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火逢春时》妖玖离

2、废墟花开

　　咖啡馆的玻璃门被推开时，挂在门楣上的铜铃发出细碎的声响。霖笙从《金融数学导论》中抬起头，看见萧燚带着一身初秋的雨水走进来。他黑色卫衣的兜帽上还滚着水珠，发梢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整个人像一幅被雨水晕染的水墨画。
　　"一杯冰美式，双份浓缩。"他对服务员说完，转身时目光与角落里的霖笙相撞，瞳孔微微扩大。
　　霖笙下意识用草稿纸盖住正在推导的方程。三个月前那场火灾的烟雾似乎还萦绕在肺里，让她此刻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注意到萧燚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结痂的边缘还泛着红。
　　"真巧。"萧燚已经自然地坐到她对面，手指轻叩桌面，"这次又在解什么难题？黎曼猜想？"
　　他的笑容和记忆中一样明亮，但霖笙敏锐地发现他嘴角的弧度比往常僵硬。当服务员送来咖啡时，他加了三包砂糖——这不像向来只喝纯黑咖啡的萧燚会做的事。
　　霖笙的铅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圆圈："只是...随便算些现金流模型。"
　　"你对金融感兴趣？"萧燚突然倾身向前，手腕擦过她摊开的笔记本。霖笙闻到他身上雨水混合着薄荷须后水的气息，其中还夹杂着一丝陌生的药味。
　　她正要回答，萧燚的手机在桌面震动起来。来电显示"王律师"三个字让他的指节瞬间发白。霖笙看见他按下拒接键的动作过于用力，指甲在手机壳上刮出一道白痕。
　　"你最近..."霖笙斟酌着用词，"睡眠不好吗？"
　　萧燚搅拌咖啡的银匙突然撞在杯壁上。叮的一声脆响中，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清晰可见。"没什么，就是家族企业有些琐事。"他转移话题的速度快得可疑，"上次说的摄影，你开始尝试了吗？"
　　霖笙从帆布包里取出用羊绒围巾仔细包裹的尼康D90。这是她用数学竞赛奖金买的二手相机，围巾是火灾那晚萧燚借给她御寒的那条。相机底部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她这三个月来拍摄的37个地点。
　　萧燚翻看照片时，霖笙注视着他睫毛在脸颊投下的阴影。当看到倒数第七张照片时，他的手指突然悬停在屏幕上方——暴雨中的公交站台前，他正弯腰为一只玳瑁猫撑伞，西装裤腿被积水浸透也浑然不觉。
　　"这是上周四？"萧燚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你当时在..."
　　"马路对面。"霖笙轻声说。实际上她跟了他整整三条街，看着他红着眼睛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看着他在便利店门口机械地吞咽冷掉的饭团，就像当年十五岁的自己蜷缩在卧室角落啃指甲的模样。
　　萧燚突然抓住她的手腕。霖笙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异常灼热，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帮我个忙。"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成透明的蛇。霖笙注意到他黑色卫衣的领口内侧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那是萧氏能源的家族标志，此刻却像一道未愈的伤疤。
　　萧氏集团总部27层的财务室里，打印机吐纸的嗡鸣声像某种濒死昆虫的哀鸣。霖笙站在满墙的年度报表前，指尖抚过年份标签——2018到2023，精确覆盖她与萧燚相识的五年时光。
　　"这是能调取的所有电子账目。"萧燚将加密U盘插入主机，显示器蓝光映着他凹陷的眼眶，"二叔通过离岸公司转移资产，但我找不到资金链缺口。"
　　霖笙快速滚动鼠标滚轮，数字如瀑布般在屏幕上流淌。她的目光突然钉在一行异常数据上："2021年Q3研发费用激增300%，但同期专利申报量反而下降17%？"
　　"那年我们在开发地震预警系统。"萧燚调出项目书，纸页边缘有反复翻阅的折痕，"父亲抵押了祖宅投入这个项目。"
　　霖笙打开Python开始构建模型。当她键入第三行代码时，萧燚突然按住她的肩膀："等等，这个算法..."
　　"蒙特卡洛模拟。"霖笙没有抬头，"通过随机抽样找出财务异常点。"她的十指在键盘上飞舞，代码如交响乐般倾泻而出。萧燚看着她将海量数据拆解重组，忽然想起火灾那天她蜷缩在浓烟里的模样。此刻的霖笙像一柄出鞘的唐刀，锋芒毕露又精准无比。
　　凌晨三点十七分，显示器突然弹出红色警告框。霖笙指着屏幕上跳动的正弦波："看应付账款的周期性衰减，每个季度末都出现完全相同的波动幅度——自然界不存在这种完美规律。"
　　萧燚的咖啡杯砸在地上，褐色的液体在高级地毯上洇开一片。"这是洗钱的经典特征！"他声音嘶哑，"二叔在利用地震项目的巨额支出来掩盖..."
　　霖笙调出隐藏文件夹："资金通过二十七层空壳公司转移，最终流入二叔情妇控股的赌场。"她停顿了一下，"但法庭需要实物证据链。"
　　窗外雷声炸响，闪电照亮了萧燚惨白的脸。他抓起车钥匙："明天去研发中心，原始实验数据都存放在..."
　　"我跟你一起。"霖笙合上电脑，"财务模型需要匹配实物资产折旧率。"
　　萧燚转身凝视她，目光如X光般穿透她的躯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二叔的人已经..."
