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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柏林 昨晚你揉皱 ...
艾利克斯没有早睡的习惯。洗完澡后,他穿着长袍睡衣在房间里闲适踱步,四处参观。
屋内的摆设家具多是上世纪留下来的,格局没有大动过。进门后靠左侧是黑桃木床,右侧是一排同样材质的实木柜,高度顶到天花板。
书柜之前横着一张宽大的雀眼枫木的写字桌。三毫米大小的雀眼分布均匀,疏密有度,整片的木材做桌面,这种老物件放现在是可遇不可求的。
看得出原主人很爱惜,透明涂漆表面平滑光洁,没有留下太多使用痕迹。
相比之下,艾利克斯记得Ceci屋里的那张同款桌子,角落都被她刻了字,远看像一堆小蚂蚁在啃桌腿。
想着她,艾利克斯会心一笑,扶起桌角被人扣放的相框。
看着照片上的两个半大小孩,他疑惑了片刻。
右边的小女孩他当然认得出,是Ceci,她的可爱不减当年;左边站姿挺拔的少年,艾利克斯隐约知道他的名字,听谁提起过,可他一时想不起来。
他们两人捧着的是德国青少年音乐比赛的一等奖证书。那时她是低龄组,演奏的还是小提琴。
说来滑稽,艾利克斯记得第一次认识Ceci,她就是少儿A组的小提琴冠军。据说,赛后评委讨论过,她的歌唱性和旋律线条处理的比青年B组的第三名还要好。
而他就是那个第三名。艾利克斯一次就记住了她,她却没有把他们放心上。
Ceci至今都没记起他们参加过同一场比赛。艾利克斯在等待一个机会。某天他会告诉她,他的演奏家梦想就是因为她“完蛋”的,这可不是几盒小饼干能解决的.....
艾利克斯十五岁起独立生活,热爱运动,习惯晨跑。
清晨醒来,他整装待发去敲隔壁的门。漆黑的门缝里露出一条白皙困顿的脸,女孩眯着眼睛,含着哈欠坚决地跟他说“不去”。
艾利克斯无可奈何笑了笑,下楼把放在冰箱里发酵的面包塞进烤箱,转身出了门。
他没有跑远,在屋后花园里慢跑了八公里。
Ceci家的花园占地1.6亩,榉树林里铺着交错平坦的小路,人抬头能从林叶缝隙中看见房子三楼墙面上的装饰性花窗。
榉树林深处有几棵苹果树,旁边是低灌木林,一条石子小径通向别致的花藤秋千架,附近种了不少耐寒的月季花,粉白辉映,郁郁葱葱。
艾利克斯进去摘了几朵杏白色的月季花,在回途时他拜访了Ceci的外公卡尔,把花放在了他墓碑上。
虽然每次来这里,卡尔都会请他喝很苦的茶,但艾利克斯很怀念他。他是个风趣幽默的老人。在德国这个笑话荒漠,他自编了一本笑话全集。
Ceci就是受他影响,她也很会讲笑话。他很少见她情绪失落到谷底。
尤其她闭口不谈的态度让艾利克斯心感黯然。他切开刚烤好冒热气的可颂,给它摆盘。
楼上传来一缕琴音,卡萨多的《情话》,只拉了一个开头,曲调一转变成了《精灵之舞》,不到两分钟,又响起了《洛可可变奏曲》。
这是她的成名曲,13岁和布商大厦弦乐团合作演奏过。艾利克斯一直计划给她录制一张这首曲子的唱片。
他凝神听了一会儿,走上楼去敲门,“Ceci。”等了几秒,再敲,“Ceci。”
门终于打开,江凌舒站在门后,抬眼看着他:“你听见了?”
艾利克斯微笑:“都说‘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朋友知道’,Ceci,你多久没练琴了?”
