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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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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灭刀
强极则辱,刚者易摧,万事万物,终归寂灭。
他不知自己已经梦见过多少次荒原。
在那一片的昏暗之中,地火从某些缝隙里透出光来,照在荒寂的惨白的原野上。没有野草,没有石砾,一具具尸体白骨交织堆叠,他看见死者的大张的嘴和眼,无声地悲愤地,朝着他,朝着天地虚空,朝着所有能被朝着的所在。
咔嚓嚓。
一根大腿骨裂开了,里面钻出一朵花来。由种子到幼芽,然后抽出长长的花茎,开一朵艳色的红花。毋须一载,也非是一瞬之间,它只是在他的眼下摇曳着生长出来,连同着旁边裂开的骨头中相同的花朵。
让人无法转移视线的,到底是花还是白骨?他在梦中想不到那许多。
向前再走不久,或许不是行走?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腿在动,但是确实在前行。白骨的荒原渐渐褪去了颜色,变成一片晦暗的,紫藤的色泽。在那暗色的视野之下,又有一片片夜色的花,花瓣边上闪着磷火。那一点点的,绿色的光,照亮了一块块摇曳着伸出地面的墓碑。
如从白骨中生出花,如从花中生出白骨,只有亡者才能入梦。他数着墓碑,在还没有数清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它们的数目。一千三百七十五块。
一千三百七十五块墓碑,每一块上都有一个名字,他自己的,忘也忘不了的自己的名姓。
舒卧尘。
他在梦中埋葬自己。用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刀掘土。土地坚硬,他折断了刀。
折断的不仅是刀。
梦中的手指残破流血,却没有一点痛楚。
那折断的闪着冷冷光泽的刀,在他埋葬自己之时被一并丢下。
于是他惊醒,向窗外看,半窗明月落在薄被被角,屋中静静漫着白色的雾气。这是坟底还是人间?他能看见月光,看见雾气,看见薄被,他看见一个未醒的梦,他看见一只夜枭落在窗口,咕咕啼鸣。
数啊,快数。数我的眉,让我早早死去。这样我就不必一遍一遍徒劳地在梦中埋葬自己。
想死而不能死。
咕,咕。
他听见了。
舒卧尘,舒卧尘。老鸮叫着他的名。速速抬起头来,让我数清你的眉。
我抬不起头了。他在梦中安静地回答,没有翕动嘴唇而听见自己回到少年时代的声音。得你到我的床前来,数我白了的眉有几根,掉了再未长出的眉有几根,还黑着的眉剩下几根。快来数这从白骨中开出的花与地火中结出的果,数我永不结束的饥馑与日久的迷惑,数我的梦与梦中的坟,数我应该死多少回。
舒卧尘,舒卧尘。老鸮咕噜咕噜地说。原来你不怕死,人只能得到他们不想要的,你想要的东西得到你不想要的那一天才能得到。
他睁开了他年老的眼,没有月亮也没有雾气,空气倒是清冷的,他嗅到雾的气味,但是他的眼睛已经翳了十年,再也看不清月亮和薄雾,如今在他的眼中,只剩下了梦境与死亡。
如今他年老了,风湿与翳一起来了。他看不清别人如何看他。
可当年他是个什么样的刽子!他在刑场上对监斩官笑起来的时候,还有谁敢直面他?
可是他老了。老了却还活着。
在带给那么多人死亡之后,在一遍遍埋葬自己之后,他依旧活着。
他还活着吗?
他这也能算活着吗?
在梦中,他埋下的自己已经死去了吗?