　　"我叫霖笙。"她打断他，第一次主动解释这个名字，"霖是甘霖的霖，笙是凤笙的笙。"这是《周礼》中记载的祭天乐器，传说能引来春雨滋润万物。
　　雨滴重重砸在玻璃幕墙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门。萧燚突然将她拉进怀里，他的心跳透过单薄衬衫传来，快得像要挣脱肋骨的囚笼。霖笙闻到他衣领上残留的桉树气味——那是她火灾后住院时，病房窗外的树种。
　　研发中心的警报响起时，霖笙正将最后一份标着"绝密"的文件塞进背包。走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萧燚拽着她躲进一间暗室。
　　"通风管道通向停车场。"他推开天花板盖板，灰尘在光束中飞舞，"我拖住他们，你带着证据..."
　　霖笙却举起相机屏幕："看这个。"照片里二叔的秘书正在碎纸机前销毁文件，背景电子钟显示14:25，而监控记录的时间却是15:10。
　　"上周你说来取实验数据，其实我..."她咬住下唇，那里有一道陈年的疤痕，"我偷偷跟来了。"
　　萧燚的瞳孔剧烈收缩。照片角落意外拍到了保险柜密码盘，数字键"3"和"7"上有明显的指纹油渍。
　　"父亲生日是3月7日。"他声音发抖，"霖笙，你简直..."
　　爆炸声如巨兽的咆哮般碾过耳膜。整栋建筑开始摇晃，天花板碎片雪崩般砸落。萧燚护着霖笙冲向安全通道，却被坍塌的混凝土阻断去路。
　　"这边！"霖笙拉着他折返暗房。这是整层最坚固的房间，四壁都是防弹玻璃。她将相机内存卡塞进他衬衫口袋："如果我..."
　　"闭嘴！"萧燚将她按在墙角，用身体筑成最后屏障。在震耳欲聋的崩塌声中，他忽然笑了："知道为什么是'霖笙'吗？"
　　霖笙怔住。一块钢筋穿透天花板，在萧燚颈侧划出狰狞的血痕。
　　"《诗经》有云：'笙磬同音，以雅以南'。"鲜血顺着他锁骨流进衬衫，他却恍若未觉，"霖是久旱逢甘霖，笙是凤凰和鸣。"
　　二次爆炸的冲击波将玻璃震出蛛网状裂纹。在末日般的轰鸣里，萧燚染血的唇贴上她颤抖的眼睑："活下去，我的小数学家。"
　　三个月后的法庭上，霖笙作为专家证人出示了427张照片。从研发中心承重墙的异常裂缝，到伪造的施工验收单；从二叔情妇保险柜里的瑞士银行本票，到走私零件的海关验货记录。每张照片都附带区块链时间戳和GPS坐标。
　　"最后这张拍摄于2023年9月17日14点28分。"她指向投影幕，声音因佩戴的颈托而略显沉闷，"请注意萧燚先生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模型与原始账簿的差异..."
　　旁听席突然骚动。被告席上的二叔暴跳如雷："伪造！那小子早就..."
　　"反对无效。"法官敲响法槌，"司法鉴定确认所有影像证据未经篡改。"
　　霖笙望向原告席。萧燚穿着挺括的藏蓝西装，但颈间露出一截白色绷带——那是救援队从废墟中挖出他们时，他为保护她而受的伤。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正在融化的冰雕。
　　休庭时，霖笙在走廊遇见萧夫人。这位向来优雅的贵妇人眼尾多了几道皱纹，颤抖的手紧握着一个绒布盒子："救援队说...说混凝土砸下来时，他整个人都护着你..."
　　霖笙摸出随身携带的旧毛巾。边缘焦黑的部分还保留着火灾那夜的烟熏味，中央却绣着一朵崭新的向日葵——这是她住院期间一针一线绣上去的。
　　宣判那日下着绵绵秋雨。霖笙站在法院哥特式的拱门下，看萧燚撑着一把黑伞走来。他颈间的绷带已经拆除，淡粉色的疤痕像一弯新月。
　　"怎么不进去？"他自然地分她半边伞檐。霖笙注意到他换回了熟悉的薄荷须后水，那丝若有若无的药味终于消失不见。
　　她举起相机："这个构图很完美。"取景框里，雨丝在伞面溅起细碎银光，远处梧桐金黄的落叶正盘旋而下。萧燚突然握住她按快门的手，温热的掌心贴着她微凉的指节。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他轻声说。
　　镜头缓缓下移，在液晶屏的反光里，霖笙看到了奇迹——那个永远阳光灿烂的男孩眼中，盛着破碎的星光与完整的她。
　　"你拍到了。"萧燚的嗓音像被雨水浸泡过的丝绸，"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模样。"
　　雨越下越大，黑伞却顽固地向她倾斜。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他们的手指穿过潮湿的空气，终于紧紧相扣。霖笙忽然想起暗房里那个染血的拥抱，想起他说"笙磬同音"时滚烫的呼吸。此刻他掌心的温度与那时一模一样，仿佛五年来从未改变。
　　"回家？"萧燚接过她沉甸甸的相机包。
　　霖笙望向雨幕后的彩虹，轻轻点头。她的数学家大脑自动开始计算：从火灾初遇到此刻，一共921天；从她偷偷跟着他三条街到并肩站在这里，87天；而从他说"活下去"到真正活成彼此的光，或许只需要这一个心跳的间隙。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