他伸手去摸她的头:“不过没关系,练几天手感会回来的。先来吃饭吧。”
“不是手感。”江凌舒紧紧皱眉道:“这些曲子,我之前是怎么演奏的......你记得吗?我不记得了。”
艾利克斯把她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还是没完全理解。
“其实也不错,音是准的....”他想安慰她,但在她灼亮目光的注视下,艾利克斯闭上嘴巴,神色凝重起来。
“我开车,我们现在去见你的老师。”
她老师德里希是音乐学院的教授。江凌舒十一岁成为他的学生,十四岁被破格录取进入学院“天才班”。
今天在听她拉过圣桑的《大提琴奏鸣曲》一段后,德里希困惑地问她:“为什么这样处理?我不能理解你。”
江凌舒回答不出来。她也不能理解自己。
她两岁学钢琴,四岁学小提琴,六岁拉大提琴,在不懂什么是和声和表演手法的年纪,全凭音乐直觉,她就知道哪里该逐渐强烈直至高/潮。
像鸟儿天生会唱歌,但是不知道自己怎样唱的。现在她突然想弄明白到底该怎么演奏,思维却陷入了茫然,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
德里希指导了她三个小时,没有显著成果。
驱车回去路上,艾利克斯试图活跃气氛,卖力地讲了几个笑话。江凌舒笑不出,愧疚地望着他。
“没关系。”艾利克斯拍拍她肩膀说:“会好的。Ceci,我来帮你想办法。”
心理学家加德纳研究过,很多音乐神童在14至18岁期间会经历一场“中期危机”。——类似的情况,艾利克斯见过耳闻过一些。
深夜,他坐在枫木书桌前,搜索着相关信息,给朋友发邮件问询。
就连他爸——他们正在冷/战中——艾利克斯都给他打了个电话求他帮忙。
他爸根据经验提醒他,“最重要的,不能再让她公开演出。在现在这个世界,名声就好比鸡蛋,好不容易积累诞下的声望,一场糟糕的演出就能全部击碎。”
是这样的。艾利克斯沉思后深以为然。
他目前还是她的经纪人,要为她的职业道路负责。
即将到来的毕业大考,还有之前应允过的四重奏乐队,外加原定的拜罗伊特音乐节的邀约,艾利克斯统统帮她推掉了。
一周后,他陪Ceci去办了暂时休学的手续。
从主楼出来,沿着格拉西街走,梧桐树绿得正酣,艾利克斯侧头问她:“没记错的话,当初你入学,我们也是在这条街下车,那时候卡尔也在。我们拍了照,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江凌舒抱着胳膊抬头回想,那天的树没这么绿,灰突突的树枝指着天空,像削尖的铅笔头。
“要不要再来拍几张?”艾利克斯掏出携带的相机递给她。
江凌舒垂眼看着相机,轻轻晃了晃脑袋。
在经历过最初的迷茫困顿,和连续多天夜不能寐的沮丧和挫败后,今早起来,她忽然平静了。一种无计可施,只好认清现实的平静。
她在想,是不是该清算一些现有的资产。外公他们留给她的遗产,衣食无忧是没问题的。
或许她可以用这些钱开一家小店?
至于开什么店,江凌舒心里还没谱,她前十几年除了弹琴拉琴,没积累下其他能挣来钱的技能。她连做饭都不会,一个人生活,一切都要从头学起。
没等她想好,“咔嚓”一声,艾利克斯举着相机抓拍了一张她的侧脸。
他拍完,看着相机屏幕摇头说:“虽然我技术有限,但你笑一笑,肯定会比这张好。”
江凌舒朝他笑了一下。艾利克斯又给她认真拍了一张,这张他很满意,拿过去给她看。
艾利克斯温柔注视她的侧脸,说:“Ceci,跟我一起去柏林吧。
“你的演奏生涯远没有结束。相信我,你只是需要一个新的环境,一些新的体验和新的学习。而我,我也需要你。”
小舒惊异于他最后一句:“你需要我什么?”
“我需要你这个朋友。”艾利克斯把两只手搭在她双肩,缓慢下挪,拍打两下她的上臂,然后松手。
“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居住,还没有朋友陪,生活未免太凄惨了。听说柏林冬天下雪很厚,要是我不幸冻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孤单又可怜。”
江凌舒听后直笑:“你一个瑞典人,在抱怨德国冬天冷吗?”