他似乎又回到了梦中。
他永不结束的梦与梦境中一次次折断的刀,他未曾埋葬的坟中的自己和白骨中开出的花。
舒卧尘杀最后一个人的时候五十岁,那时候他有过三个徒弟,不过最后都分道扬镳了,没有举办过什么出师仪式,徒弟们也没有留在镇上当刽子,师徒情分是淡,不过舒卧尘本身就是个凉薄的人,离开了的,他就再也不关心了。
他杀最后一个人的时候五十岁,可他杀的人却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舒卧尘的刀很小,并不是刽子们常用的那种鬼头大刀,所有人都知道他随时带着刀,也知道他的刀就藏在袖子里面,不过禁械令对兵器的尺寸是规定了标准的,他的那把与其叫凶器,不如叫菜刀。
比起杀人来,更像在切菜的刽子手。
这把刀很窄,很薄,如果让女人用来剁骨头,大概骨头没剁开就卷了刃。在干活的时候,他就伸手那么轻轻地一削一拧,不管犯人是硬骨头的汉子,还是吓得屁滚尿流的软蛋,一刀下来都是人头落地,血总溅不到他的身上,刀都沾不上。他是个公事公办的人,不负责会见家属,不会因为不开心多砍几刀,不用为了给个痛快另外加钱,也不负责缝脑袋。
他二十岁才出现在柳镇,来了就当了刽子。旁人都传说他小时候得到了高人的传授,他不承认也不否认。有人说他大概是什么高手,过了秋天干活的季节就去外面打架斗殴赚外快,但是冬天春天夏天他还是在酒馆和家门口出现,也不和人打交道,见了自以为熟的人也不过点点头。他收徒弟的时候一大堆闲人下巴都几乎掉下来,流言也就没什么后续了。不过除了徒弟,也还是没有什么人会和他说话。
徒弟的名字叫胡仨,舒卧尘嫌弃他不风雅,给他另改了个名字叫胡玫。其实胡仨再怎么样还有仨,玫,可就真是没啦。徒弟的刀得了个名字叫霜梅刃,风雅得俗气。
别人可不知道师傅是风雅人。他徒弟这么说过,看着他过早有了白发的鬓,别人知道什么呢。
舒卧尘点点头。别人知道什么呢。他这突然冒出来的徒弟,他又懂得多少呢。
养到把一身功夫都传了,快培养成见习刽子手了,大概五六年吧,徒弟突然不见了,再也没回来过,据说当了杀手。不过就算徒弟真当了杀手,如果被捕快捉了官衙判了,落到他手里也没什么转圜的余地,还是一个反手人头落地。不过能抓到再说吧。舒卧尘那么和来调查的捕快说:再和我没关系了。
他就是个这么凉薄的人,才会在数十年间徒劳地埋葬自己。
做刽子手算是个足以养活自己的职业,能养活自己,供养老去的自己,还能在死后二十年都雇人打扫自己的墓碑。
所有人都知道,而他自己也知道,却从未说出过的一件事是:他并不讨厌杀人。
并不讨厌,甚至很喜欢,所以就连在梦中埋葬自己的时候,他久未鼓响的心弦都会涌起惊喜的悸动。
舒卧尘杀最后一个人的时候,第三个徒弟也跑了。他身边从来无法留住别人,不过这并不能说明他是个非常讨人厌的人。他没有结过婚,不欠酒钱,不赌博,不找暗娼,不过也不会对徒弟动手动脚。他甚至不练刀,说起来,他倒是很喜欢睡觉。
当然舒卧尘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他的梦境。他梦中的花与白骨,梦中的荒原以及自己的墓碑。他的徒弟认为自己是个比师父更专注更勤奋的人,但是那几个没杀过人的孩子初到法场的时候,在犯人恐慌之前自己先筛了糠。舒卧尘的冷眼那时注视了他们,“不要怕。”他每次都对那些孩子说,“他们有罪当死,我们做刽子的,是为天下做了善事,和杀猪宰羊的屠夫没什么区别,这些罪人将由我们的刀祭在神前,而我们,则是神官。”
他的徒弟也没有失过手。
但是他们最后都走了,大概是因为大部分神官都是女孩子的缘故,被说成像神官有点不太好意思。
柳镇依旧只有他一个人一直做着刽子,直到五十岁上杀了最后一个人,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他不变的梦中出现了新的东西。磷火。
从前的花是和白骨一样惨白的,地火是赤红的,在他杀了那个孩子之后,花变成了红色与夜色的,夜色的花边缘闪着磷火,荒原不再黑暗,世界开始颠倒。
在梦境变幻的时候,他知道是自己该离开的时候了。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该什么时候离开。
舒卧尘递交辞呈的时候县令没有挽留。他已经老了,会有新的刽子担任他的职位,那些人做不久,因为他们心中有炽热的血气,而舒卧尘一开始就没有,如今他老了,不但冰冷而且干枯,连一滴血也挤不出来了。他就像个用骨刻出的老人人偶,虽然他只有五十岁,但是他的头发已经白了。
人五十而知天命,他可知道自己的天命是什么呢?
