无数遍。此刻正值上午听学时分,宗门路上行人稀疏,只有零星几个杂役弟子来往。花雨知见了,仍扬起笑脸迎上去。
“哟,这不是陆云小师弟吗?几日不见,修为又见长了!”
那被唤作陆云的少年抬头一看,也咧开嘴笑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花师兄,您还是叫我‘杂役一百零三’吧……当了这么久杂役,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本名叫什么了。”
花雨知摇头,叹气,随即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道:“那多生分。再说了,我怎么会记不住你的名字?咱们全宗上下,一百三十八万七千三百八十一名弟子,每个人的名字——我可都记得清清楚楚呢。”
虽已深秋,宗门内的花草却依旧鲜妍。金黄落叶铺了满地,与尚存绿意的枝叶相映,竟透出一种画境般静谧的美。
花雨知百无聊赖地走在竹林小径上,脚下枯叶被踩得咔咔作响。他低头瞧着,觉得这声音脆生生的有趣,便又特意转着圈多踩了几脚。
“哎哟!”
正低头玩得起劲,他冷不防撞上一道硬实的身影,鼻尖一酸,疼得捂住脸叫出声来。
头顶随即落下一道清冷的嗓音,语气虽淡,却依稀有关切之意:
“小心些,别伤着。”
就在那道声音入耳的一刹那,花雨知浑身一僵,心头仿佛被什么轻轻攥住,连呼吸都滞了滞。他有些恍惚地抬起头,正对上那人的目光。
眼前之人眼眸深邃,脸上覆着一张血色面具,周身散发着清冷而威严的气息,隐约还飘来一丝竹叶的淡香。花雨知怔怔望着,心跳像是漏了一拍,又骤然收紧。
这个男人……
难道是他?
小狐狸呆愣几秒,忽然动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凑近,围着对方慢悠悠转了一圈,目光从上到下细细打量,甚至还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对方的衣袖。
温热的、真实的。
活的。
竟然……真的是他。
花雨知的眼泪霎时涌了出来。他眼眶通红,仰脸望着眼前人,带着哭腔嘶声喊道:“敌袭——!魔族杀上山了!敌袭…呜……”
话未说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轻轻掩住了他的唇。可终究迟了一步。
刹那之间,整座宗门如醒狮昂首。无数弟子身影凌空而起,密密层层聚于二人上空。方才还在讲堂中争着风头的无崖子手持金莲戒尺,踏空而来,周身威压浩荡,几欲令人窒息。
天空雷云翻涌,时空如镜面寸寸碎裂。裂隙中黑雾奔腾,隐约托出一朵含苞待放的万丈黑莲,悬于天心,煞气弥天。
“雨知退开!”无崖子声震九霄,怒意如沸,“那邪魔何在?那该死的东西竟还敢现身,当真以为本座斩不动他?!”
他越说越激动,一头飘逸白发竟渐渐转乌,颌下三寸美髯化作点点灵光,随风散入虚空。面上皱纹淡去,肌肤复归白皙光润,赫然露出一张清俊年轻的面容——只是那五官因盛怒而微微扭曲,眸光如电,直刺向下。
(没想到这长老还有这般模样,倒有几分可爱……)
那魔族少年却对周遭惊天阵仗视若无睹,只朝花雨知微微躬身,抱拳一礼,语气平静无波:“烦请通报无崖子前辈,真魔族天煞求见。”
花雨知尚未从这混乱中理清头绪,只呆呆点了点头,随后仰起脸,朝着空中那道身影高声喊道:“大长老——有人找……”
话未说完,已被无崖子无奈打断:“雨知啊……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为师不聋。”
花雨知一怔,表情愈发茫然,随即认认真真点了点头:“啊,我知道呀。我又没说您聋。”
无崖子听得眉心直跳,心下暗忖:改日非得炼几炉补脑的丹药给这小徒弟不可。
他按下满身气势,徐徐落地,面上已恢复长老的从容姿态,朝那魔族少年微微一笑:“原来是天煞魔君。不知阁下亲临,寻本座有何要事?”
无崖子这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自言自语:“吓煞我也……还当是小师弟逃出来了呢。幸好不是,幸好不是……”
“嗯?”天煞魔君先是疑惑地偏了偏头,随即伸手指了指无崖子的脸。
一旁有弟子小声提醒:“长老,您的……模样……”
无崖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双手飞快地在袖中翻找,试图摸出易容丹,好将自己变回那副白发苍苍的长老模样。
见他这般手忙脚乱,天煞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正欲开口,无崖子却忽然想起什么,抬头朝众弟子扬声道:
“都散了吧!天煞乃真魔一族,非那邪魔外道——没啥用处……咳,不对,是没有危险!真魔一族,都是好人。”
众弟子散去之快,一如来时那般迅疾,只留下天煞魔君独自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无措。
……我这是被骂了?好像又不是?
他脑中飞快转了几转,终究没辨清那句“没啥用处”究竟是损是夸,只得默默放弃。
无崖子朝花雨知摆了摆手:“你先去寻三长老,我有话要单独同他说。”
花雨知心下一沉,脸上那抹惯常的笑顿时淡了下去。
……终于,还是到这个时候了么?
室内幽静,唯有一支清香斜插案头,青烟袅袅。无崖子立在窗前,推开半扇木格,背对着天煞魔君,慢慢整理着书架上的卷册。
阳光从书架缝隙间漏进来,在红木上折射出灰褐色的光斑,将他半边面容映得明暗不清。
“好好反省一下你的过错。”
“师父,这真怪不得我。”天煞魔君忍不住开口,“七年前那一战,我分明是死了的。好不容易活过来,总不能……直接就回来吧?”