“我是在抱怨我的德国朋友见死不救。”见她心情好些,艾利克斯拉她上车:“我陪了你几天,今天该你陪我去看房子。放心,我会请你吃晚饭。
“我订了施普雷河边的餐厅。Ceci,我希望你能好好吃一顿饭,然后认真考虑我的提议。”
艾利克斯的提议是出于好心,等他走了,真正孤单可怜的人是她。
夜里,江凌舒抱着膝盖坐在窗边,头顶月光被茂密像树叶裁成千奇百怪的斑点,落在她脚面、手背,胳膊一道黑一道白,像某种动物花纹。
她晃动胳膊看光在她皮肤上游走。一想到,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晚上她都要这样自娱自乐,去柏林的想法强烈了不止一分。
睡觉前,她犹豫着拨出一个电话,
【该号码在区域网络内占线,或无法从您的拨号区域接通。】
果不其然,没有接通。
冰冷的嘀声后,江凌舒闭上眼睛,把眼泪无声地埋进膝盖。
*
艾利克斯选的公寓都在西柏林美丽山。虽然柏林早已统一,但城市内的文化仍有点泾渭分明的味道。美丽山更是典型中产聚集区。
在临搬家的前几天,中介说他还有一处独栋在出租,房主出国,价钱特别合适,和他要租的公寓相差无几。
艾利克斯欣然去看了,随即拉着Ceci又去了一次。
她那时还没决定要不要跟他去柏林。
那栋房子的房主恰好是古典乐爱好者,装修中充斥了大量的音乐元素,角落里摆的是四分音符的铁艺烛台。琴房也是现成的,墙壁做了隔音处理,简直像特意为谁准备好的一间房子。
参观时,艾利克斯一再勾起唇角,悄声问她:“真的不来吗?来吧,帮我负担部分租金。”
“嗯.....好吧。”江凌舒思忖后答应了他。
她搬家不需要通知谁,没人可通知,带些应季的衣服就能走。换季的话,艾利克斯说她可以再回家拿。
临走前,她站在信箱前看了一会儿,给它上好锁。
艾利克斯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这些天她总是去看信箱,仿佛在等谁的来信。
出发前往柏林的路上,艾利克斯放了首欢快舞曲,跟她说:“看外面,春天已经过半了,Ceci,盛夏就要来了。”
无边绿野流经她眼底,江凌舒拄着下巴想,这个春天真令人难过。它把她最珍贵的东西都带走了。
他们会不会随着下个春天再回来......
*
在新家安顿过后,艾利克斯去了新公司入职。
DG是老牌音乐厂牌,艾利克斯二十三岁进这家公司,是当前最年轻的A&R经理。
这个职位的传统职能是发现和签约新人才,还有策划与录制录音项目,但在DG,A&R团队庞大,有许多细分。
艾利克斯主要负责发掘和推广当代古典音乐、跨界及创新项目。
这份工作强度很大,节奏快,事务繁杂,要求人精力旺盛,还要很强的社交能力,以及一些人脉关系,这些都是艾利克斯的强项。
他目前的弱项是“家里的人”,他在想办法重新调动她对音乐的激情。
他特意拿工作上遇到的麻烦去问她,让她保持对这个行业的热情,Ceci乐于助人,很吃他这套。
他们住独栋,面积比莱比锡那栋类古堡式老房子小多了。二楼东边的房间归江凌舒,西边是艾利克斯的。
除了他俩之外,艾利克斯还有一个朋友经常来拜访,叫卢卡,是一名正在接受专科培训的助理医生。
卢卡住在东柏林的腓德烈树林,他没事就来他俩这儿蹭饭,因为这里伙食质量高。
家里的蔬菜水果,鸡蛋面包,江凌舒都是去有机市场买。艾利克斯晚上没时间做饭,他们点外卖也是点固定几家餐馆的特色菜。
卢卡管他俩叫布尔.乔亚,然后在他们客厅的古董软沙发一坐就是一晚上。
夏天他们屋里的空调都是常开的。
卢卡来蹭空调,艾利克斯在楼上忙工作,他便和江凌舒聊起天,问她乐感丢失的事,“是不是头部受过创伤?”
江凌舒想着说:“是撞过一次树,但当时醒来没有影响。”
“有些损伤是滞后的。”卢卡问她:“你有没有复查过?”
江凌舒想起阿单带她去的那次检查,她说:“有。复查也没问题。”
“确定吗?”