大概只有死吧。
他杀过那么多人,当然知道所有人的结局都只有死。
舒卧尘做了或者认为自己在做一个梦,因为他看见自己站着,手中的刀是断的。
他是一个断了刀的老刽子手,他的面前摆着自己徒弟的头。
因为知道是梦,不过或许就算不是梦他也不会惊慌。他折断了一半的寂灭刀仍然握在手中,沾满了血和碎肉,他丢弃了那把刀,手上的血干得很快,像将他自己的手粘成了一个完整的硬块。他搓了搓手,血片碎落了,但是铁锈一样的气味却纠缠不去。它们永远不曾消散。不要问他为何知道,他就是知道的事情中,大部分都不知从何得知。那气味从他第一次杀人就缠在他的手指上,虽然那里一滴血也没有。他用一把小刀削下一个人的头。
“你是个毫无敬畏之心的人。”他的师父曾经说过。
“所有人都有死的理由。”他说,“死亡是自然之理,与风雨同样。你见现在有人敬畏风雨么?我为何又要敬畏死亡?”
“冥顽不灵。”师父唾他,“你做刽子,死神是你的神明,你是他的神官,你不敬畏你的神明,却想将这神官平安地做下去?真是疯子!”
“不,师父。”那时舒卧尘说,“我是死神的神官,我带来死亡作为他的祭品,但我不会敬畏他,敬畏死亡的神官会带来更多的祭品,我不审判,我只处刑,死亡是我进献的结果,而非我杀死他们的原因。”
“你是个疯子。”师父说,“你迟早会因为这种想法发疯。”
“我不在乎。死神和疯神大概永远相伴。”舒卧尘说,“如果我疯了,大概只是疯神想要见识一下我的刀。”
那时他爱惜地擦了擦自己的小刀。
“这刀有名字吗?”
“有的,寂灭。
“我是个刽子。”舒卧尘说,“我所知的,仅有寂灭。”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还笑了笑,笑得像是完全疯了一样。
或许自从他开始做那个梦开始他就已经疯了,或许他疯在更久远之前,当他走进师父的家,想要当一个刽子手,或许他当年看见那把刀,或许更早,他出娘胎,不,在他自万物之中汇聚而来的时候,他的魂灵已经打上了疯狂的烙印。他因为这疯狂而欢欣么?那倒不会。苦痛么?倒也不可能。他连疯狂也是干枯的,他这样一个已经干涸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他在流下之前已经干涸,一条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无基之石,亏他如今依旧能活着,只是活着,从来没有活过。
而他会做梦,梦中偶尔会面对自己最亲昵的人的人头,却没有丝毫感觉。他低下头的时候看见自己的身上有个大洞,一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洞,沾着干涸的血和肉屑,他把手深深地伸进去,手被洞口吞噬了,伸不到底。在他再拔出自己的手时,连在肘上的只剩下一截骨架。干枯的,惨白的,可怖而并不能使他动容,梦境是从不能使他动容的。
当世界恢复成模糊的白,他知道自己又回到现世中了。他衰老而多病,不过有几个仆佣看护,虽然并不勤快,但是好歹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亲生的也不见得能勤快到哪里,反正他活着不过是混日子等死。仆佣们等待着他的遗产,这一间屋,乡间雇人种的几亩地,虽然租子不多,不过至少直到下次战争都不会饿死人。
而在所有人连同他自己都在期待死亡的时候,他反而死不了了。世事往往就是这么可笑。他侍奉了死神大半生,而死神在他最需要得到眷顾的时候弃他远去。大概不会是永远,总有一天,但他等待这必然到来的结局等了二十年。他埋葬了无数次自己,梦神因为他是死神的神官而开着无稽的玩笑。
小门吱呀呀地开了,他问:是谁?