话未说完,一柄戒尺已不轻不重敲在他脑门上,顿时泛起一片微红。
“这便是你七年不归、丢下雨知不管的理由?”
无崖子话音落下,方才还气势隐现的天煞魔君竟瞬间变了个人——他膝盖一弯,径直跪了下来。
“师父我错了,徒儿知错,真的知错了……”
源契宗的阳光依旧温暖,空气依旧清新。而楚落尘——或者说天煞魔君——额上那道戒尺红印,也依旧鲜明。
嗯?
红印子?
无崖子:(移开视线)别看为师。
花雨知:(默默凝视)|ω・)
“没、没事,我挺好的。”天煞魔君摸着额角,声音越来越小,“这印子……是我自己摔的。无崖子前辈这般温和的人,怎会动手呢?等我戴上兜帽……遮一遮就好。”
他虽这般说着,可那游移的眼神与满脸心虚,早已将实情暴露无遗。
花雨知望着眼前人——周身萦绕幽邃灵气,半面血色面具遮容,任谁看了都要道一声“邪魅莫测”。可谁能想到,这位名震天下的天煞魔君,私底下竟是这般模样?
那可是曾以一己之力镇压三万邪修、平息乱世,被传为“一人可荡百宗”的天煞魔君啊。
说来也真是讽刺,那三万“邪修”,实则正是十个自诩人间正道的修仙宗门。千百年来,天下百姓竟从未察觉——他们所虔诚供奉的“正道仙门”,与那些被四处追杀的“邪修”,根本是同一群人。
更可笑的是,这些宗门,昔日正是率领仙门屠灭“巫蛊之祸”的领头者。他们曾那般光明磊落,受万人敬仰……又怎会成了所谓的“邪修”呢?
花雨知正想得出神,一抬头,却对上了一双满是愧疚的眼眸。
“你……在想什么?是不是我吓到你了?”天煞魔君的声音低了几分,有些无措,“抱歉,这面具或许不太好看。我原以为……还过得去的。”
“我在想,”花雨知轻声说,“七年前的屠魔之战,与二十年前百家剿灭巫蛊……是否有所关联。”
那双原本盛着愧疚的眸子,极快地掠过一丝悸动。天煞魔君的嘴角随即浮起一抹刻意玩味的笑,指尖轻轻摩挲着面具边缘,没有说话。
“哦?这两件事……能有什么联系?”
话刚出口,花雨知便后悔了。这两场战役虽广为人知,但能将二者联系起来的,天下除了那些仙门伪君子,恐怕不出二十人。若是长老追问他是如何想到的,实在难以解释。
好在无崖子此刻似乎只当个乐子听,并未察觉异样,反倒眼神古怪地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
见他们久久沉默,无崖子终于忍不住开口:“雨知啊,你不是还要去三长老那儿办正事么?就别在这儿耽搁了。”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冷了三分。
——是天煞魔君周身那股压抑的魔气,失控般溢散开来。深林草木顷刻枯萎,化作尘埃;一只恰经上空的惊鸿,竟在半空褪尽血肉,只余白骨簌簌坠落。
“你说过的……无崖子,你答应过。”
那魔气虽滔天席卷,却未曾化作威压,甚至刻意绕开了无崖子,只将四周侵蚀得一片死寂。
“落尘……天煞阁下。”无崖子声音沉了下去,“我是答应过你。可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魔气翻涌,天煞魔君的眼底渐渐晕开一片紫红。他声音沉冷,带着压抑的怒意:“即便如此,我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将他推入深渊。”
无崖子袖中金莲长尺倏然飞出,绽出道道温润金光。凡金光所及之处,枯木逢春,万物疯长,连尘埃都似有了生命般震颤飞舞。
金光与魔气在空中对峙,彼此侵蚀,竟一时难分高下。一旁的小狐狸虽看不太懂,却大受震撼,下意识运转灵气,在掌心凝出道道寒芒——谁知灵力失控,轰然炸开!
“阿雨!”
一道灿金飞梭疾射而至,将爆裂的灵气刺芒尽数瓦解。可余波依旧朝着花雨知扑面袭来。他下意识闭眼,却并未等到预想中的疼痛。
花雨知还以为是自己修为精进、肉身强韧,正兴奋地抬头,要向长老报喜——却一眼看见挡在自己身前的天煞魔君。
对方衣袍破碎,肩背处一片焦痕,显然方才那阵爆炸的余波,全被他生生接了下来。
无崖子罕见地敛去了所有玩笑神色,语气沉冷:“你在做什么?不要命了么?还有,你手里难道没有法器?非要拿肉身去挡!你一个魔修,还真把自己当体修了?什么东西都敢硬接——是活得太久,嫌命长了?”
他往前一步,袖中金光隐隐流动,声音里压着怒意与一丝极淡的慌:“要死也别死在我门内,出去。”
天煞魔君刚要开口,又被无崖子打断:“还想说什么?我问你,还想辩解什么?来,今日为师就与你好好分说分说——”
他袖袍一振,金光流转:“你手中有飞梭,有魂幡。若方才不以飞梭截爆灵气,而是先以魂幡护住他,再以飞梭将他带离险地,结果会如何?那爆炸,根本伤不到任何人。”
天煞魔君垂首不语,耳根微红。
打破僵局的,往往正是那“罪魁祸首”。小狐狸看着眼前这幕,不禁陷入沉思——这当真一个是仙门长老,一个是魔道天尊?长老暂且不论,可你堂堂天煞魔君,被咱们这位【快乐长老】训成这样……真的合适吗?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花雨知轻声道,语气带着几分哄劝,“待会儿我不是还要去三长老那儿么?不如二位一同前去看着,也省得再起争执……这样可好?”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刻薄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