不确定。江凌舒心想,她没有看到检查结果。那个人说没事,她就当作没事了。
她回:“那次外伤不是很重。”
卢卡更好奇了,他坐在沙发上歪斜身子看她的头:“受伤期间,或者是近一段时间,你有没有用过特殊药物?比如抗焦虑,镇静安眠的药?”
江凌舒摇头:“我是有几天睡不着觉,但没有吃过药。”她沉吟几秒又说:“不过我最近总是忘事,睡一觉醒了,就会忘掉前一天的某些小事。”艾利克斯提起的时候,她都没印象。
卢卡“唔”了一声说:“我说的那些药物,在一定剂量下,就是会损伤人的认知、学习和记忆功能。你应该打电话给当时帮你治疗的医生问问,确认他都对你用过什么药物,有没有副作用?”
“竟然有这种药?”江凌舒缓缓吸了一口气,忽而问:“你说的药,会不会让月经延长?或者,本来没有痛经症状的人,吃了之后出现了这种症状?”
卢卡说:“非常有可能。女性某些部位出现出血症状,也是副作用之一——”
艾利克斯碰巧下楼,他咳了一声,问他们:“在聊什么?”
卢卡坐直身子:“在给她治疗脑袋,我怀疑她吃错了药。”
“真的吗,Ceci?”艾利克斯在她身边坐下。
江凌舒看向卢卡:“你说的药长什么样子?有味道吗?”
卢卡回答:“不好说,口服是苦的,但也可以注射。注射效果更快。如果是医生给你开的处方药,那她肯定会确诊你的症状,这些药不能滥用。你有处方单吗?”
江凌舒摇头:“没有医生给我开过这种药。”
“好吧,没有处方是买不到药的。”卢卡起身,看向她:“其实我更希望你的症状是药物导致的,一般停药六个月后大脑就能恢复正常。
“外面终于凉快了,我该回家了。下次见,二位‘富豪’。空调请保持这个温度,确保我每次来都像进了冰箱保鲜室一样鲜活。”
卢卡跟江凌舒比了个“bye”的手势,艾利克斯送他到门口。
他们并肩走下台阶。艾利克斯还在问他,像Ceci这种情况有医学能治疗的方法吗?
“你已经问过我几次了。她不是受伤或者吃错药,神医也难治。医生只能救死扶伤,不能修复艺术家。”
卢卡笑着说:“我真好奇你为什么会喜欢一个小女孩,她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妹妹,幼稚天真。”
艾利克斯提醒他注意措辞:“Ceci只是比我们晚生了几年,年轻了几岁。我们在她这个年纪可没有取得她这样的成绩。”
“我不在意她的成绩。我是在问你为什么喜欢她?什么时候爱上她的?”卢卡追问他。
“是在一年前。”艾利克斯微笑回想:“一年前我父母离婚,女朋友和我分手。当时我们在里斯本参加音乐会,Ceci她写了很长一封信安慰我——”
话没说完,卢卡捂着肚子哈哈大笑:“哦天啊,别说了。别说你是因为一封信爱上她的。你们在演戏剧?罗密欧与朱丽叶!”
艾利克斯左手叉在腰间,偏头瞪着他:“别忘了,我当时给你打电话,你可是对我不闻不问。作为朋友,听说了这件事,你不应该关心我几句吗?”
“一年前我正在急诊科室轮转,忙得连饭都没空吃。”卢卡说:“我没想到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会接受不了父母离婚,还需要人安慰?”
“对,成年人没有资格伤心。就算是朋友也没责任听对方大吐苦水。父母有选择的自由,孩子不能干涉。这些社会道理我都懂。”
艾利克斯说:“但就像冬天人会喜欢坐在壁炉旁,我也想待在一个心地温暖的人身边,得到她的包容和支持。哪怕她年纪比我小。这好笑吗?继续笑吧。”
他双手一摊,无所谓他的笑话。
卢卡看着他,默默收敛了笑容。他搂住他肩膀说:“其实我是支持你的,艾利。你英俊慷慨,她漂亮善良,你们天生一对。”
艾利克斯呼了口气,想他终于说了一句能入耳的话。“谢谢。”
卢卡又道:“恕我多嘴,她现在不能再拉琴,没有工作,你打算一直养着她吗?”