没有回答。
他的仆人总会回答一句,不回答的人大概是个小偷。小偷光顾他家的次数挺不少的,不过他也没丢过什么值钱的东西,几斛谷啊黍啊总是丢得起的。
那人在他的家里翻翻找找了一番,站在了他的床前。
舒卧尘不说话。他已经有许多年不爱发问了。他空茫的眼瞳已经蒙上了白翳,这个老瞎子。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似乎这么觉得,因为他不屑地哂笑了一声。舒卧尘还是没有动,他坐在他的被褥与枕头间,用看不见的眼盯着虚空。
他看见白骨之中生出磷火与艳色的花,花撑裂了白骨,龟裂的碎片簌簌地落在了地上。他专心地注视,完全没有听见现世中的人说话的声音。
“……你的刀。”现世中的人说。
舒卧尘依旧徘徊于梦中,他眼盲了,耳朵却没聋,这个不大却也不小的声音就自梦外飘了进来,变成三个大字,砸在他面前的地上,砸碎了墓碑,旁边的花朵顺着字的笔画蔓生,而他在看到这些字之前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他不想从梦中走出来,这里毕竟离他所侍奉的和他所追寻的更接近一些。
世界开始晃动,地缝开始延伸,有人抓住他的肩狠狠地晃动了。梦境碎裂开来,在他的身旁变成一卷烟尘,而色彩破碎的世界变成了漆黑一片。他稍微抬起了头,沉默地坐着,而那个人虽然摇晃了他,因为得不到回答,摇了不久便也烦厌了,就放开了他,开口说:“老东西,我知道你没聋也没哑。把你的寂灭刀交出来,不要好奇我为何知道这刀的名,我要折断它。”
“刀不在的。”舒卧尘含糊不清地说,人老到一定的程度,再好的牙口也快落光了,“刀已经断了。”
“……你说什么,那把刀怎么会断?”
那把刀为什么不会断呢?只不过是一把刽子用的刀,和平常的刀不太一样,但是刀都会断,那把刀怎么就不会断呢?舒卧尘觉得这个问题非常可笑,莫不成饮了多年鲜血的刀会通灵,告诉这个人自己还没有断?还是说饮过十年血的刀就有了名?那家家户户的妇人手上可都有一把名刀了!砍过的头与剁过的排骨有任何区别吗?排骨的味道要好一点。不过他如今也不能再吃什么油腻的食物了,吃了不消化,肚子疼。
“你是刽子,这是你的刀。”那个人得不到他的回答,依旧不依不饶地说,“这是二十年前杀死我兄弟的刀,所以我要折了这刀为我兄弟报仇。”
哟,有人要来找个刽子手报仇呢,要折断一个老人的刀而非取走这个老人的性命,是因为这条性命已经没有必要折断,还是因为那自认为的可笑的怜悯呢?但是那把刀,在多年以前不就已经折断在梦中了吗?
“刀不在的。”他终于开口回答,“要为你兄弟报仇……去找捉住他的人,判他死的人,来这里拿我的刀子撒气,要不要脸。”
这样的讥嘲大概会让一个愤怒的来客更加愤怒吧,但是他毕竟老了,除了讥嘲已经不想动手。他并不审判只是屠宰,他刀下的亡灵入梦来,成为他梦中的花与白骨,他自己墓碑的旁观者与见证人,一个屠夫不会有任何负疚感,他不仅没有,就连那梦也似是无知无觉的,像是这世间的他也无知无觉一般。
“老东西。”来人说,“不要无谓地消磨我的耐心。你这种一条腿已经踏进了棺材的老东西的性命微不足道,我也不是因为怜悯而是因为憎恶才让你的刀代替你的首级。我兄弟那时才十五岁,只是因为他杀了欺凌民女的恶霸,官衙就判了他死刑。因为我拿不出钱赎我的兄弟,就只能看着他人头落地。如今我学成归来,只剩下你还在,你这个老东西,活得像只臭虫一样,却能硬撑着不死。我不需要你的首级,我只要折断你的刀。”
“那你无妨再等些年,等我也死了,你就不用报仇了。”舒卧尘冷淡地说。
他讨厌将他拖出梦境的这个年轻人,现在是白日里,没有老鸮来数他的眉,醒了以后也不易再入睡。他的双腿僵硬疼痛,在醒来以后尤其烦人,曾有大夫来看过,说也没有别的病,不过是积年老风湿,等僵到心口死了就能了事。它们爬得很慢,不过大概总有一天,死神会来眷顾神官本身。
有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舒卧尘往前凑了凑,那东西并不锋利,面前的人大概是个拿铁棒当武器的假装自己习武的家伙。那个人低声吼叫:“我兄弟死了,我也没想来杀了你和那些狗官,他们已经老死了,而你也老了,我连斩断取走我兄弟性命的刀也不行吗?别怪我打你!”
“你等得起二十年,就不肯多等些日子了吗?”舒卧尘讥嘲地说,也不管别的了,他只是想回到梦中,不与现世中的人再多纠缠。和人说话总是那么累,话不投机半句也多,姓胡的徒弟早就走了,姓别的什么的徒弟也走了,大概不是因为和他话不投机,就是不想赖在小镇做个刽子。这后来的想要与他为仇的人,想要以一把刀为仇,也真是蠢得可笑。
但是为什么他并不取出刀来让这孩子折断,偿他多年来的心愿?为什么不告诉他刀就在枕下?夜夜枕刀入睡的老刽子手,对人命视若刍狗,又为何偏偏厚待这一把刀?但他不能交出这刀,这刀是他永不能放弃的,是他的性命,甚至比那贵重许多,虽然他在梦中一次次将其折断埋葬。
他在梦中埋葬自己与寂灭刀,在梦外却将它放在枕下。死神和睡神都无法迫使他离开他的梦境与幻境,但一个现世中的人却能将他摇醒。这些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人,闯进一个老人的家,逼迫他想起二十年前的旧事,这些年轻人不知道是太心急还是一点也不在乎。
而他是个刽子,是个合法杀人还能拿到金钱的怪物,一个死神的神官,为世人憎恶却不为之所动的铁石心肠的人。就算世界在他面前褪去了色彩,他还是会继续做那个梦。
一个比起现世不值一提,而现世在其面前也渺小不值一提的梦境。世人相互憎恶猜忌,他曾见过的眼神中,哪些是憎恨,哪些是厌恶,又有哪些是恐惧呢?他曾见过憧憬,期待与爱么?如果说他连那一丝奢望都不曾有过,他梦中的花又是如何得来的呢?
他是个刽子,是死神的神官与律法的刀剑,是带来凶信的人,秋主刑杀之日是他的日子,而如今春天已经来了,他看不见,却能嗅到小院里仆佣打理过的腊梅,世上所有人都与他保持着距离,包括他的师傅,包括他的徒弟,包括他的仆佣,他当刽子手赚了不少银钱,不过也不相信能用钱买下任何忠诚。
“我等了二十年,就为了等时间让我的怒火平复,让我放弃复仇的念头。”来人说,舒卧尘本来想听听后面但是之后的事情,但是却没有后文了,那个人的声音也不再响起。这个来人似乎突然成了一个空泛的符号,成了复仇之于复仇本身,一块不知何来何往的碎片。
不知他从何处而来,不知他往何处而去。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这么多,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除了说话和摇醒一个老人以外什么也不做。舒卧尘静静地等待,他盲了的眼中世界一片晦暗,但他还没聋,却等了许久除了呼吸什么也不曾听闻。他想要躺下去接着睡一会,突地听见一声哽咽,身前的人抓住了他的衣领,有一滴冷冰冰的泪水落在他的心口。
一个可笑的人。为了对一把刀复仇等了二十年,却将泪水落在那把刀的主人身上的可笑的人。这个人懦弱得可笑,他虚妄的复仇的念头指向一把刀,而非一个持刀的人,遑论真正带给他复仇理由的一切。这个可笑的人,面对着一个年老目盲,再也不会拿刀杀人的人,似乎义正辞严,却连让自己信服的理由也找不出来。
而舒卧尘自己呢?他已经老了,盲了眼,残了腿,他的手能握也不想再握起刀,但是他仍旧没有怜悯与敬意,他不希望寂灭刀为这人所玷污,就连这人的血也一点不想沾染。
何况他并不判决,他只处刑。如今不是杀伐之日,他也不再是刽子。他可不会办个什么金盆洗手的仪式,辞了工就是立下了不再杀戮的誓约,从前杀伐是他赖以谋生的手段,如今死亡只会出现在他的梦中。
世界的尽头生出那一片无涯的荒原,这是他等待许久的旧梦。地火从裂缝里涌动了起来,给他长久黑暗的视野里带一抹艳色。燃着磷光的夜色花朵在白骨上绽放,他流血残破的手指捧起一抔黑土,葬下自己与自己断折的刀。
但这都是徒劳的举动。
在做同一个梦多年之后,他第一次在梦中而非现世如此嘲笑自己,也嘲笑自己的敌人。他从未拥有真正的敌人,除了白翳与风湿两位老友。它们从十五年前就悄悄来了,与他作伴,与他为敌,折磨他而不曾置他于死地。
他是个学刀的人,只有他置别人于死地的份。
那么,当死神真正前来之时,他会恐惧与愤怒么?他一遍遍在梦中预演自己的死亡与葬仪,但是当他真正死去的时候,又有谁会为他准备葬礼呢?当年他刀下的犯人一边喊着二十年后一边尿了一□□,在他的刀锋下能从容微笑的又有几人呢?