艾利克斯说:“我们的开销是AA的。我会帮她再找喜欢的事业。不管她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她。”
他语气坚定,卢卡挑了下眉。
“OK,那祝你们好运。”卢卡挥手跟他告别,双手插兜,哼起《Aimer(爱)》的调子,沿着马路扬长而去。
艾利克斯回到屋里,暖棕色的沙发前,江凌舒挤在沙发和桌子的空隙间盘腿坐地,她在把这些天拍的柏林的墙上涂鸦照片贴到收集册里。
艾利克斯走过去,帮她一起整理。
他们俩作息相同,口味相似,挑家具的审美也一致,同住两个月,从没争吵过。
也许是太熟悉的缘故,江凌舒都没感觉到和人合租的不方便。反倒是艾利克斯出差时,她会感到些许无聊。
职业需要,艾利克斯经常要去参加音乐会、录音等现场活动。
起初他不在家会给她打电话,先是问工作上的问题,顺着再聊日常她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后来他总会多留一张赠票,邀请她一同前去,差不多是陪他出差。
在柏林定居的第三个月,江凌舒在东柏林的普伦茨劳山盘下一家二十平米的小咖啡店。
她采风乱逛的时候进入了这家咖啡店,店主正在转租。
谈拢价格,江凌舒把地方租下来继续开咖啡店。
咖啡豆是从美国带回来的。她在洛杉矶本地的咖啡店精心选了几包当伴手礼。结果有人按照她选的口味,搬了一百箱上飞机,全囤在她家仓储室。
这些咖啡豆磨成咖啡,江凌舒卖一欧元一杯,生意很红火。没出两周,她的店红遍了一整条大街。
艾利克斯每周都要开车回一趟莱比锡,帮她拉咖啡豆回来。每次出发前她都会提醒他“看一眼信箱”。艾利克斯照她的话做,他一封信都没见到过。
转眼盛夏来临,柏林变成露天音乐节和演唱会的圣地。
艾利克斯利用职务之便,拿到了不少免费票。卢卡跟着他俩看了他最爱的战车乐队的巡演。江凌舒也拥有了单簧管演奏家费德曼的签名照。
这个夏天,他们轰轰烈烈地度过。生活像一杯冰凉畅爽的扎啤,入口即炸,唇边洋溢着幸福的啤酒沫。
就连高烧也是来势汹汹,不给她咳嗽流鼻涕的缓冲机会。
江凌舒一夜之间病倒在床。
卢卡来看过后,说她体质太差,不适合在人群聚集的地方出没。
“只是小感冒,等她醒了记得喂她吃点冰激凌。”
卢卡把冰袋扔给他,匆匆回医院值班。
艾利克斯坐在女孩床边,用毛巾包裹冰袋覆在她发热的额头。另一侧床头摆着她最爱吃的苹果卡卡蛋糕。
她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烧得不省人事,脸庞蒙着一层病态的红晕。
艾利克斯请假陪着她,冰块化了一袋又一袋。晚上八点,她终于醒了。艾利克斯正回头拧毛巾,深褐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突然间,他感觉有两只手臂伸了过来,她冰凉的额头抵住他的后腰。
“Dani。”他听见她细声喊了一个名字。
“是艾利。”艾利克斯回身纠正她,摸摸她脸颊,依旧滚烫。她烧糊涂了。
艾利克斯想扶她起身喝口水,被她一把搂住脖子,没预兆的,女孩埋首在他肩膀失声痛哭起来。
泪水缠缠绵绵,浇透了他半边胸膛。艾利克斯小声安慰着她,他能听出来她哭声里的伤心痛苦。.....绝不是因为生病。
艾利克斯想等她哭完喂她一口甜甜的蛋糕吃,她却一直哭到再度睡着。
而他的手指也贪恋泪雨过后她脸蛋上的潮湿,一整夜都没松开。
第二天早晨,艾利克斯感觉自己的手臂石化成了雕塑,僵硬得动都动不了。
他挪动酸痛的脖子,低头看见Ceci枕在他手臂上酣睡,她的双手抓着他的衬衫前襟。
屋里弥漫苹果蛋糕的香甜,甜味一直沁到人心里。
艾利克斯深呼吸,思考良久,还是决定悄悄起身。
他倾身去抽手臂,甫一动弹,女孩便醒了。艾利克斯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像蜜蜡壳包裹住了她。——这个姿势前所未有的尴尬。
江凌舒从他身下钻出来,匆忙坐直,惊慌地问:“昨晚——”
“昨晚你揉皱了我的衬衫。”
艾利克斯站起来,给她指自己胸前的凌乱的褶皱。
衬衫扣子一粒都没解开。
江凌舒见状,低头说:“抱歉。我买一件新的给你。”
“没关系,它熨一下就会平整了。”
昨晚他的心也被她抓皱了,这个更难平静。她却不关心。
“Ceci,”离开前,艾利克斯回头对她说:“我想,需要花时间等待的东西,拿到手往往也会变质。尤其现在是夏天。
“Ceci,夏天是用来狂欢的。不要在盛夏中等待。”
江凌舒怔愣地看他走出去,男人宽阔的后背上一圈荷叶状的白色汗渍。
她望向床头的蛋糕,蛋糕被风干的表面淋着她喜欢的香草酱......
这场病后,唯一令艾利克斯感到欣慰的是Ceci终于愿意跟他一起锻炼了。
他带着她每天早上晨跑,从两公里一直加到五公里。
跑完回家洗漱,艾利克斯去上班,江凌舒去店里。
她的“一欧元咖啡店”上了一次城市周刊,客人络绎不绝,名气不再局限于一条街。
火爆原因也是味道好。她用的咖啡豆一粒都不止一欧元。
放着也是烂掉,不如拿出来给大家喝。出于这个心理,江凌舒还买了一辆车,二手的小型厢货车。
车主只跑了一万公里,价格打了一折,便宜得像骗局。他们研究了一周才敢买。
除了拉咖啡豆,这辆车还承担了另一个职能——运送“免费食物”。
这是她和艾利克斯一起参加的公益活动。
咖啡店所在的普伦茨劳山,有一些街道是反主流文化者的聚居地,其中不乏有名的集体主义公社。
他们大都是反消费主义者,认为目前生产的衣服食物已经够所有人用了,是消费主义在过度生产,浪费资源。
“免费食物”活动是去各个超市收集刚过期或者即将过期的食物,然后集中放到几个地方,提供给迫切需要食物、生活困苦的人。
来领这些食物的人里不乏无业游民。
江凌舒经常看见一个黑发鬈曲的矮个子青年等在墙边,她和艾利克斯一停下车,他就会朝他俩走过来。
青年的德语非常差,英语也是磕磕绊绊,很多发音认真辨别才能听懂。他不爱开口说话,但会和他俩说两句。
江凌舒算是这个社区最“懂”他的人,他的口音让她有几分熟悉。
青年说他叫尤里......后面名字很长,江凌舒跟他交流时,建议他名字叫尤里就够了。
尤里来自一个叫尼亚扎玛的非洲小国,小到江凌舒和艾利克斯都没听说过,他们查电脑才找到这么一个地区(不算是国家)。
尤里是偷渡来德国的,他说他的国家在打仗,回去就要当兵,他才十六岁,上战场肯定活不成。
可在德国他也没法取得正式工作,每天还惴惴不安担心被警察抓走。他们收集来的免费食物正好够他度日,继续潜伏在柏林。
尤里的身份和经历着实令江凌舒两人纠结了一下,一方面偷渡是不合法的,另一方面生命诚可贵。剥夺一个人对美好生活的追求是残忍的....
不过他们想法统一,都决定就当没听过这个故事,每周仍然定期去收集食物送到这个社区来。
一次从莱比锡运货回来的路上,艾利克斯坐副驾驶,司机Ceci哼着贝多芬。
电光石火间,艾利克斯陡然意识到,自从病好以后,她好像再也没有提过要看信箱......
大家不用担心,我在写,我真的在写。我本来想把女主和男二这部分一起写完,合成一章再发,但我已经写了一万二了,还是没写完。
我看大家着急了,我先发一些。
最近家里老人生病了,年轻一辈就我未婚未育,还早都毕业了,所以我在陪护
。写得很慢。但
这是xp文,不会弃文的。
本章备注:
像鸟儿天生会唱歌,但是不知道自己怎样唱的。——《不朽的大提琴家》
“免费食物”活动取自于柏林的真实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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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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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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