花丛与白骨之间,突然出现了一座刑场。有人从容而立,空荡荡的刑场上唯一的人,真实得像一个幻影。他二十年前杀的最后一个人,那年他五十岁,而他所杀的人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杀了这个人后,他不再做刽子。
“添麻烦了。”二十年前的人只是说了这么一小句话,就被他粗暴地打断了,“转过身去。”
在那个少年转头的瞬间,舒卧尘削下了他的头颅,那个头带着一点惊愕地落在地上,身子要再过一些时候才会倒下去。血没有溅在他的身上,甚至没有沾染他的刀锋。头颅面对着他,嘴唇最后动了一动,似乎要说些什么,却终于什么也没有说,也不会再说些什么了。
但是莫明地,舒卧尘觉得那个少年对他笑了,他看过了那么多头颅最后的表情,却从未见过如这个人一般的,并不哀凉,但却刺痛,他并不动容,那个少年却已是他杀的最后一个人。
如今那个人的兄弟前来,并不要杀他,而只是要折断一个老人的刀。
一群蠢人。他看着那座刑场坍塌,站着的少年变成白骨,再从白骨中生出花朵,一边在一旁挖掘自己的坟墓。他埋葬着自己,同时在梦里嘲笑:一群愚蠢得认为自己是什么人的人。一群愚蠢得认为自己重要的人。一群认为世界会为自己让路,认为命运不能左右个人的人。
一群蠢人,律法就是为了让蠢人明白自己没有那么重要的。
而他自己是个因律法而开杀的刽子,他的舌尖上尝着凶徒的血。
虽然在现世中抓住他的这个人并非一个凶徒,从那个人曾伏在他的心口哭泣便可得知。
可是一个刽子,是永不会审判的。
那个人就这么消失了,再也不曾出现过。舒卧尘再从梦中醒来,已经是僮仆们喂老不死的刽子手吃饭的时候了。他的刀压在枕下,不用看就知道和从前一模一样,雪亮如初,锋利如初,刚者易摧,强极则辱,他不做刽子时曾想磨去刀的刃口,或是干脆折断丢去,可是觉得意兴阑珊,没这个必要了。
万事万物,终归寂灭。
那么这个来客是一场梦么?他是否在长年的暗夜里,让梦境也逐渐褪去了色彩?或是说他梦中的梦与现实同样黑暗而虚无,是荒原之外的荒原,死中的死?
舒卧尘听见老鸮在屋外叫了起来。他吃得半饱,坐起身子,手里作出了摆弄刀子的姿势,却没有取出枕下的刀。所有人都这么离他而去,大概也是因为他本身就如此无趣的缘故,死神都不肯早早召他前往,似也是因为他无趣得过了头,连死亡也变得没有那么好玩了吧。那么梦神为什么那么喜欢与他作对呢?他长久的梦中,不一直是他追逐的世界吗?那个拥有花与墓碑的地方。
“老舒,你发这么久呆,想什么呢?”
有人吆喝着叫他,舒卧尘醒过神来,看见远远地搭上了刑台。他自己并未年老也并未目盲,还穿着刽子的服饰,捏一把腿,也还是会痛的。他依稀想起这一日是要杀一个杀人的犯人,至于犯人杀了什么人,为什么判了死,他用不着去知道。
他走过青石砖路,来到刑台,那个犯人据说只有十五岁,看起来却已经是一个成人了。舒卧尘接下了县令的令符,走到那个人跟前,他注视着将死的犯人,那个犯人似乎也看到了他的注视,腼腆地对他笑了笑,却什么也没说。
舒卧尘依稀觉得这笑容似乎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但是他也想不起来了,就取了他的鬼头大刀。
舒卧尘一刀斩下了面前犯人的头颅,腔子里却没有喷出鲜血。有一根枝条摇曳着升出那断裂的脖颈,在他的面前绽放出一朵艳色的花。
完